金不戮昏迷的四個月間，維摩宗內翻覆巨變。

溫旻成為真正的右護法，一躍掌握幾堂實權。對外，率眾同江湖幾方勢力大戰皆獲全勝。抵擋一次來自平安治的“教訓”、同萬字行新家長萬遺議和，更在背後支持萬品樓的火神堂大弟子竇胡爭樓主傳人之位。小五臺山再次影響非凡。

對內，溫護法親自督促重建潁川十三堂，接受平安治卿封皓秦之邀進京面談，穩固了護法寶座。經章宗主授意，著手主持肅清小五臺山上“藥”癮惡習，令維摩宗風氣煥然一新。

左護法侍者趙廷宴不承認自己曾裏通外敵，矛頭直指紀佳木做假人證。也是溫旻出面調停，勸說早已退隱的原庚字堂彭四炎長老重新出山徹查此案。趙廷宴立刻偃旗息鼓，說同門之間誤會難免，全然原諒佳木師妹。對“汙蔑”一事不再多提。

歐陽千代等長老最愛見機行事，嘴上不說，卻已隱隱有唯溫護法馬首是瞻之勢。

溫旻本就是簡宗主同沈護法親授之徒，自帶幾分威信。如今威望更加空前，重上小五臺山便得賜住新的宅院。可他不想去別處，只想住在師父舊居——沈知行昔日曾住過的右護法行止院。

那院子早沒人管了，野草長得一人多高。想簡大宗主在時何曾有一日忘記打掃？如今竟是這般模樣，溫護法好生心痛。得章宗主應允後，他搬了進來，修理院落、整飭花園。直叫右護法行止院恢覆昔日簡約之風，同時更見雅趣。

＆＆＆

金不戮就住在這煥然一新的院子裏。這幾日他靜心療養，聽的凈是小旻的這些個豐功偉績，全部都由右護法侍者小楊一件件告知。

小楊原是簡易遙的侍者，和溫旻曾有幾面機緣。現在溫旻重上小五臺山，便將他從章文棠手裏要來了。

這位侍者得簡大宗主調教，極其聰敏機靈。講這四個月間的大事，見金不戮星子眸閃爍便多說幾句，見金不戮有憤怒或擔憂便說些俏皮的話，直叫人聽得如同親歷。

唯獨在駱承銘一事上，任憑小楊三寸不爛之舌也說服不了金堡主——

駱承銘重出江湖早已人盡皆知，金不戮卻是第一次聽見。當年他曾眼睜睜看著駱承銘刺傷了小旻，他自己還跟著跳谷了。而今聽聞這人竟然沒死，還站出來揭發趙廷宴，真是大吃一驚。

其實溫旻擔心阿遼後怕，金不戮也擔心暴露自己的身份，兩人誰都沒就當年墜谷一事多聊過。後來金不戮去了爨莫揚身邊也不理外事，當然對駱承銘之事一概不知。

而今聽聞駱承銘出山這等震撼大事，金不戮怎能不好奇。他機敏聰慧，不比溫旻好糊弄，只不過性子仁厚不愛多問罷了。一旦較真起來，問題接著問題連環地問。

駱承銘一案乃溫旻親手設計，除了相關的幾人，旁者誰能解釋得透呢？更何況小楊一個區區的起居侍者，只負責照顧護法日常生活，哪知道許多內幕。連環追問直將他問得賠笑不已，連連道“金堡主真正厲害，真正厲害！”

見小楊那為難的樣子，金不戮不想讓他尷尬，便換了別的話題來聊。幾經情緒起伏，額頭已經見汗，後背也有些濕了。

小楊知他身體剛好，愛出虛汗。拿出早準備好的全新葛巾、衣裳幫金不戮擦背換上。

金不戮不習慣被人貼身伺候，推辭道：“多謝了，辛苦你多幫著溫護法。我自己會做這些，不用幫忙。”

小楊懂事地笑道：“金堡主得了照顧，右護法便最開心。他極隨和，自己倒少叫我們在跟前。”

金不戮更不好意思了：“右護法和你說過麽？我在邕州有個貼身的小童，還有一只貓咪、兩只白鹿。下次我跟他說，叫那小童一起上山來幫你。”

小楊眨眨眼睛：“好呀。”

換好了衣服，金不戮又想起件奇怪的事：“剛你說平安治圍過維摩宗，為什麽？”

小楊道：“咱不是前陣子和明月山莊打架了麽。溫護法是新任的大護法，蕭二公子給他送禮物來了。兩人說著說著就聊起了明月山莊的事，然後就吵起來了，其實沒什麽的，後來都言和了。”

金不戮依舊有問題：“你還說右護法同萬字行‘言和’了。可他同萬小爺本就認識，為什麽還要言和？他們之前鬧過不愉快麽？”

小楊笑道：“萬小爺不是向著明月山莊麽？有點和咱們鬧別扭。右護法答應萬小爺以後幫他發展萬字行，雙方和氣生財。再者說了，明月山莊和我們也沒有完全鬧掰呀。萬小爺覺得有道理，就喊溫護法做哥哥了，這不就是言和了？”

金不戮心想：這也算“言和”？這個小楊曾在宗主安止院裏做侍者，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卻這般大驚小怪。

若這些小小覆合都要算“言和”，那我孤山派和維摩宗的事說出來豈不是可歌可泣了？

想到這裏，他又問：“明月山莊呢？……”心頭一虛，聲音都有些低了，“莊主願意同我們，‘言和’麽……”

小楊連笑容都沒變一下：“嗐，爨莊主生當然還在生氣了。可他是個英雄人物，我們溫護法也自然也是個大英雄。兩位英雄看在您面子上，慢慢地也就互相不搭理了。”

金不戮奇道：“莊主沒再問小姐什麽的事？江湖中也沒再傳？”

小楊面不改色地疊好衣服：“嗐，小姐過世當然讓人可惜了，但和咱們維摩宗哪有半點關系？小的不知其中細節，只聽溫護法說過一次，說將來一定要想辦法找到小姐被害的隱情。在此之前，莊主不找來右護法便不去招惹他。算是老死不相往來吧。”

老死不相往來。

金不戮默念著這句，暗暗想著：

小楊不知道，少環姐姐相關的“隱情”便是我了。

還好，小旻日後可行動自由，不用再拘在邕州。等得了空，我們好好向莫揚哥道歉吧。

＆＆＆

金不戮身在右護法行止院的後院，溫旻則在前院的書房旁。

書房旁有間小廳，廳墻後有一座深深的密室。密室之中，紀佳木兩眼泛紅，正坐在溫旻的對面。

溫旻離開座椅，為師姐遞上一方絲帕：“姐姐息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趙廷宴逃得一時，卻不可能逃得一世，清算那廝只是時機問題。”

早前紀佳木以一車夫扮做曾和趙廷宴在上古郡密謀的鬥笠人，激得章文棠將實權授予溫旻。趙廷宴不服，曾鬧過一陣。後來溫旻請彭四炎歸山徹查，趙廷宴立刻就退縮了。

維摩宗內皆以為趙廷宴做賊心虛，看到手段過人的彭長老被嚇住了。事實恰好相反，趙廷宴偃旗息鼓，乃是因溫旻上位力壓。而彭四炎回山，則是因為“鬥笠人”的身份，已經提前被溫旻和紀佳木查到了。

五年前，彭四炎曾奉簡易遙之命徹查在小五臺山上藏酒壺之人的身份。他也曾查到有人同趙廷宴在上谷郡密談，可查到一半便聽簡易遙出事，後紛紛擾擾的爭鬥襲來，趙廷宴明裏暗裏讓彭四炎速速結案。彭長老性子乖張，不想臣服叛徒淫威之下，找了個借口辭去職務回老家了。任誰去找他也不搭理。

後紀佳木也查到了“鬥笠人”的蛛絲馬跡，聯合溫旻排查，終於在前不久摸清了其真實身份——當年代“仇先生”出面和趙廷宴接頭，誘他禍亂小五臺山的鬥笠人，乃是前平安治勇士應蔥蔥。

應蔥蔥曾得“仇先生”救命，在其身邊效力。後顧白遠走、“仇先生”消失，她也離開了平安治，不知現在身在何方。

查到此事時溫旻已經掌權，惦記著效忠簡師父的彭長老，遂派人聯絡。彭四炎被這年輕人的韌性和本事感化，願意重新回歸小五臺山執掌刑堂庚字堂。

正趕上趙廷宴又要鬧事，說紀佳木誣他。現在形勢與以前不同，溫旻再無需急著給誰最後一擊。如今最重要的是將被禍害已久的小五臺山奪回來，是他故將計就計，說彭四炎回山是為了徹查案件。另一邊卻拿應蔥蔥一事同趙廷宴和章文棠攤牌，將其徹底打壓下去。

趙廷宴的價值由此大變，從一個應當立刻受罰的叛徒，變成了可用來與章文棠周旋的籌碼。對他的處置並不僅僅是一死了事，反而是如何讓他以最合適的方式活過最合適的時間。是以，趙廷宴名義上仍是左護法侍者，仍長住左護法行止院。但他一來見不得自己的妻子章茹，二來不可自由行動，已經是被看押的狀態了。

＆＆＆

趙廷宴禍害小五臺山已證據確鑿，紀佳木終可告慰亡師在天之靈。

但想到一方小小木碑下的師父，再想到邵弘師弟的可愛模樣，她還是輾轉難眠。今日正是來找溫旻商量如何處置趙廷宴的。

紀佳木一雙妙目裏閃過毒蛇般的暗光：“我知道現在還不能隨便動趙廷宴。可他做下畜牲不如的事，我不想就此便宜了他。就算動不得那畜牲，我還動不得他身周了？”

溫旻會錯了意：“可小茹姐姐腹中還有孩子……”

紀佳木妙目一厲：“小旻，你覺得我會對付茹姐姐和她肚裏的孩子？

溫旻“哦”了聲，慚愧地笑了笑：“我哪裏會那麽想？不過提一嘴而已。小弟失言了，姐姐莫怪。”

紀佳木認真道：“茹姐姐固然性子厲害了些，但也是被那奸賊騙了。我只想要那畜牲吃些苦頭，好叫他知道天網恢恢，卻絕對無心欺負婦孺。”

溫旻嚴肅點頭：“姐姐說的是。我兩人從小到大的交情，兄弟還不知你了？想要如何懲罰那廝，姐姐做主便是。”

紀佳木眸光一轉，別有深意：“小旻，你知道師姐，師姐也知道你。我信你凡事不會做得太過。”

溫旻揚起長眉，而後又一頷首：“師姐教訓得是。”

說起薄一雅，紀佳木只是憤恨與懷念。但此刻她意指別事，眼中已盈滿了淚水：“小旻，不戮就在小五臺山上，難道你還能瞞他一輩子麽？”

溫旻坐回原位，拿了根筆在手中把玩。沒看紀佳木，也沒說什麽。

紀佳木走到他跟前：“看著我說話。”

溫旻依舊垂著眼睛，靜了片刻，慢慢答道：“師姐說的是。但我所做，從沒有違背過阿遼的要求。”

紀佳木的眸光中閃出些慘然和心碎：“不戮向你要求過什麽？”

溫旻垂眸不答。

紀佳木晃著淚花追問：“他允許你做那些事？！”

溫旻頓了頓，始終沒有正面回答：“我所做，全都是為了阿遼好。他以後會明白的。”

說罷，終於擡起了眼睛。

那雙黑眼眸一如小時候般明澈，根本不見絲毫虛偽。但紀佳木明白，眼前的明澈只是第一重，在那重清澈之後還有寒冰，寒冰之下更有深潭。一層套著一層，永遠摸不到底。

她對著這雙永遠看不透的黑眸，緩緩問了句：“你打算一輩子都不讓不戮下山了麽？”

溫旻用他那雙透明到無辜的眼睛靜靜地望著紀佳木：“姐姐教訓的是。”

這位護法師弟油鹽不進，連個架也吵不起來。紀佳木又深深地看了他片刻，回道：“謝謝右護法，我回北峰去了。”

待師姐離開了一會兒，溫旻也從座位中站起。收好東西默默楞了片刻，從書房出來，向後院走去。

向阿遼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