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爨老夫人與世長辭。

因女兒在花樣年華被害，老夫人一直心中郁郁。後大仇得報，兇手阿鷹的屍體運到了雲南，爨夫人觸動心緒。雖然有些釋然，可身體還是一天不如一天。所幸兒子爨莫揚少年英豪，懂事又體貼，早早撐起了家業。老莊主爨衡憐愛妻子，徹底撇去周身事務，陪夫人雲游四海。

爨夫人帶著女兒和準女婿俄裏的靈牌，走一路，對著靈牌說一路的話。走到一處一望無際的平川，她笑著對爨衡道了句：“衡哥，這裏可真美啊。”便與世長辭。

是笑著走的。

爨莫揚聽到這個消息時，是正月十八。

其時他和金不戮都在洛陽，頭一天剛為萬遺舉辦了重掌萬字行的大禮。將慫包萬晴送回老家，將叛徒管家驅逐出門。明月山莊也正式退出了消息中轉的事務，不再擴展錢行生意，給萬字行鋪好了周全道路。

今日，爨、金、萬三人正坐在一起聊些後續如何執事的話。白祈跑進來報老婦人仙逝。爨莫揚當場紅了眼圈，馬不停蹄趕去娘親骨灰安放地，大理崇聖寺。

金不戮跟在他的身邊。

爨衡也是人高馬大的英武模樣，站在那裏猶如一坐小小的山峰。爨莫揚繼承了他的八分相。

老莊主因妻女逝去，滿頭已經全白。虎目通紅地看了看兒子，又看看在遠處流淚的金不戮，對兒子道：“你在江湖上鬧出的事，我聽說了。但你娘親至死都不知你阿姊的事另有隱情。”

爨莫揚一掌劈裂身側磚石：“孩兒不孝。一定挖出真兇，告慰娘親和阿姊、俄裏在天之靈！”

再回洛陽，爨莫揚帶了近千人自南向北一路橫橫掃維摩宗的家業。他本就是雷霆戰神，手下白祈、巖頌、巖差更懷揣對維摩宗由來已久的恨意，身後還有三十二路匪幫支持。一路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將維摩宗穎川十三分堂全挑了，一把火燒成了灰。

穎川十三堂座落中原，是維摩宗最大的分堂，總堂口正在洛陽。其長老稱虢夫人，是位大娘。

虢夫人深知章宗主深陷趙廷宴惡聞無暇抽身。面對來勢洶洶的明月山莊，只能自己想辦法。她拜托萬字行幫忙斡旋，表示願以最大的誠意同爨莊主言和。

現在的萬字行“大家長”，已經是萬遺萬小爺了。

萬遺同爨莫揚的關系江湖皆知，但萬字行要想重新撐起當年的排場，就要拿出萬四爺那股子中立的勁兒。萬小爺接下了這調停的拜托，在二位管家輔佐之下，將約談地點定在洛陽城北的黃河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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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屋山之側，滾滾黃河如若雷鳴。黃河畔的洗月亭中，爨莫揚帶著白祈等人前來赴約。

金不戮跟在他身後。

虢夫人早在洗月亭中等待，見爨莊主到來立刻起身相迎：“維摩宗同明月山莊近年來一直太平。敢問爨莊主如此所為何事？”

爨莫揚眸光如刀，將在座所有人一剮：“我要溫旻交我殺姐真兇出來。他一日不交人，明月山莊同維摩宗便一日無可能休戰。”

此言已在江湖上流傳了一段時間，虢夫人今日親聞，還是十分震驚：“爨小姐香消玉殞之憾，我等皆十分難過。可此案早已告破，乃是孤山派為挑撥我兩宗不和所致。兇手已抓獲，據聞屍體也送上了明月山莊。這麽多年過去，爨莊主為何重啟此事？”

再一看金不戮：“金堡主同我宗溫護法兄弟情深，當知我宗並無意同明月山莊為敵，可否請您代為說幾句公道話？”

金不戮留在明月山莊，初衷便是阻止小七同莫揚哥開戰。今見如此陣仗，實在不想繼續隱瞞。可他又念著小旻不要自己洩漏真身的叮囑，低垂著眸光低聲道：“虢夫人，此事歸根究底是我的錯。”

虢夫人奇了怪，心想：這事和你有什麽關系？

要是你的錯你倒是平息啊。

爨莫揚眼神一厲：“今日請金堡主來，乃另有事請他做見證。虢夫人莫牽扯旁人。”

虢夫人搞不明白，也不想問了。轉眼去看萬遺，等他說話。

萬遺小小的人兒，穿上大家長的錦袍，周身華貴，氣宇軒昂，和年少時的爨莫揚十分神似。穩踏踏地往中間人位置一坐，是個人模人樣的架勢。

爨莫揚剛一來，他已起了身。現見虢夫人看自己，萬遺肅著張小臉兒道：“既然大家都把話說開了，可否各退一步——維摩宗請溫護法出面，將兇手一事原委說清。若兇手並非維摩宗弟子，明月山莊便請專心報仇，莫再找他們了。”

萬遺的面子，爨莫揚自然要給。爽快點頭道：“十日。十日之內我絕對不動維摩宗。但十日後若見不到溫旻將鬼面小顧白交出，萬小爺就莫要阻攔了。”

十天？

十天夠幹什麽？

去鄴京請溫護法過來？還是找章宗主啟稟一聲？

虢夫人菊花般的老臉愁得滿是冷汗，卻也沒其他法子了，只能先應承道：“好！據說溫護法人在鄴京，老身立刻派人去請。但路長且阻，爨莊主可否寬限兩日？”

爨莫揚笑笑，眸光中閃現出一種奇異的光彩，突然看向金不戮道：“阿遼，有件事我對你不起。但我必須這麽做。”

金不戮一直站在後面，面色毫無波瀾。

莫揚哥還能有什麽事對不起他？永遠是他對不起莫揚哥。

但下一刻，他便駭住了。

他親見一道冷光自爨莫揚袖中亮出。在灼灼陽光之下、在滾滾的黃河瀑布襯托下，如若一道霹靂自天庭射下，劈開了山岳與黃河。

梅塵斷劍。

爨莫揚不知何時去了金家堡，將梅塵斷劍又拿出來了！

爨莫揚飛身躍出洗月亭。擎著梅塵斷劍，站在春日朗朗的乾坤之下，當著眾人的面高聲道：“此斷劍乃殺害我阿姊的兇器。感謝金堡主挺身而出，代為保管多年。而今我阿姊一案重啟，此劍莫揚便親自拿了——

“今日，我爨莫揚以黃河與王屋山為誓。若不厘清阿姊之冤，莫揚便如此劍！”

梅塵斷劍是斷的。

要是解不開姐姐被害之迷，爨莫揚便要如它，也準備折了。

斷劍如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只叫金不戮兩眼全盲，身體一軟，向後退了好幾步。

爨莫揚躍回去扶住他，柔聲道：“前幾日我去金家堡拿劍，沒做其他的。金叔叔與嬸嬸的靈位都好，金家堡一切都好。

“因事出緊急，多解釋反而讓你擔憂，我便沒提前多說。對不住阿遼了。”

金不戮含淚站穩：“金家的祖墳都是莫揚哥幫忙重修的，有什麽會對我不住？梅塵斷劍關乎少環姐姐的事，你做這些原就是本分，更不必對我道歉。只是這件事，只怕小旻他……”

小旻他又能做什麽呢？他斷然不會將我說出來的。

這件事只怕愈演愈烈……

想到此處，金不戮心意已決，捉緊爨莫揚的手鄭重道：“莫揚哥，小旻是為了護我才做了這些的！是我害了少環姐姐！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爨莫揚既吃驚又受傷：“你為了替溫旻扛下這一切，竟然說這種話。”

金不戮不再多言，伸手要去解腿上穴位，想要向所有人公布真相。

對面有個聲音遠遠道：“爨莊主想為姐姐報仇，忠悌之情感天動地。可我穎川十三堂與此事完全無辜卻被你挑了，我師叔宿吉祥被你們打傷，這筆賬該怎麽算呢？！”

眾人皆向聲音傳出的方向看去，只見維摩宗後方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正怒視爨莫揚，面目英俊，身後背著兩把刀，乃是虢夫人座下愛徒邵子鵬。

邵子鵬是穎川十三堂新秀，也是虢夫人的關門小徒弟，當年姑蘇論道曾和溫旻並肩作戰。金不戮認得他，也依稀記得宿吉祥。

宿吉祥算邵子鵬的師叔，是個永遠笑呵呵的人，金不戮對他印象不錯。他在對戰明月山莊時被巖頌的毒蟲咬傷，身上沒一塊好肉，十分淒慘。邵子鵬本就為師叔不憤，如今見了爨莫揚之霸氣，更生出些年輕人的相爭之意，遂上前質問。

爨莫揚對邵子鵬印象不深，冷目道：“江湖交戰，各有死生。今日你師叔受傷，來日他也會將別人打傷。若連這種事都想算賬，你便拿點真本事出來。”

邵子鵬二話不說，抽出雙刀便要上前。

虢夫人不欲弟子將事情鬧大，喊了聲：“子鵬！”

萬遺在旁，也上前壓住邵子鵬的手：“邵大俠，如今我們先算大賬。令師叔之傷，萬某定請最好的大夫為他醫治。”

邵子鵬根本不待見這小屁孩，反手一甩：“大賬？我師叔的傷還不夠大麽？！”

萬遺一個小孩子，功夫和體力都同邵子鵬差了不止十萬八千裏，哪裏禁得住這一甩。直接被甩了個跟頭。所幸他身法不弱，反應也極快，擰了個腰漂亮地站定。雖說沒有摔倒，但萬字行的新任大家長初出江湖便讓人甩了跟頭，傳出去不太威風。

爨莫揚見狀，將梅塵斷劍往地上一插。閃電般出手，直向邵子鵬拍去。

邵子鵬見識過對方的厲害，不敢輕敵。揮舞雙刀應戰，一刀格擋防護，另一刀劈爨莫揚面門，也是毫無破綻的身法。

爨莫揚完全不懼，一雙血肉之掌迎著刀刃便去了。

眾人皆吸了口冷氣。心想：難道爨莊主練成金鐘罩鐵布衫了？肉掌碰刀鋒也能給人打趴下？

爨莫揚速度極快，在掌緣就要挨著刀鋒的前一刻，迅雷不及掩耳地以掌變指，在邵子鵬的刀尖兒一彈。

嗡——

巨大而沈悶的聲響如若龍吟，直將黃河瀑布的轟鳴聲暫時蓋過了一瞬。

這個瞬間，邵子鵬的虎口已經震破。同一時刻，爨莫揚右手兩指夾住上面的刀尖兒噶地一折。

刀尖兒斷了。

邵子鵬的刀雖然不及七寶鐮月刀名貴，卻也是一雙利刃。如今被爨莫揚一彈、一折，居然如紙板似的斷了！

斷了的一半刀尖兒墮下，正好撞在邵子鵬的另外一把刀上。似帶了千鈞之力，將他整個人震飛了出去。

在場所有人眼中都閃過驚駭的光——爨莊主之功，實至名歸。

爨莫揚孤身而立，如一座難以撼動的山峰，連黃河的壯闊都要壓過。如刀的目光向場內一掃，四周噤聲，再無人敢上前挑戰。

萬遺全神望著他，雙唇微微張開，是個小孩子見到大英雄的崇拜模樣，連自己要做什麽都忘了。

爨莫揚向他一笑，溫柔地頷首道：“萬小爺，還有什麽吩咐。”

對上那深邃而鼓勵的目光，萬遺這才醒了：莫揚哥哥提點我呢。

他在幫我找回面子呢！

趕緊挺胸擡頭，學著爨莊主那般擺出大人物的架勢：“那麽，此事便這樣了。各位還有何異議？”

誰還敢有異議。

邵子鵬被同門扶起，既驚又恨地望著爨莫揚，再看看萬遺。被師父虢夫人按住肩膀，什麽都沒有再說。

剛才萬小爺叫人撂倒了？誰說的？有這回事麽？

強光照冰，頃刻什麽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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