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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354. 到底是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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爨莫揚見人們都服了萬遺,便沖四下一點頭:“那麽,等候虢夫人佳音。”

虢夫人老臉尷尬,笑得很是勉強。

萬遺鄭而其重,躬身回了句:“爨莊主慢走——”

四下再無其他聲音。

黃河兩岸青草寂寂,四周靜靜。爨莫揚領著明月山莊一眾人如出入無人之境,沒誰敢再阻攔。

維摩宗眾人站在遠處,看著爨莊主高大的身影飄忽遠去,皆不知心中是個什麽滋味。邵子鵬等新人沈默著就要散去。而一些老人,已開始懷戀當年之榮。

那時,即便是平安治大員在場,沈知行護法一句話便能讓劍拔弩張的敵人收手。

那時簡大宗主也在,幽雲王都來幫他解圍,連皇帝的聖旨都不放在眼裏。

那時的維摩宗與明月山莊勢均力敵,大小魔宗並稱於世,維摩宗還是那個“大”的呢!

現在的維摩宗……還能恢覆往日的榮耀麽。

正待黃沙埋憾事,遠處突然閃過幾道光。

其中一道白光領先,速度極快又極輕盈。沒幾下便飄到眾人之前,徑直朝爨莫揚躥去。聽得一陣破風聲響,白光周圍繞起一片粉芒。

爨莫揚也早已感知強敵從背後襲來。不待白光近前便抽刀回身,迎著那粉芒一對。

霎時之間,滿場的人都聽聞一聲驚天動地的

錚——

屬於極強的兩個兵刃相撞,更屬於勢均力敵的相拼。爭鳴之聲震耳欲聾,遠超過方才爨莫揚同邵子鵬對戰萬倍。

現在的這番局面,竟還有人敢單挑爨莊主?!

不待人們緩過神來,來者已同爨莫揚戰在一處。過了一瞬,維摩宗一側才發出期待又緊張的輕聲呼吸,明月山莊一邊則響起不斷的霍霍拔刀之聲。

金不戮早已看清了來者是誰,卻連叫都不敢叫一聲來人的名字。他捂住胸口,生怕自己會讓那對的戰二人分了心,讓誰誤傷了誰。

所有人中,只萬遺皺起長眉,擺出一副小家長的樣子:“明月山莊、維摩宗早已商定言和。溫護法突然大駕光臨,何以上來就動手?!”

來人正是溫旻,瞬間已同爨莫揚過了近百招。

他理都不理萬遺,只專心向爨莫揚出招。整個人舞得旋風一般,晝月斬專找七寶鐮月刀的空子,腳下似生了風,幻化無數身形。

爨莫揚自然也是全神迎敵,招招剛猛有力,慎重之態同對戰邵子鵬截然不同。

萬遺音話剛落不久,眾人皆聽得輕微的“啪——”的一聲,是個布帛開裂的聲響。

同一時刻爨莫揚跳出圈子,停了手。

溫旻也隨之退後,靜靜站定風中。頸側一縷烏發隨風飛揚,飄散遠了。

他被斬斷了頭發。

自始至終,維摩宗這邊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生怕影響代右護法同敵人對戰。現在一見溫旻斷發,大夥兒更是連口氣都不敢喘了——

溫護法打不過爨莫揚,頭發被斬斷啦。我們還多說什麽?

唉,不過好歹只削掉了一縷頭發,比邵子鵬已經輸得好看多了!

維摩宗這邊正士氣低迷,又聽見一聲輕微的“啪——”。

這聲響剛才便有,眾人還未找到來源。再響竟有此起彼伏的意思,一聲又一聲輕微的“啪啪啪啪……”連綿一片,最後轟然變大。

爨莫揚腰間玉帶驟然裂開,上面的翡翠珠子、琉璃卡扣帶鉤,皆發出輕微的爆裂聲響,劈裏啪啦散落一地。

那爆裂聲,正是來自他斷裂的腰帶。

一時間,沒人敢相信親眼所見,噤聲了片刻。四周唯餘玉珠彈跳的叮叮當當聲響,似個宣告,更似一封戰書,向滿場昭示——

戰無不勝的爨莊主也有中招的時候!

讓他腰帶斷裂的人,正是維摩宗的代右護法溫旻。

溫護法沒有輸,他和爨莊主打了個平手!

緩了一緩,維摩宗穎川十三堂的眾人才醒過來。邵子鵬打頭歡呼,一時間叫好聲滔天。

明月山莊也不是天下無敵嘛!得意個什麽勁啊?!

維摩宗同明月山莊還是勢均力敵的對手!

隨著溫旻落地,他身後的幾道影子也依次落地。分別是竇胡、蘇梨、小七護著木範婕,以及一些年輕的維摩宗眾。

溫旻站在最前方,視線越過了爨莫揚,越過了明月山莊的所有人,落在金不戮身上。

金不戮站在明月山莊的最後方。深深地回望著小旻,好像遙望著天河另一端再也不得踏入的舊夢。

這是溫、金兩人自明月山莊石洞一別之後的頭一次見面。溫旻難受得心都要碎開,一寸一寸打量著金不戮的臉,用目光撫摸著他。

阿遼瘦了,阿遼的眼睛發紅,阿遼……阿遼一定想死我了。就如我想他一般。

溫旻這樣一刻不停地望著、想著,攥著晝月斬的手已骨節青白。

爨莫揚挪動一步,將金不戮擋在身後,冷厲地盯住溫旻手中的劍:“你果然同鬼面小顧白見過。”

當日溫旻和金不戮交換身份被抓,手裏拿的是玉塵劍,已被爨莫揚扣下不還。他的晝月斬則被金不戮喬裝帶回,藏在柳條箱子中。後溫旻得金不戮換回,重新把自己的劍拿出來使用。

爨莫揚不知其中內情。只是親見“鬼面小顧白”拿著晝月斬逃離,今天又見溫旻拿著此劍出現,自然推測:溫旻離開明月山莊後,和鬼面小顧白碰過頭。

溫旻明白爨莫揚是怎麽想的。他避而不談劍的事,只道:“爨夫人、爨小姐之事,在下也遺憾非常。但溫旻和這兩件事均毫無關系,鬼面小顧白更無什麽內幕可講。爨莊主現在罷手還來得及,否則只怕你會後悔。”

爨莫揚全然不理會。仰天長笑了聲,看向蘇梨和竇胡,再看看溫旻:“此情此景,如此熟悉。”

他這一說,當年參加過姑蘇論道的人都想得起來,大小魔宗曾在姑蘇的危然客棧前對峙。萬品樓下藥毒傷金不戮,換得維摩宗弟子逃跑的機會。

如今溫旻再來,又帶了萬品樓的人,難道又打算將誰毒上一毒?

想到此事,爨莫揚將金不戮拉到自己更身後的位置,完全地護住。明月山莊一側更是發出此起彼伏的冷哼,嘲笑維摩宗做人做事不幹凈。

溫旻望著爨莫揚拉住金不戮的手,笑容裏含著冰氣:“怎麽,明月山莊是萬品樓老主顧了。聯合做了許久‘藥’的生意,卻見不得萬品樓的人麽?!”

今日大小魔宗相爭,說的本是爨少環一案。現在突然將“藥”點明,分明是找茬嗆人。

維摩宗穎川十三堂眾人立刻跟著吵吵:“明月山莊不地道啊!莫要欺人太甚!”

明月山莊這邊豈是好欺負的,巖差帶頭大喝:“維摩宗殘害無辜弱女子,還不血債血償?!”

後面一群人立刻相和,官話有,俚語也有,連聲叫罵維摩宗保護殺人兇手。

漸漸地,喊話變成了嘴仗,大小魔宗挑釁互罵如若雷動,只叫黃河汗顏。眼看就要掀起大戰,就算是萬遺也阻止不了。

一片嘈雜裏,一個溫柔卻異常堅定的喊停聲響起,打斷了這番隔空對峙:“大家等一等——!”

那聲音糯糯的,是南國的腔調。聲音的主人也十分從容溫和,拄著拐杖,一步步上前。

金不戮走到最前面了。

他留下做人質,就是不想維摩宗同明月山莊拼命。現在事與願違,怎能袖手旁觀?金不戮站在大小魔宗陣間,愛戀又想念地看了溫旻一眼,又轉頭去看爨莫揚。再面沖所有人時,眸光中已有決絕神色:

“小旻,莫揚哥,剛我說過,少環姐姐是我……”

“阿遼——!”溫旻動用羅手素心經的內勁發出暴喝,霹靂般的響聲直將金不戮生生打斷,連胸口都悶了悶。

溫旻連個辯駁的機會都不給,快聲道:“阿遼你總說這一切都是你的錯,說那日若你不住鮮花孔雀舫,我便不會受邀上船,爨小姐自然不會被害。好,你體恤同爨莊主的兄弟之情,我明白。但你有沒有想過我?你這樣說,我豈不也成了害了爨小姐的兇手?邀我上船的爨莊主又該如何自處?!”

這番話胡攪蠻纏,將金不戮本來要坦誠的話攪成了爨少環被害當日每個人都有錯。

溫旻是看透了阿遼忍不住想要自暴身份。

他也知爨老夫人亡故,對爨莫揚更是懷有萬千敵意。在溫旻眼中,阿遼簡直是身陷險境,他怎能眼睜睜看著愛人當眾剖開身份?

金不戮從溫旻眼神中讀懂了相護和擔憂,卻搖了搖頭:“小旻,不必再護著我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好了!你不止一次說這是你的錯,可你有什麽錯?不過錯在認識我!”溫旻根本不給金不戮機會,揮劍架在自己頸邊,“阿遼!你去溫州救治木先生時答應過我,不論離我多遠也要好生保重。而今要是違背約定,我便幹脆死在你面前一了百了!”

溫旻嘴上說的是救治木清風之事,眸光卻在乞求:還記得你我的石洞之約麽?

好好活著便是你的責任。

阿遼千萬不要說你的身份!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他玉雕的面容,被晝月斬明光一晃,猶如刀劈白玉令人觸動。劍鋒已劃破頸部的皮膚,一滴一滴鮮血從頸間流下。仿佛金不戮再多說一個字,溫旻便真的要切開自己的血脈和氣道,就此不活了。

金不戮趕緊痛呼道:“小旻住手!”

溫旻深深望著他:“那你答應我,無論如何,好好活著。”

無論如何,不準說你身份!

金不戮滿眼含淚,看看爨莫揚,再看看溫旻頸間血痕,又看了看四周。

黃河那般威嚴,自天上而來。四周那般廣闊,天地遼闊。

他卻能為愛人、為朋友,做些什麽呢。

他連站出來坦誠自己的身份都不能。

溫旻知阿遼想要亂說的沖動是止住了,但心神已經大亂。

他看得好生心疼,目光一寸也不離開金不戮的臉。是對爨莫揚說的,卻更是安慰金不戮:“小顧白是個善良之人,他對我說,曾前道‘對不住阿鷹’,是因為自己身為掌劍弟子卻護不住同門而內疚。他還說自己失態,對不住莫揚兄,怎能一錯再錯挑起你我兩派大戰?

“爨莊主,鬼面小顧白沒有其他秘密瞞你。他不想你難過,更不願連累阿遼,請將阿遼送回來吧。”

方才振振有詞的爨莫揚,竟然沒有答話。

金不戮回眸去看,爨莫揚也正望向他,眸光中的緊張不輸溫旻,似乎擔憂一朵曇花從掌中飛走。

倏然之間,金不戮想起了溫旻金口直斷——

“爨莫揚當你是眼珠子那般護著,這一點我也看出來了。他沒護好爨小姐已一生之恨,要是再知你和他姐姐的死有這樣一層關系,還瞞了他這麽久。以他那性子,往後還能好過麽?!”

金不戮再不敢多說一句了。

可他還能做些什麽呢?

愛人就在對面,祈求他好好地活著。

恩人和虧欠之人在身邊,卻因為他而背負強抓人質的惡名。

金不戮愧疚地想:本來是我自己要留下的,不是莫揚哥不肯放我走。

我若不吭聲,天下人豈非要誤會他強留人質?

想到這裏,金不戮遙遙地對著溫旻笑了:“不要誤會,哪裏是莫揚哥不要我走?是我自覺對不住他,想要留在明月山莊陪他一陣……”

這一句直接否定溫旻剛才所辯,讓他怔在當場。下一刻溫旻便領會了金不戮的用意,馬上將燒滿怒意的眸光釘在爨莫揚臉上。

爨莫揚又怎會不明白金不戮的意思。他一生驕傲,頂天立地,哪裏要靠人施舍?

深愛著的人身在曹營心在漢,和情郎如牛郎織女般遙遙對話。他身負血海深仇,卻一下子成了棒打鴛鴦的王母婆婆。

他何曾願意禁錮阿遼。可阿遼留下有什麽不好?還可以逼溫旻交代實情。

是的,阿遼必須留下。

想到這裏,爨莫揚眼神突地一刺,將梅塵斷劍從地上拔起。黃沙和塵土在犀利的眉目間飛揚,他的聲音比劍光更寒冷:

“金堡主正是我強留的!我阿姊之事,溫護法一日不給解釋,我便一日不準阿遼離開!”

話雖這麽說,他卻連回頭看金不戮一眼的勇氣都沒了。兩眼只敢望著手中的斷劍,望著遙遠的天邊。

自然也無人能看到他的目光,看不到他說“強留”二字之時眼中堪比斷劍更傷的痛意。

金不戮聽出了這番話裏的傷然,愧疚又難受地道:“不是這樣的!莫揚哥沒有強留我,只是我自己擔心少環姐姐的案子,想和他一起等……”

話音還未落,人已被爨莫揚攬著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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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山莊的人便這樣離開了。臨走前爨莫揚留下了一句“記得十日之約”。

維摩宗的人卻並沒有動,也沒有人說話。眾人都默默註視著溫右護法,等著他示下。

溫旻並無任何示下。

黃土藍天之間,他攥緊了晝月斬,定定站在原地。朝著金不戮被攬走的方向,臉上沒有表情,眼中沒有情緒,連握劍的手也不見用力過度的青白。

可晝月斬的劍尖兒下方,分明起了一陣小小的旋風。那旋風因羅手素心經透劍而起,靜靜地、不聲不響地,掀起了屬於它自己的風雷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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