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旻被貶邕州之後，章文棠對他有所防備，趙廷宴更是陰鷙惡意。今日遣人偷看一陣，明日來封書信探他動向，還搞過幾次頗為失敗的暗殺。若非邕州乃明月山莊和三十二路匪幫地盤，只怕要給落拓的代右護法來個貼身監視了。

是以，溫旻將和故舊的所有聯絡都轉為暗中，同蘇梨等人的見面更是盡量減少。

蘇梨、竇胡和木清風父女在一處，也總被章文棠暗中盯梢。溫旻遂決定，除非簡易遙所中的鯨夢紅之毒有了新的解法，否則大家只每年暗中見一次，絕不多來往。

這四年過去，沈、簡二人並無新動向，鯨夢紅的解藥研制也無新進展。自然，溫旻同蘇、竇、木氏父女四人也就沒見過幾次了。

今天蘇梨突然跑來邕州，毫不遮掩地出現，著實讓人吃驚。

溫旻謹慎地向四處望望，確認了沒被跟蹤。快速將蘇梨拽進小巷中，又拉開些距離：“可是鯨夢紅的解藥有了消息？”

蘇梨搖頭：“不是……我乃為了木先生而來。”

溫旻仔細端詳她的神色：“木先生怎麽了。”

蘇梨擦擦濕潤的眼睛：“這幾年‘藥’流布甚廣，溫旻哥哥你是知道的。半年前，木先生為了研制戒斷‘藥’的方子，以身試毒。現在上了癮，戒不掉。他覺得自己醫術不精，想要尋死……我是來求溫旻哥哥幫他要解藥的。

“得了解藥，木先生身體痊愈，可能也就不想尋死了。說不定還能照著研制出解藥呢。”

“藥”流布大江南北，這件事溫旻當然知道。

此物極易上癮，中毒後難以戒掉，乃是明月山莊和萬品樓暗中獲利的生意。簡易遙在位時，從來沒允其賣到維摩宗地界過。明月山莊也不想和維摩宗做生意，是故不曾越雷池半步。

後來，簡易遙和溫旻為瓦解萬品樓同顧白之盟，曾一度在明面上允許萬品樓往北方賣“藥”，暗地裏卻還是不想這東西流毒太廣，便使了些手段，仍沒讓“藥”走出濟南太北。

章文棠掌權之後，善於人心爭鬥，卻不擅管控全宗，當年簡易遙讓他坐到左護法卻未再給更多承諾，便是這個原因。

章宗主排除異己、穩定江山還來不及，自然沒多餘的精力管控“藥”之流。再加上趙廷宴背後推波助瀾、爨莫揚成為莊主後思慮有所改變，“藥”的局面驟然大變。維摩宗江河日下，“藥”卻一路通行。

近些年，除了幽雲王治下的地界不敢明著賣“藥”，北地各處勾欄酒肆都賣得明目張膽。甚至有人開了專門賣“藥”的館子，表面上經營酒水生意，實際上供人在密室用“藥”過癮。

小五臺山雖在幽雲王治下，卻早已和謝邕交惡，“藥”賣到山腳下自然也沒人管了。簡直是維摩宗鼎盛時根本不可想象之事。

章文棠當然知道“藥”和明月山莊的關系，也知其對維摩宗的禍害，曾努力想法子禁過。但礙於各種原因，終歸收效平平，以致“藥”之流毒屢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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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簡易遙剛中鯨夢紅之毒，木清風曾被溫旻急請下小五臺山為他醫治。

但木先生還未到之時，簡易遙已接受了木範婕、竇胡和蘇梨三個年輕人的醫治，並決計遠走。是以，木清風後來雖曾趕到韶嶺山隘，卻沒見到簡易遙本人。

後來小五臺山生變，木清風念簡大宗主知遇之恩，再不願尋求章文棠庇護，遂離開了小五臺山，最後在江南找了個小鎮落腳。

章文棠奪權之初，曾想通過木範婕等三個年輕人打聽簡易遙的下落，更想籠絡寒山追魂木先生，便下山請了木清風幾次。都被木清風婉拒。

後簡易遙再無重出江湖的意思，章文棠便慢慢不再關註這位大夫。木氏父女沒了人騷擾，更全身心於治病救人，漸漸地名震一方。

近半年，木清風感慨“藥”流毒太廣，專心於尋找解毒之法，不惜以身試毒，卻不幸染上毒癮。他覺得自己一身醫術卻誰也救不了，還中了招，心灰意冷。也不續“藥”，也不醫治，還絕食了。

至於竇胡和蘇梨，因曾醫治過簡易遙，也被章文棠好一通搜尋。趙廷宴和喻修暗通款曲，更是深入到萬品樓揪他們。

幸好竇、蘇兩人早接受溫旻安排躲起來了。後來由於同樣的原因，章文棠對竇、蘇二人不再上心，這兩兄妹本也不受自己的師父柳萬裏待見，幹脆不再回萬品樓。最後和木氏父女比鄰而居，一起鉆研鯨夢紅解毒之法。

木、竇、蘇三個年輕人整日一起切磋醫術、毒術，又是患難之交，還有那麽多共同的秘密，交情日篤。

木清風染上“藥”癮之後，三個年輕人一個比一個著急，最終還是覺得，必須從明月山莊入手——

制“藥”的引子是萬品樓的雪蕊菌子。原料則種在明月山莊，需經過明月山莊獨家采摘。因此，就算是萬品樓，也無法單獨研制其解藥。

解鈴還須系鈴人，解“藥”還需爨莊主。

可爨莫揚是什麽人？對外根本不承認“藥”這件事。

木、竇、蘇三人去了幾次明月山莊，連莊主爨莫揚的影都沒見到。幾次都是在南寧州內就被攔下了，得贈了大批的銀器、茶葉等寶貝回來。體面到位，卻根本沒什麽收獲。

木、竇、蘇三人失敗了幾次，終於想到溫旻。

他們對溫、爨的關系，還停留在四年前的邕江畔相遇。彼時大家都為解決維摩宗同平安治相鬥而來，有金不戮和封皓秦從中斡旋，沒什麽大的齟齬。

邕江之聚再往前推一年，鄴京雨花河畔大宅，溫旻被誣侵犯師姐。那時，木範婕曾親見爨莫揚為了保溫旻清白，不惜承認和他有一腿。

由此，木、竇、蘇三人想著，溫旻同爨莫揚雖然說不上是朋友，也是能說得上話的。便打算來求溫旻幫忙找爨莫揚說句話。

蘇梨自認和溫旻感情最好，自告奮勇帶頭來求他。

現在，她終於見到了溫旻哥哥，說完了到邕州的來龍去脈。含淚道：“我知道溫旻哥哥在邕州辛苦不易。但事關木先生，他是小婕的爹爹，你願不願意幫他？”

溫旻負著手，不說幫也沒說不幫，而是問了句：“小婕知道你來麽。”

蘇梨拉住溫旻的袖子：“溫旻哥哥隨我來一下。”

溫旻不動聲色地快速想了一瞬。扮做看天色，極其自然地將袖子抽出。

他也確實在看天色，道了句：“快些吧。”

阿遼還在梧桐街的茶樓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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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蘇兩人輕功都好，沒多久便低調來到城外的一座破土地廟。

木範婕正在那裏呢，支頤坐在門口等著，圓眼睛紅紅的。

她也出落成個大姑娘了。身著墨綠長袍，套個嚴肅的棕色褙子，斜背著個小藥箱，好似位女先生。只是那雙圓圓的眼睛不改，臉型偏圓，身材也是豐腴。再配一副圓形的雙鬟，透露出十足的嬌憨。

小木先生看見了溫、蘇二人的影子，高興得老遠就跳起來：“溫旻哥哥！你答應救我爹爹了！”

又看向蘇梨：“謝謝蘇梨姐姐！”

蘇梨負著手，抿嘴笑著，時不時看溫旻一眼。是一個謙虛的姿態，可妙目中明光閃爍，又有些屬於一個美麗女孩子的自得。

溫旻走上前，笑得暖融融的：“小婕要來邕州怎麽也不提前和哥哥說聲？一路上趕得累不累？先來我家落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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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氏茶樓徹夜不息，到了晚上便由小朝明接班，代溫老板和金公子看生意。三家茶樓，每月輪看。

今天小朝明在梧桐街的茶樓，遠遠地見溫旻來了，迎著跑上去：“溫公子，來客人了！和少爺在樓上喝茶呢！”

溫旻在他發頂揉了一把：“是竇胡麽。”

小朝明笑哈哈的：“溫公子好厲害！客人的確是竇公子！你真是未那個什麽……知。對了，未蔔先知！”

溫旻笑著朝後揚了揚下頦，讓木範婕和蘇梨從他頎長的身後露出來：“這還用蔔？”

木、竇、蘇三人同溫、金相交，小朝明見過這三位，知道他們總是一起出現。今天，一看溫旻身後跟著的兩個姑娘，也就明白了：“難怪竇公子來邕州了呢，原來是三位都來做客了！”

溫旻全然沒答，只邁步進了茶樓：“小朝明，為客人們安排下住處——去我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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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初到邕州後曾扛了幾輪敵人找麻煩，幾經換住址，最終選定在邕江北岸不遠處的一座院子長住。

那院子鬧中取靜，內有一套二層小樓和一些平屋。後院有株巨大的玉蘭樹。邕州溫暖，花期甚長，玉蘭樹一年開兩次，初春開罷，初冬還會再開。

溫旻就是為了這株玉蘭才買的此院。

他記得清楚，第一次進這院子時是個初冬的一天，玉蘭樹正在花期。金不戮剛進後院便見到了滿樹繁花，驚喜得眼睛都亮了。蜜色的小臉映著白色的花海，聖潔如一個花仙。

溫旻只一見阿遼那樣表情，馬上便決定買下此院。還決定在樹下安張竹榻，隨時隨意按著阿遼在樹下這樣這樣那樣那樣，舒舒服服地來上一番。

今天，溫旻將木、竇、蘇三位來客安頓在家，摟著金不戮在玉蘭樹下坐了。也不說話，只一下又一下地用手指梳著阿遼的長發。

那一捧烏發散著，海藻般蓬松濃密，卻並不十分柔軟。有些微微的硬度，和金不戮的小性子一樣有趣。溫旻每每在手中撚著一撮頭發，總是要笑笑地捋上一捋，跟順毛一頭倔強小動物似的。

還忍不住將發梢放到鼻尖兒嗅嗅。一股橙花香草的淺香便悠悠鉆進鼻內，又甜又舒適，勾得他長長舒了口氣。

金不戮被捋得不好意思，將頭發拽回自己手裏：“當心被小婕她們看見。”

溫旻反而摟得更緊了，不憤道：“我在我家親我的阿遼，關別人什麽事？若真叫人看見了便辦個大婚，昭告天下算了！”

金不戮聽得臉紅，白他一眼：“被蘇梨妹妹看見了也不怕？”

溫旻惡狠狠湊過去，懲罰似地咬了那肉嘟嘟的嘴唇一下：“我家阿遼又吃小飛醋啦？”

金不戮哼了一聲背過身去：“過陣子上路去雲南，你就和蘇梨妹妹朝夕相處了。我吃醋有什麽用？”

溫旻聽到“去雲南”幾個字，眼神深深一晃，戲謔之情已退了一半：“阿遼想叫我去找爨莫揚？”

木、竇、蘇三人來訪入住，金不戮已知原因。他也覺得震撼，還沒來得及同溫旻細細商量。現在聽聞溫旻所言，不由一楞：“怎麽，小旻你不想幫木先生？”

說完這句也意識到不妥，馬上垂下眸光。

要去明月山莊幫木清風討解藥，自然免不了見爨莫揚。可自從溫、爨結了情仇，便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局面。溫旻從來不提爨莫揚，爨莫揚也不管他死活。金不戮心虛得緊，更是不敢主動聯系莫揚哥了。

溫旻初到邕州時，身邊沒人幫著，沒少被張七劍追著為難，劉小佛和封駱出面都沒用。又有不少章文棠和趙廷宴的人來暗算，溫、金二人不勝其擾。即便那樣，金不戮也沒敢去找爨莫揚幫忙露個臉，溫旻更是當世上沒明月山莊的莊主那號人物。二人便這般生生地硬扛過去了無數次的挑釁和為難。

金家堡的下人都是爨莫揚留下的，兩邊也要做生意，金家堡和明月山莊倒是保持著商場上的往來。但金不戮只是和巖頌、巖差打交道，不管什麽場合都沒見過爨莫揚。

現在，想到那一樁樁舊事，更想到了自己的一些隱秘心事。再回想仙風道骨的木先生在小五臺山上為自己解阿賴耶識散之情，金不戮為難又不安：“但木先生該怎麽辦？如何能幫幫他？”

溫旻將下頦搭在金不戮肩膀上，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還說請木先生給你看看腿呢，我家阿遼一直偷懶沒去看。現在木先生病了，唉……”

金不戮低下了頭。摳著手指，一言不發。

溫旻沒看見他的神色，只嘆了口氣，突然就耍起賴：“瞧我們阿遼這小臉兒嘟嘟的。當心表哥把你咬住，啊嗚啊嗚地一口口吃掉！”

金不戮心思轉換完全沒溫旻這麽快，楞了一下埋怨道：“講正事呢，你怎麽突然就開始胡說八道啊？”

“表哥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耍賴！”溫旻賴兮兮說著，一把抱起金不戮，扛著便往臥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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