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3章 322. 情仇之愁

關燈
木範婕等三人在溫旻和金不戮的家裏住了三天。

這三天溫旻盡心盡意,也不怎麽照看茶樓的生意了,主要時間都在和大家商議為木清風尋找解藥的事,態度極其殷切誠懇。可一旦說到動身去找爨莫揚,便有意無意岔開話題。

兩個女孩子還不知道為什麽呢,仍在期待溫旻哥哥啟程。只有竇胡間或大眼睛一閃,銳利地朝旁邊金不戮看。

金不戮開始還跟著聽。後來被竇胡看得多了,覺得尷尬,便不在場了。大部分時間在茶樓待著,托辭說要照看生意。

這日他又一人在茶樓吃了午飯,實在無聊便上街閑逛,遠遠地看見攤上的林檎果新鮮,便想去買幾個。剛走到近前,見旁邊有個小男孩兒縮在角落,也在看果子。

那小孩兒穿得破破爛爛,似是個小乞丐。生得卻真是好看,才只十來歲模樣便已劍眉星目,隱約有軒然英武之氣。可眸光一轉又流露出些孩童的狡黠,如小貓,似狐貍。

金不戮覺得這孩子機靈小大人的模樣和溫旻小時候頗像,不由生了好感,多看了他幾眼。

待買完林檎果,那小孩兒還在看果子。只不過從看攤上的果子,改為看金不戮的手中的果子。見金不戮望來,小孩兒吞咽了一下口水,眸光閃爍之間滿是渴望。

金不戮拄著拐杖到那小孩兒面前,彎下腰,拿起一個林檎果笑笑地問:“想吃這個麽?”

小孩兒只顧看他,也不多言。

金不戮拿出三棱刺擦幹凈,將林檎果切開,從內剖了幾刀,紮出一塊最大的鮮嫩果肉遞到小孩兒面前。

小孩兒看著林檎果,又看看金不戮。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又有些得意和高興。小心翼翼接著吃了。

他應該是第一次吃到這種果子。咬第一口時驚了下,似乎被那甘甜軟糯的美味震住了。笑意漸漸綻放,明媚的小臉兒上有陽光在跳躍。

金不戮也跟著歡喜:“甜不甜?這一整個都是你的……”話還沒說完,被小男孩兒一把奪過剩下的果子,一溜煙跑了。

他也不氣,看偷東西的小黑貓似的,望著那利落跑遠的小小背影笑了。

&&&

金不戮兜著其餘的林檎果往回走,沒走幾步便見竇胡站在街中間,抱著胳膊,正遙遙沖這邊看。

不等他反應,竇胡已晃晃地走過來:“她們還在和‘溫旻哥哥’商量對策呢。”

又道:“溫旻不知道我出來——怎麽樣,借步說兩句吧?”

一把搶過林檎果袋子,先行走開了。

金不戮無奈,隨著來到一處人少的巷子,被竇胡來了個單刀直入:“說吧,怎樣才能讓溫旻同意去找爨莫揚拿解藥。”

一下子被說中了這兩日的心事,金不戮有些發虛,可臉上盡量扮作沒事,保持平常。

竇胡將林檎果袋子放在地上,隨手拿出一個直接掰成兩半,用門牙啃著果肉吃起來:“你和溫旻的關系嘛,我是知道的。”

幾年前在鄴京,竇胡就曾鐵口直斷,說過金不戮和溫旻是一對。現在金不戮見他又拿這套來說事,根本懶得搭理:“知道又怎麽樣,我既同小旻在一起,便不怕人知道。”

竇胡抹著嘴巴上的果汁直搖頭:“你們什麽是關系和我有什麽相幹?我只是想要救小婕的爹爹——既然溫旻跟你這麽好,你松口對他說句話,他不就去找爨莫揚了嗎?用得著我們費盡口舌地求人。”

金不戮反應了一下才明白竇胡的意思,氣道:“你以為是我在攔著小旻,不準他出面救木先生?”

竇胡瞪大眼睛:“我沒這麽說!哎呀,我也知道你們不想去,但這不沒別的法子嗎?只有你們和爨莫揚熟嘛!”

熟,當然熟了。都熟出仇來了。

金不戮有千言萬語堵在心裏,卻又不足為外人道。默了一會兒,突然洩了氣,靠在墻邊低聲說:“我何嘗不想幫木先生。但是……你們不知道,莫揚哥可能不會想見我們了。”

話音未落,頭頂突然飄來個聲音:“我知此事甚難。但是不戮,除了求你,我們也再沒其他法子了!”

一條人影從上方飄下,飛花般在空中定了定,蕩悠悠落地的身法和溫旻有八成像。

金不戮不用看清對方的臉便知來者是誰。

來人是小七。

簡、沈離去之後,溫旻馬上叮囑師弟們躲起來。後來他遭貶,總要在小五臺山上留些眼線,便讓小七從中斡旋,慢慢將同門師兄們運作回山。

小七乃雲州漆家的孩子,同幽雲王關系千絲萬縷。章文棠不看僧面看佛面,對他不敢太差。更想著從小七身上打聽沈知行的下落,便指定趙廷宴親自指點小七師兄弟幾人功夫——當然,也有一層監視的意思。

小七、葉子恩等小孩子本就機靈,都是後來才大概知道沈、簡遠去,卻也不知更多細節,因此根本不會向趙廷宴多透露半個字。幾個小子又一個比一個淘,不是耍小聰明便是抗議,搞得趙廷宴厭煩得不行。

後來溫旻在邕州紮根,趙廷宴見從這群小子們口中問不出什麽,終於失去耐心,命苑平換崗來帶他們。

四年內,溫旻和這些師弟們暗中聯絡,也是自有章法,盡量低調。是以,金不戮見小七等人並不很多。

如今再見,小七又長高了不少。肩闊腿長,已是個意氣風發的英俊少年了。唯有一雙眼睛仍是一如既往地靈動,骨碌碌轉著,昭示他有顆聰明的腦袋,和竇胡倒是有幾成相似。

不過小七沒竇胡那些吊兒郎當的架勢,卻因為跟溫旻久了,偶爾不笑時會眼神覆雜地一閃,自帶了些深沈的意思。

金不戮對小七道:“你也是為小婕而來的?”

小七沒那些客套,沖金不戮拱手直言:“不戮,旻師兄從未對我正面提過你二人的關系。但承蒙信任,當年你們在邕江上相見並未躲著我,我自然知道你們二位情深。

“至於爨莫揚,四年前突然和金家堡沒了直接的聯系,和我維摩宗就更不用說了。這其中發生了什麽,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金不戮聽小七一上來便將自己的私情說了個底透,有些吃驚,也有些羞惱,警惕地回頭看向竇胡。竇胡卻看著地面,對小七所言完全不表態。

小七在旁笑笑:“不戮別怕,就算我不看你的面子,也要顧及旻師兄,難道還會拿此事威脅你?我又怎麽想讓師兄去求情敵?可是,小婕的爹爹……”

說到木範婕,小七突然剎住,將衣服下擺一撩,直接跪在地上:“不戮,我別無他法,只有求你幫這個忙了!”

金不戮知道小七心疼木範婕,本十分感動。可見他這麽一跪,卻驟然有種被趕著鴨子強上架的滋味,又是另外一番感受了。

他有些無力,更有些無奈地回道:“可是,莫揚哥他……他生我的氣了……”

小七眼眸中亮光豁然一閃。露出些深,也有些看透人性的銳利:“我們同爨莊主交手多年,知道他的為人。若你肯去求他,他一定不會拒絕的。”

&&&

金不戮被逼得無路可走,只能帶著竇、七二人一起回家。在門口便聽小朝明說家裏又來了好多客人,都是悄悄進來的,正同溫公子在會客大廳密談呢。

趕到廳前,門窗果然全關,封閉的木板壓出了陰森的氣氛。

金不戮謹慎地敲敲門,推開個縫,便見溫旻正在上首坐著。姿態沈沈,頗有江山在握之範。因屋內不亮,神色顯得有些晦暗。

邊上茶幾擺著一張紙。再旁邊木範婕和蘇梨在座,竟還有游一方和陸衍等維摩宗兄弟。

溫旻自被貶後一直行事低調,如此多朋友齊聚邕州並不多見。金不戮猛地見到這麽多故人,有點反應不過來,都不知道應該先搭理誰了。

見了金不戮回來,溫旻的眸光明顯柔軟。再看向旁邊的小七和竇胡,又恢覆了讓人琢磨不明的神情和語調:“竇兄不是回房去睡覺了麽。”說罷又看向旁邊的小七。

金不戮不想再扯小巷子裏那些不愉快的對話,便指了指竇胡手中的林檎果,開脫道:“我買果子時同他們碰到的。”

小七撓撓腦袋,跟著笑道:“我行在路上,正好碰見不戮和竇兄,就跟著他們一起過來了。”

溫旻見金不戮不願多說,便沒再追問。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小心護住了。

金不戮在溫旻身邊空位座下,目光落在茶幾那張紙上,快速一掃,驚得差點叫出來——

那紙竟然是張聯名狀。上寫章文棠掌門無道,令“藥”流毒小五臺山,讓維摩宗江河日下。溫旻一力平息此事,乃中興之將。幾大長老聯名推薦溫護法做新宗主,要重振維摩宗聲威,更要替簡大宗主洗刷作亂、逃脫的汙名。還要出擊明月山莊,為維摩宗奪回天下第一大宗派的寶座。

聯名狀的落款凈是些維摩宗的老一代人物:耿燁、白靈等長老,乃至彭四炎都赫然在列。

還有些名字金不戮不太熟悉,但看其親署的職務名稱,也是維摩宗在各地分堂的長老。

小五臺山上,章文棠深谙權謀之道,將忠於簡宗主的長老漸漸架空或換掉,這其中便包括伏虎堂長老耿燁、壬字堂長老白靈等。

還有些長老心中豁亮卻不喜爭鬥,不等章文棠動手便自己請了辭。比如丁字堂爾朱錫睿、庚字堂彭四炎等長老,早早地離開了維摩宗。

最後有些長老,如降龍堂賀南唐等人,從開始便站在章文棠一邊。以及如歐陽千代等見機行事的長老,見章風更盛便不動聲色地跟著,不公開支持卻也不明著反對。這些人尚留在維摩宗。

各地五十分堂長老,大體也是分成了這麽三派。下場也自然而然也差不多,不是被換掉便是自行離開維摩宗,剩下的全都歸順於章文棠。

當然,還有些分堂曾對戰明月山莊,不幸被端後再沒能重建。窩都沒了,也就無所謂什麽維摩宗的長老不長老了。

現在,金不戮所見的這封聯名狀,署名的全是忠心追隨簡易遙的長老。

這是維摩宗內有人想將“藥”一事鬧大,借機向章文棠奪權。

金不戮自然知道小旻雖然表面恬淡,其實暗暗憋著一股勁,無時無刻不刻惦記著他兩位師父的功業,想幫簡、沈洗刷“逃脫”的惡名。

他自然也知溫旻同故舊有些聯系。卻沒想維摩宗的長老們竟如此激進謀算,還想借“藥”這事向章文棠發難。解藥還沒拿到手呢,檄文都寫出來了。

這樣一來,解藥還只是單純的解藥麽?

小旻豈能不懂這個機會?他又有多少心思是向著木先生本人的呢?

若小旻真的上位,明月山莊自然是外部強敵。難道他要對莫揚哥動手麽?

金不戮有千般思慮、萬般緣由,總之做不到推波助瀾幫著將“藥”一事鬧大。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小旻剛一登上宗主寶座便對明月山莊發難。

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不由自主向溫旻看去。

溫旻似乎已全懂了,輕輕握住金不戮的手安慰:“阿遼莫多想,我們只是議些後續可能發生的事。不是真的要像聯名書中那樣做。”

金不戮想不出更適合的回答了,默不作聲地轉開了眸光。

另一邊,小七正笑嘻嘻地瞅著木範婕,偷偷從桌下牽她的手。

金不戮看著他們,心想:小七下山固然是為了幫心上人。但裏面又有多少心思是想將他師兄推上高位呢?

木範婕渾然沒管那麽多,不知是沒想到那些波詭雲譎的覆雜事,還是不介意。只是驚喜地問:“小七哥哥,你什麽時候來的?”

小七嘻嘻一笑,捏捏她的手心:“你一個人在這裏,我怎麽能放心嘛!”

木範婕圓眼睛彎了彎,卻如個小學究似的,一副身正影子也很正的模樣:“我怎麽就是一個人啦?莫在人前拉拉扯扯的。”

小七也不著惱,只瞅著木範婕笑,用肩膀輕輕頂她一下,親昵地問:“想不想我?”

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竇胡看著小七那邊,隨手抓出個林檎果子吸溜吸溜咬得發響。臉上和果子沒差兩樣,滿是慘綠顏色。

蘇梨是一切都不顧及的,兩眼只專心地在溫旻身上打轉。

其餘的,游一方瞪著眼看溫旻,陸衍沈沈地思索……

維摩宗的人各有自己所想。只溫旻一人,澄澈黑亮的眼眸自始至終都停在金不戮身上,溫柔地道:“阿遼如果覺得為難,便不要勉強自己。我們去想別的法子為木先生醫治,不求爨莫揚。”

金不戮怔怔望著眼前的一切,不知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問:“你有別的法子?”

溫旻笑笑,安撫地捏捏他的手:“法子總是有的,阿遼不擔心。”

金不戮又頓了片刻,用冰涼的手回握住溫旻的手:“小旻……我只是想救木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