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1章 320. 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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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一晃即過。

邕州城裏的晚春很美。有大片的紫藤、鳳凰花,淡紫色的花朵和紅色的浪潮似雲霞一般,香氣連綿到天邊。

這日是個大晴天,日頭高照,喜慶熱鬧。

遠遠地,繁華的大街上走來身著一白一青的兩個年輕人。

穿白衣的那個高一些,也就二十出頭。撐著把絳紅傘,穿一身白長袍。高高的身形,玉一樣的面色,頎長脖頸與唇角鼻尖,無不是清一色的美好,好像靈匠用最巧的手雕刻。

只可惜,他被一副深紅到紫棕的眼鏡遮住了半張臉。那眼鏡有條灼灼的碧璽鏈子,襯著他的霜色衣裾、白玉環半束的烏發,顯得一股子倜儻勁兒。

鏡片後的他表情不多,有種深邃的淡漠,似乎萬般事都不在他眼中,又似乎什麽事都瞞他不過。

可當他把眼鏡往滑下一點,從鏡緣上端的空處低頭看向身旁的青人時,又流露出十足的歡喜和寵溺。

白衣美青年的傘正是為那青衣人撐著的,仿佛怕太陽曬到了那人一丁點兒,就把他曬化了。

那青衣人也是個年輕男子,懷裏抱著只額頭有黑花的白貓。他也是十足的好顏色,蜜色的肌膚,頭臉不大,一個成年人的巴掌便能將他攏住了,讓他顯得比那白衣人小了幾歲。

他的五官在這樣一張臉上更顯精致,一雙眼睛星湖似的,盛滿了日月星河般的燦爛。身上的長袍也有講究,蟹殼青的衣衫,扣子潤白,都是上等羊脂玉雕琢,每一顆花色都不盡相同,簡直和他本人一般精致。

這青衣年輕人仰頭看向身旁的白衣人,神態也是全然的喜悅,仿佛望著世上最美好的事物,讓他的臉上鍍了層幸福的光。這麽一來,普天之下真的再沒人比他更亮眼、更引人註目了。難怪白衣人如此全心呵護著他,為他打傘遮陽呢。

只可惜青衣年輕人行動不便,拄著支拐杖,走路便慢了不少。白衣年輕人身高腿長,本可以快速走出很遠,卻不著急,慢慢陪著他。

街道兩側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看見了這樣的兩人,都不由自主停下手裏的活計。看看白衣那個,又看看青衣那個,實在不知該多看誰一眼更好了。

有小攤主認得這白、青兩位的,老遠地便打招呼:“溫老板——金公子!”

那兩個年輕人便笑了,回他一個善意的祝福:“早呀!今日發財!”

這兩個年輕人,正是溫旻和金不戮。

時光荏苒,溫、金兩人常居邕州已四年了。

兩人雖開著幾間鋪子謀生,卻低調不張揚,只叫人喚他們“溫老板”和“金公子”,不宣本名。

今日,溫、金兩人見天氣好,上街來玩兒。不喜熟人碰見,專撿陌生的路走,卻還是被認出來了。

金不戮沒覺得什麽,溫旻卻攏著他的肩朝旁嘀嘀咕咕:“哎呀,這條街上也有熟人。表哥同阿遼走些人少的路,好好說兩句悄悄話。”

金不戮嫌棄道:“事無不可對人言。碰見熟人怎麽了?”

溫旻一本正經:“表哥自然沒什麽的。可我家阿遼害羞呀。要是表哥想說‘阿遼太嫩了,輕輕一碰就發紅,還青了’這種話你就不愛當街聽的。”

金不戮趕緊捂他的嘴,氣道:“什麽輕輕一碰?你那叫輕輕一碰麽?我也這樣碰你幾下?”

溫旻眨眨眼,在金不戮巴掌裏呵了口熱氣:“阿遼忘啦?每個人都有座無法逾越的高峰嘛。”

他說得不清不楚,還伸出舌尖在金不戮掌心舔了舔。惹得金不戮輕呼一聲,紅著臉縮回手。

雪球已習慣了這種場面,從金不戮懷中輕盈地躍上墻頭。慵懶地甩著尾巴,瞧爹爹和娘親打情罵俏。

溫旻牙尖嘴利:“再說了,我這肩膀、後背,印子道子還少啦?”

金不戮震怒:“閉嘴!哪裏來的道子?!”

溫旻挑眉:“別以為撓在表哥背後我就不知道。右肩膀就有,今早我穿衣服時看見了!”

金不戮怒極,上手一通猛錘。溫旻哈哈大笑,將他攬在胸前,下巴輕輕放在他頭頂,紅傘一沈,擋住了兩人。

路過小巷的人只看見一面大紅傘在角落撐著,傘下緣有青藍色的袍角一閃便往上走了,地上留著條白色長袍的邊緣。

而後便有細密的說話聲響,和一陣陣潮濕的親吻吮吸之聲。

“入贅金家真是太難了。表哥動不動就被拳打腳踢,身上沒一塊好肉。”

“不信阿遼看我這兒,看我這兒,再看我這兒……”

一陣暧昧撩人的喘息傳出。

上方一聲慵懶的貓叫,“咪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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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溫、金兩人再從傘後出來,臉也紅了,領口也不太嚴實了。金不戮雙唇都有些發腫。

日頭又高不少。

兩人早餓壞了,徑直來到一家精致的茶樓。

一幫老邕州正在裏面邊吃邊談,高談闊論著奇聞異事。

有的則在聽書——有個說書講古的先生,在一樓前方空地支了張桌子。也不管多少人聽,徑自做著他的表演:“韶嶺山隘簡易遙宗主大戰平安治軍。一人力戰過百,一雙肉掌扛住車輪戰,勇武無雙!”

講古先生操一口粵西白話,講得繪聲繪色。不多久便將吃客註意吸引了過去。

不少人認真聽著那場四年前的傳奇之戰。臨到末了,講古先生說完簡易遙神隱於江湖,都還沒緩過神呢。

當然,也有人反應過來了:“不說那天參與大戰的人都死光了?你是怎麽知道簡易遙獨自力戰百人車輪的啊?你見著了?”

還有人問:“簡易遙也死了麽?!”

講古先生穩踏踏地喝了口茶,並不回答聽客提問,只是搓搓手指尖兒。立刻,銅錢、銀子,嘩啦嘩啦往他面前的小鐵盆裏扔。

這位先生得了賞,笑滋滋道:“感謝各位捧場!接下來不說維摩宗大戰啦,我等來說明月山莊爨莊主英武非凡,拿下維摩宗十個堂口!”

有的聽客不幹了:“不是,簡大宗主呢?他到底去哪啦?你還沒說呢!”

也有人表示同意:“不都說他遠走天涯了麽,這段就算完啦!”

起先那人還不樂意呢:“四年過去啦,這四年裏簡易遙做什麽去了,這些事都不講麽?”

講古先生故作高深地向四周看看,突然一拍驚堂木,又來了架勢。中氣十足地劈裏啪啦道:“這四年裏——乃是是明月山莊的天下!

“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勝舊人。爨莊主莫揚大英雄,少年英豪傳奇無雙。少時喪姐,忍辱負重,為報仇連濟南靈蒼門景大小姐的婚事都辭了,終於贏得金家堡對孤山一戰。

“他年少接替莊主之位,將明月山莊經營為天下第一大宗派,乃是現當今真正的第一英雄!

“簡宗主一走,維摩宗已是過去,還多講什麽?!”

溫、金兩人正到茶樓門口,生生聽了講古先生的這幾句。

金不戮豁地變了臉色,趕忙去看溫旻。溫旻依舊如常,淡然沖夥計點了個頭,牽著金不戮往常坐的位置走,並未對那風言風語有絲毫表態。

這間茶樓乃是溫旻所開設。

夥計們都知道“溫老板”乃是自家老板,“金公子”是另一位老板。卻不知溫、金兩人全名,更哪知他們便是名聲赫赫的維摩宗代右護法和金家堡的堡主呢。

是以,講古先生對維摩宗大放厥詞,夥計也沒阻攔,而是將兩位老板讓到了他們最喜歡的靠窗座位。按照老板喜好沏好了茶、擺好了雞蛋腸粉和素粿等小吃,又給老板的貓在桌邊擺了一碟小魚幹。然後聽見溫老板說了句“去忙吧”,便點頭哈腰地退下了。

金不戮夾起一枚素粿扮作喜歡,偷眼去看溫旻。

溫旻唇角笑意不減。吃著腸粉、喝著清茶,似維摩宗的一切都和他再無關系。

若是當年,誰敢如此囂張地議論維摩宗?

別說公然宣稱“維摩宗已是過去”,還對當日金家堡一戰歪曲事實。就算提維摩宗一句是非,也怕要挨頓胖揍。

縱然邕州乃是明月山莊地盤,普通百姓還是盡少公開提及維摩宗。多誇誇地主爨氏就已經夠了——不想惹麻煩麽。

可這四年改變太多。

維摩宗由章文棠掌權。章宗主註重樹自己的威風,對經營宗務卻不是簡易遙的風格。一上位便削弱了和幽雲王謝邕的聯系,表明效忠皇帝的立場。可皇帝手握整個江山,維摩宗只是他璀璨星圖中一顆微塵罷了,不比當年幽雲王一邊倒地寵。

維摩宗一下子沒了朝堂的人挺,沒了最新的武器和軍備,江湖地位也因人才更替過快而被撼動,地盤一路縮窄。

對江湖之事,章文棠也一樣地標新立異。

因簡易遙消失突然,沒有留下托付之辭,不少江湖勢力一時間不買章文棠的賬。他自己也擔心根基不穩,對簡易遙故舊不敢深交。這樣一來,維摩宗連江湖朋友都少了。就連萬字行,因掌門老大萬玉檸曾同簡易遙交好,也被章文棠搞了幾次陰謀詭計,搞得萬四爺幹脆同侍衛魏青雲遠走,將偌大家務交給未成人的兒子萬遺小公子,留下不少事。萬字行也大不如以前。

維摩宗開始全方位地江河日下。

於此同時,明月山莊卻在一日日壯大。

新莊主爨莫揚少年英豪,文韜武略無雙。率明月山莊和三十二路匪幫同維摩宗正面戰了幾次,每次都大勝而歸。

“爨莊主英武非凡,拿下維摩宗十個堂口”,說的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次。

明月山莊的商鋪也是一間接著一間地開,幾乎要開遍王土。還做起了中轉消息的差事和錢莊生意,蒸蒸日上。只一家之力,卻大有當年維摩宗聯合萬字行兩家的架勢。

爨莫揚在暗地裏也絲毫不手軟,將“藥”的生意推到全境,更是白銀花花而來。

更令人感到傳奇的是,簡易遙同沈知行消失的頭半年,爨莫揚生生按兵不動。

那時江湖風雨翻覆,各方勢力無不想趁大亂占便宜。維摩宗內鬥爭嚴酷,不少長老快速換位,正是內憂外患之時。可爨莫揚硬是按兵不動,足足等了半年。不知道怎麽想的,非要等維摩宗重新紮穩腳跟再對其發出挑戰。

若非如此,明月山莊一鼓作氣地北上,只怕就沒有維摩宗了。

眾人都說,爨莊主那是感念沈知行大俠之恩呢。他早知道簡宗主和沈大俠回不去小五臺山啦,卻更因如此,半年時間裏連碰都不碰維摩宗。就是不想趁人之危,算是還了沈大俠當年挺身而出、斷臂救世之恩。

當年若沒沈知行大俠站出來,爨莊主就要被誣陷刺殺朝廷命官啦。爨大英雄記著維摩宗的一份恩呢!

即便如此相讓,爨莊主仍是生生啃下了維摩宗一塊又一塊地盤。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大小魔宗現在誰是“大”,誰是“小”,一時間令人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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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吃著早茶,沈迷於討論維摩宗如何一落千丈,明月山莊如何如日中天。夾雜各種道聽途說的段子,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金不戮擔心溫旻聽了難過,便說了些有趣的話逗他開心。端起雪球讓他揉揉親親,不想小旻聽那些有的沒的。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誇張的笑聲。

溫、金二人放眼看去,原來是遠處有人拉著酒車經過。那酒車盛滿了,晃晃蕩蕩。一不小心車輪卡住塊石頭,震出了不少酒水,把旁邊路人的衣服打濕了。有個無賴幸災樂禍地笑起來,十分誇張,簡直是以別人的倒黴事為樂。

金不戮自小就見不得老實人受欺負,看得眼睛冒火,握著拳頭生悶氣,大有去懲惡鋤奸的架勢。

溫旻拉過他的拳頭輕輕吻了一下,而後不動聲色地夾起塊腸粉,悠閑地一甩。

那腸粉軟趴趴的一塊,卻平平穩穩地飛出窗外,好似有人托著一般向那灑水的酒車飛去。臨到車旁突然加速,如裹挾風雷之勢,將車身重重地一撞。

酒車好似長了眼睛,直對著大笑的無賴飛過去。在他頭頂爆裂,用酒水給他澆了個劈頭蓋臉。

啪——

嘩——

轟——

灑酒的聲音、桶爆的聲音和周圍人吃驚的呼聲,一時間此起彼伏。

茶樓夥計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只覺得太吵。趕緊關了臨街的窗子,便聽自家溫老板亮出了好聽的笑聲。

那笑聲不大,流水般動聽,卻傳送甚遠。直接飛進那無賴的耳朵裏,讓他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醜陋的傻瓜,真正以其人之道還治了其人之身。

無賴楞在原地,惱羞成怒地紅著臉,卻也不知道該找誰算賬,真正可笑極了。

金不戮見無賴受到懲罰,痛快地笑了,長長睫毛撲簌簌地閃。

溫旻看得心癢癢的,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碰那蝴蝶翅膀般的睫毛。然後笑笑地從懷中掏出些銀錢,對夥計道:“窗外那拉酒的小哥灑了酒,心裏一定不好受。你去告訴他,整車酒都算是我們買了。”

小夥計還不知怎麽回事呢,以為自家老板突發善心,點頭接了銀子便快速出去辦差了。

金不戮逗溫旻:“瞧把溫老板給厲害的。用腸粉懲治了惡人,還笑話人家。”

溫旻趁沒人註意時摟住了金不戮,膩膩歪歪地親親他的長睫毛:“表哥羅手素心經已經練到最高一層了嘛,當然厲害了!反正這身功夫也用不著,姑且逗阿遼開心用。”

四年時間,鬥轉星移。

溫旻被貶邕州,卻也因禍得福。有了更多時間潛心練功,兩年前便練成了羅手素心經的最高一層。

練功之快、功成時之年輕,成就不輸當年的簡易遙。

金不戮想到小旻練成了一身的絕技卻無用武之地,眼角有些發濕,紅著鼻尖兒倔強道:“誰說沒用了?只要你想,咱們總能離開這裏。”

溫旻無所謂地一笑:“誰要離開了?我就在這兒和阿遼一輩子。”

雪球似乎聽懂了這段談話,咪嗚了幾聲表示要和爹爹娘親一起待著。翹著尾巴跳到溫旻面前去貼貼他的臉,又在桌上滾了一圈,翻過肚皮要娘親摸摸。

溫旻親親它,又親親金不戮。抱起雪球,牽著金不戮的手,上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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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被貶邕州,名義上是奉命在此建立消息“哨崗”。可章文棠人也不給,錢也不給,建個什麽勁呢?

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開起了茶樓。溫旻頭腦聰明,做事圓融,茶樓生意紅紅火火,四年來在邕州城內開了三座分店,搞得三教九流、各行各業裏不少人都認識這位身份神秘卻年輕有為的“溫老板”。

這樣一來,消息算是能流通了,就頂半個哨崗。

溫旻和金不戮今天來的,是位於梧桐街的茶樓總店,也是他們來到邕州後開起的第一座茶樓。

溫、金二人每日照例來茶樓總店辦事,辦完事後金不戮留此照看生意,溫旻則獨自去另外兩家分店走動。

今日溫旻照舊獨自去了分店,忙著接待生意、和茶客閑談,又去給劉小佛和封駱家剛出生的兒子送了一大筐玩具。

忙完這一切,時間已經不早,不少店鋪已經打烊。溫老板開始往回走,去接他的金公子。

月光打在歸程小街的青石板地面上,反射著粼粼的光。

溫旻走在月光下,輕輕盈盈的。走著走著,毫無征兆地突然拐進一處暗巷。負起手,輕盈和善頓時不見,洞悉一切的冷利浮上雙眸。

他對著虛無的方向冷道:“從下午起閣下便跟著我了,不知有何貴幹?”

原來暗巷子裏有條人影。

那人影猶豫了片刻,終於動了動,低聲道:“溫旻哥哥……”

聲音細細柔柔,婉轉而嬌美。是個女子。

溫旻不動聲色地辨了下:“蘇梨妹妹來邕州了。”

對方因溫旻認得自己聲音而感到開心,歡快地“嗯!”了一聲,走出小巷——藕色衫裙披一身月華,芙蓉面頰上的光彩勝過月亮。

跟蹤溫旻的影子正是蘇梨。

她那顆寶貝龍珠還在身邊呢,愛不夠、稀罕不夠,又被做成墜子了。戴在胸脯前,在月光映照下吞吐著熾烈的光。

蘇梨望著溫旻,明眸眨動,淒淒切切的:“溫旻哥哥……我是來請你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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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媽咪姨姨們,端午節快樂哦!

兒子們又大了四歲,溫茶攜阿遼給媽咪們剝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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