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3章 312. 永遠的劍

關燈
簡易遙解毒之事持續了兩日三夜。

木範婕、竇胡、蘇梨三個年輕人足不出戶,都拿出了看家的本領,藥石、針灸、內功,全用上了。期間只有木範婕偶爾外出照料呂劍吾,呂劍吾一去,她再無出門的理由。如此一來,木、竇、蘇三人全身心救治簡易遙,就算吃飯喝水也都是沈知行幫忙張羅。

沈知行一直守在旁邊,需內力輔佐時便使出羅手素心經幫簡易遙疏通經脈。他雖不及師兄已臻化境,但畢竟是一代高手,又和簡易遙師承一脈,助力不少。有時則被三位年輕大夫趕出臥房外,他就在外廳候著,寸步不離。

聽聞呂劍吾身歿,沈知行也十分震驚和難過,跑到呂劍吾墳前默哀了一陣,此後更是一步也不敢離開簡易遙,生怕瞬息之間就和師兄永別。

兩日三夜之後,竇胡、蘇梨挨個從簡易遙的房內出來。

沈知行正等在外廳,急著上前詢問怎麽回事,竇、蘇二人卻道木範婕還在為簡宗主做最後的診斷,等她出來再下結論。沈知行只能在那團團轉,時不時趴門邊聽動靜,擔憂得如若烈火焚心。

太陽初升之時,木範婕終於也出來了。滿頭大汗,小圓臉全濕,烏發一縷一縷地貼在鬢角和額頭,一副筋疲力盡的姿態。

沈知行一個箭步沖到她跟前:“小婕,宗主怎麽樣?!”

木範婕楞楞地看著沈知行,一言不發,眼圈有些發紅。

沈知行大駭:“怎麽,遙師兄有危險?”

木範婕仍舊傻傻地楞著,小嘴兒向下撇,似乎要哭了,又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

沈知行急得沒當場去死。最後,竇胡從旁遞了方帕子給木範婕擦汗,和她耳語幾句,繼而一拍大腿,道:“算了,這話由我來說吧——沈大俠,簡宗主的命,是保住了。”

保住了命還這副神情?

沈知行明顯覺得不對勁。沒有輕松,反而更加疑懼。

竇胡知道此事不容賣關子,一股腦全說了:“簡宗主中的是鯨夢紅。這毒本無藥可解,幸好我們三人同在,齊聚了萬品樓學醫一派和制毒一派的所有法子,又有沈大俠內力相助。現在簡宗主體內毒氣得以壓制,無法興風作浪。

“但他全身經脈已被毒氣毀斷,功夫是全廢了。以後每隔三十天毒性還會發作一次。發作時會經歷經一遍鯨夢紅毒發全程,失明,麻痛……都在其內。三個時辰後,恢覆如常。

“因簡宗主再沒法自己動用功夫,是以,每次毒發之時,需有個內力強悍的人在旁以真氣為他鎮壓毒性,不讓他的心脈受損。若有不慎,毒氣波及心脈,就再無可解之法了。

“現在簡宗主已經歷過第一次毒發全程,筋疲力盡睡過去了,未來三十天內不會有大礙。

“小婕醫者父母心,自小與簡總主熟識,見不得他受這麽大罪,這才哭了。並不是簡宗主不治,沈大俠不要太擔心。”

沈知行聽著竇胡的一字一句,全聽懂了,可又好像全沒懂。

他原以為治病救人,只有“治好”和“治不好”兩種。哪裏想得到還有這種折磨人的東西——一身功夫全廢,每三十天要受罪一回。如此難受一輩子!

沈知行只覺有柄大錘撞上胸口,竇胡每說一個字,他的胸口便被重重錘上一記,到最後已體無完膚。

他清晰地記得,遙師兄自小聰明勤奮,練就的羅手素心經宗內無人能敵。

他還能回憶起師兄為練功廢寢忘食的樣子,回憶得起師兄飛速長進得老宗主嘉獎的盛況。

簡易遙在人前淡然不做反應,卻獨對沈知行一人展露欣喜與驕傲的笑。擁著他道:“阿行的劍快,師兄的功力深厚。日後你我二人笑傲江湖,誰敢小覷?”

而今,那些昔日的輝煌全都化作泡影,伴著如影隨形的終身折磨,就……全廢了?

師兄還要每三十天受一回大罪,不小心就會死?!

死亡與折磨同時降臨,沈知行說不清哪個才是大難。單手捉著竇胡的肩膀,指甲掐進這年輕人的肉裏:“孩子,我遙師兄以後只能這樣過一輩子了?”

竇胡被掐得劇痛,望著沈知行倉惶的模樣卻什麽都沒說,只十分肯定卻無奈地點了點頭。

沈知行心痛到極點,反而開始憧憬:“我知道你是火神堂的。萬品樓還有水神堂對不對?還有柳萬裏老爺子。旻兒去請他們了,他們總有辦法的吧!”

竇胡嘆氣:“沈大俠,不是晚輩吹牛。我已經這麽大了,若仍做不到師父的成就,還怎麽做火神堂大弟子?”

沈知行毫不氣餒,轉而看向木範婕:“小婕,旻兒已派人去請你爹爹了。你爹爹若來就有辦法了,對不對?”

木範婕圓圓的紅眼睛裏再次溢滿淚水:“……就算我爹爹來,也……也是一樣的……”

沈知行一點點退讓:“……就算不能完全醫好,不讓我師兄如此痛苦總是可以的,對不對?!”

又是竇胡出來做惡人:“倒是有個不痛苦的法子——便是,給簡宗主一個痛快。”

沈知行瞪大眼睛,似下一刻便要將竇胡吞了。

竇胡回他一副苦瓜臉:“簡宗主要活著,必須受罪。不想他受罪,便是痛快一死。到底走哪條路,還是讓他自己選吧。”

“不!”沈知行大叫一聲,痛苦地捂住腦袋,“我不求別的法子了!就這樣吧!”

這時,臥房內傳來個虛弱的聲音:“可是,這般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簡易遙醒了。

&&&

沈知行打頭,颶風一般卷進房內。

木範婕等幾個年輕人也跟了進去。

簡易遙已從床上坐起身,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印堂青紫未褪卻已得收斂,在眉心攏成隱隱的一縷黑線。面色疲憊,神色卻很安詳。

他的幅巾大帽早不戴了。散開的烏發因方才痛苦出汗而粘在臉上,額角受刑的刺字正好顯露,令人無法忽視。

可他的雙目仍是冰琉璃一般透明,毫無經受劇毒後的憔悴,也無怕死的怯懦。看向竇胡,眼神更是剔透平和:“孩子,有讓人死個痛快的毒藥沒有?給我一粒。”

竇胡撓著腦袋,對簡易遙的話裝作沒明白。木範婕也嚇得拉住竇胡,生怕他性子古怪,真的給簡宗主來顆什麽奇怪的藥吃。

沈知行握著簡易遙的手大叫:“遙師兄莫要亂說!”

簡易遙微微掀起唇角,是個高傲的笑:“阿行,給我個痛快吧。”

沈知行何嘗不明白師兄的意思。

習武之人,打殺是本行,功夫便是命。苦練一生的至高功夫說沒就沒,誰能受得了?更別說簡易遙那冷傲的性子了。

更何況簡易遙是江湖矚目的“大魔頭”,恨他仇他的豈只孤山一派。他沒了武功,日後莫說平安,只怕提心吊膽地過日子都不可得。

如此一來,的確是死了比較痛快。

沈知行想到這裏,撲倒床邊,笨拙地勸道:“遙師兄,不要緊的。功夫麽,以你的天資還可以再練,你的耐心從來都是最好的……咱們再……”

竇胡又耷拉下他的苦瓜臉:“在下不願掃興,但還是要直言相告——簡宗主筋脈被毀,功夫是再練不成了。”

沈知行臉色大變,生恐簡易遙聽了發瘋。

可簡易遙只拍拍他的手,平靜安撫道:“快去追‘他’吧。我死了,他便不會再生你的氣。不要拿後半生的幸福做註。”

沈知行大哭出來:“你若不在,我還有何幸福可言!”

簡易遙眸光倏然一緊,搭在沈知行身上的手不動聲色地停留。

沈知行全無感知,越哭越厲害,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我不管!我就要遙師兄好好活著!”

簡易遙終於繃不住面色,深深看住沈知行:“你好久都沒在山上了。你師兄的死活,你怎知道。”

沈知行哭得孩子氣十足:“我雖沒在山上,旻兒卻在。我知他敬愛你,願意保護你!”

簡易遙搖頭:“現在我要死了,旻兒也護不得了。”

沈知行哭喊:“不!我不會叫師兄死!我寧可自己被淩遲也不叫你沒了!”

簡易遙別過眼睛:“瞎說什麽。你憑什麽為我死,你是我的誰?”

“我是師兄的劍!”

“可那柄劍說他斷了。說他要過自己的日子,不要他的師兄了。”

沈知行放聲大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萬事瀟灑,放浪形骸,就連哭也驚天動地。將頭埋在簡易遙懷裏,像個孩子般號啕不止。

簡易遙也眼角濕潤。摸著沈知行淩亂成一團麻的頭發,一下又一下地安撫。倒不像是他要去死,反而像沈知行受了委屈。

他們二人從小就已經如此了。

沈知行兒時被撿上小五臺山,和簡易遙同在老宗主門下。比簡易遙小了四歲,是他的親師弟。

這位師弟性子頑皮,又臭屁得不行,好不煩人,連老宗主都沒辦法。要不是看他天資奇佳,長大後定是一代奇人,真想給他攆下山去。

簡易遙卻不同。常常能一眼看透小師弟心中所想,溫和一言就說到他心坎兒裏,叫小師弟的炸毛頓時柔順。

沈知行人小脾氣大,誰也不服氣,藝成以前難免受委屈。他對外人硬氣,在遙師兄面前卻毫無包袱,受了委屈便哇哇大哭,開心時就如一只暴躁小狗四處撒歡。簡易遙照單全包容,還會幫他撐腰揍人,讓小小的沈知行崇拜得不行。

兩人這一親便是從小到大。生病、受罰,乃至生死搏鬥,都在一起。

年少時,簡、沈兩人曾一起出外歷練,遭太行七鬼圍攻,命懸一線。

那時,簡易遙使的還是一把劍,並非銀鎖。他的劍在戰鬥中打丟了,卻不驚慌,靠在墻邊鎮定道:“阿行快走。你年紀小輕功好,先跑走了沒人註意。”

沈知行已殺成個血人,完全沒明白:“我跑了你怎麽辦?!”

簡易遙笑得有些自嘲:“我羅手素心經還未練至最高,其他的功夫使不出來。若被我拖著,你也走不了。”

“我不走!我陪師兄!”

“我連劍都沒了,還有什麽好陪?”

“什麽劍沒了?我便是你的劍!”

沈知行天生不服軟,越遇到這種事鬥志越盛:“我們一定不會死!有我沈知行在,不會讓遙師兄死!”

說到最後還哭了,一邊哭一邊罵:“他娘的,我要是出不去,這世上就沒人能從這裏出去!”

簡易遙因那句“我是你的劍”而突然說不出話。見師弟又哭又安慰人,還兼大放厥詞,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最後輕輕笑了出來,摸摸師弟的頭頂,將他摟在懷中。

自那之後,簡易遙再不用劍。

他的“劍”不在身外,在身邊。

&&&

“劍”的第一次不歸,乃孤山靈虛真人一事之後。沈知行耽在杭州,任誰勸也不回小五臺山。維摩宗諸人皆覺奇怪,知道原委的卻不多。

簡大宗主全然沒有反應。

最先有動作的,乃是癸字堂長老薄一雅。

薄一雅有時調教堂內弟子排些曲子和戲劇,便於外出公幹時掩人耳目。這日邀請宗主來觀弟子們演戲,是劉備攻東吳。

那是《三國演義》中的一段,背景是關羽敗走麥城被害之後,劉備想為義弟報仇,力排眾議攻打東吳,結果大敗。最後病逝白帝城,爭霸大計毀於一旦。

簡易遙受邀看的乃是伐吳之前,劉備與群臣就是否應該用兵而唇槍舌劍。上方劉備要為關羽報仇,力主攻吳。下面一幫大臣勸他莫義氣行事。幾個癸字堂弟子本以媚為武器,卻偏偏扮些長胡子老頭子,唱得咿咿呀呀,毫無風韻。

簡易遙也不多言,不動聲色地聽完看完,等演戲的弟子都謝場走光了,便也起駕回宗主安止院。

薄一雅卻還不肯,拉著宗主單獨拉家常,說起劉備伐吳,一語雙關道:“兄弟之情固然值得珍惜,但意氣用事還是離王者做派遠了些。”

簡易遙只淡然點頭,表示同意。

薄一雅見宗主全無反應,也不放簡易遙走,而是繼續講那舊事。好端端的絕代美人突然化身說書先生,將三國形勢、天下紛爭、各路諸侯優劣強弱逐一地分析,嘚啵嘚啵起來,拐彎抹角地說劉備身為一方家長,就算再想為關羽報仇也不該貿然出兵。

到最後,簡易遙都給聽笑了:“一雅兄說我是劉備,意氣用事,接下來就該死在白帝城了。”

薄一雅嘆了口氣:“屬下不敢。但屬下不信,不明。以宗主洞察之心、對知行師弟之懂,何以如此。”

這是在以劉備伐吳比喻簡易遙下令攻孤山。

孤山開剿魔大會,不稀奇。大宗主派人滅了剿魔大會,也不稀奇。可前腳剛知自己家師弟稀罕那孤山派的人,後腳卻派他親手去做剿滅之事。搞得心腹都跑了,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若是昏庸的劉禪做此事還有得可解。以簡易遙之對人心的洞察、以大宗主翻雲覆雨的手腕,最後卻用了那最不巧的法子。真如薄一雅所說,“何以如此”——

若覺得孤山將是沈知行的麥城,阻止敗走的手段何止千千萬。何以搞成現在這樣?

更何況,維摩宗的“關羽”還沒死呢,劉備何以自己跳出來惹兄弟嫌?

薄一雅只一句問,簡易遙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白薄一雅定是已找人打聽過好幾輪,知曉了一些孤山的隱情。這回是冒死諫言來了,要大宗主別再學那劉備,將維摩宗百年基業給毀了。

簡易遙不惱也不笑:“一雅兄費心了。”轉身仍要走。

薄一雅躬身不動,在後方以如煙似霧的輕微聲音嘆道:“白長老年輕熱血,令人羨慕。”

簡大宗主剛登寶座不久,正在衡量手下誰堪重任,與諸位長老議事講究點到為止。

薄一雅只說這一句,意思已非常鮮明。他懷疑伐吳的決策乃劉備所做,可讓關羽親自建麥城卻是由下面的大臣年輕氣盛導致,乃行事把握不住火候而出了岔子。連做錯事的大臣是哪一位都被他直言出來了。

至於其中到底哪錯了,為什麽錯,薄一雅想不明白。

“白靈”一句被說出時,簡易遙已走出不少距離。

他連腳步都沒停,更沒回身。只淡淡道了句:“白靈妹子是你我看著長大的,聰慧盡責。她剛上任做長老,一雅兄多幫襯。”

自此,沈知行對戰靈虛一事,維摩宗再無人提及。

半年後孤山出大事,沈知行更是完全不歸。

再過一個月,沈知行回到了小五臺山。胡子拉碴、滿身酒氣,懷裏抱著個燒得小臉兒通紅的娃娃,一上山便往北峰跑。

簡易遙得了消息,親自來到木清風住處。老遠便聽見沈知行的聲音要將屋頂掀翻:“木先生,一定要救旻兒!”

至此,劍才回山。

&&&

往事猶在眼前,兩人經歷卻早已遠非當日。但沈知行哭起來還是一如小時候,風度全無,聲響震天,一坨坨眼淚鼻涕蹭了師兄滿袍。

簡易遙見他這副埋汰樣子卻沒嫌棄,而是笑出了聲。

沈知行生怕他腦子毒壞了:“遙師兄不舒服?”

簡易遙笑道:“若我不死,便要找個連體嬰,每三十天為我鎮壓一次毒氣,看著我的醜樣子,還要小心翼翼保護我。若那人嫌煩不要我,或被仇家砍死了,我還是死路一條。不如早死了幹脆利索。”

沈知行急道:“有我啊!你還找什麽別人做連體嬰?”

簡易遙斜起眸光,有戲謔之意:“可我要每三十天受一次罪,有你在便能減輕一分了?”

沈知行啞然。

這是最難解的。

每隔三十天便要找人鎮壓一次毒氣便算了。沒了功夫、遭受仇家追殺也可想辦法茍且偷生。但每月一次的折磨,經年累月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簡易遙的心性,如此窩囊痛苦的後半生,他為什麽要這般活著?

就算能忍得幾月幾年,內心若無強大支撐,又能挺多久?

沈知行想到這裏,再也不多勸說。低頭沈默片刻,再擡起來已是滿眼堅毅:“遙師兄,我知道你性子傲。若你不想這般活,便帶劍上路吧。”

簡易遙眸光輕輕一震,挑起眉毛,眼含詢問。

沈知行握緊他的手,一字一頓如刀刻磐石:“我隨你一起走——我永遠是遙師兄的劍,黃泉路上也護著你。”

一瞬間,天地凝固,呼吸不聞。

沈穩了三十多年的簡易遙,突然露出些意外和不明所以的慌:“……你說什麽?”

沈知行抹著鼻涕和眼淚大聲宣布:“我說我是我遙師兄的劍!永遠都是!在黃泉路上也是!就算閻王老子欺負我師兄,我也跟他拼了!”

簡易遙大楞,頃刻冰裂山崩,眸光劇烈晃動,有淚水湧上。可淚還未湧到一半又化成仰天長笑,是從未有過的痛快和開懷。

木範婕等三個後生在旁,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竇胡膽子大,領先打破了簡易遙的笑聲:“簡宗主?”

您沒失心瘋吧……

簡易遙停了大笑,眼神歡喜平和。看向竇胡,竟是滿滿的求生渴望:“孩子,教教我和你沈叔叔吧。告訴我們如何壓制毒氣。”

沈知行驚了一瞬,既而喜出望外:“好,好!竇胡快說,我學!遙師兄也學!”

竇胡卻沒立刻答話。只是轉動著機靈的眼睛,用非常謹慎的語調回道:“簡宗主,縱然毒性得到壓制,你的武功也不會恢覆了。以後若你的‘劍’再丟了,你便非常危險。”

沈知行勃然大怒:“你這孩子瞎說什麽!我怎會丟了?!”

木範婕在後面偷偷扯竇胡的衣裳,讓他不要打消簡易遙求生之意。

竇胡卻步步緊逼,對沈知行道:“沈大俠同簡宗主對我師兄妹有救命之恩,我本不該說喪氣話。但作為用毒之人,晚輩必須叮囑一句——簡宗主這樣,是一步也離不開人的。”

沈知行正色:“誰說要離開他了?我永遠不會離開我師兄!一輩子都不離開他半步!”

說完這句,戛然楞住。

沈知行完全震驚,沒想到自己竟能立下這樣的誓言,如此痛快便將一生許了出去。

他空空地頓住,驀然回首,見到遙師兄正靜靜望著自己。

簡易遙撞見沈知行的目光,馬上躲開眼神。片刻便又轉回沈知行臉上,是全然的輕松戲謔:“我是個廢人,整天要你照顧,臉上還有兩個醜字。阿行你‘一步也不離開’地整日相對,嫌棄不嫌棄?”

沈知行跟著笑了:“我少了條胳膊,還是個酒鬼。遙師兄你整日看著,煩心不煩心?”

兩人說罷,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

沈、簡二人認真聽竇胡、木範婕講解了各項事由。包括沈知行該如何用內力幫簡易遙壓制毒性、簡易遙毒發之時要如何將痛苦降到最低、簡易遙平時的生活飲食該如何註意……

大小諸多事項,全都認真記下。

竇胡又將那酷似沈知行的木頭人偶用大木夾弄了過來。

那木偶本背在簡易遙身後,被三位年輕大夫解下。因頭套內側、臉上皆沾滿了鯨夢紅,一直被放得遠遠的。竇胡縱然接觸也不敢手碰,只抻著胳膊,遠遠地夾著它問:“簡宗主還要這個麽?”

簡易遙沒想到此物還在,眸光一晃,有些赧然。

沈知行也是一楞,怔怔看著那木偶,一時無話。

木範婕在旁全看見了,便道:“我們打算用木偶上的殘餘之毒繼續研制解藥,此物便不歸還了。”

又沈著小圓臉指天誓日:“我木範婕發誓,定要不斷尋求解毒之法。今生若解不了簡宗主之毒,我便算不得最好的大夫!”

竇胡看住她笑了:“小婕一定會是最好的大夫。”接著,又和簡、沈二人商量了緊急聯絡之法。一來防止意外,二來研制出解藥也好及時聯絡。

最後他道:“嗐,其實也不用詳細記這些啦。反正維摩宗眼線遍天下,簡總主想找我問句什麽,還擔心找不到了?”

簡易遙牽起唇角:“誰說我要用維摩宗的眼線了。”

所有人都很困惑,不知簡大宗主這句話什麽意思。

只有沈知行眸光一亮,唇上掛起個無所謂的笑意,似乎不管簡易遙說出什麽都不會意外。

簡易遙的眼中只有平和喜樂,毫無做出重大決策的肅殺。語調平緩如流水,似述家常:“我突然懶了,不想日理萬機,只想做回閑雲野鶴。”

看向沈知行:“你願意不願意,右護法?”

沈知行大笑:“我師兄想做閑雲野鶴,我便是野鶴閑雲!走,不回小五臺山了!”

木範婕瞪著圓眼睛,尚且沒明白:“啊?那簡宗主什麽時候回來呀?”

沈知行沖她笑道:“小婕,宗主的意思是他卸任啦,不回去啦。”

木範婕人都傻了:“卸任?!什麽意思?!”

竇胡也震驚異常:“簡宗主的意思是,就此離開小五臺山,不回去,也不打理宗務了?”

簡易遙微笑點頭。

竇胡多問了句:“您打算何時卸任?如何同門人告別?”

簡易遙殺伐決斷,向來是說一不二。如今,他卻只溫柔地看著沈知行:“阿行說吧。”

沈知行本就是個滿世界隨便亂跑的性格,瀟灑道:“走就走了,有什麽好告別的?既然遙師兄想走,現在便走!”

簡易遙看著他笑,眼中盡是歡喜和信任:“好,現在便走。”

木範婕這才反應過來——簡宗主是真的要卸任。他不做維摩宗的宗主了,這就要離開,連小五臺山的邊兒都不要沾了!

她完全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急得快哭了:“這事總要有個合乎法度的流程吧!簡宗主卸位,總要留話給諸位長老和弟子吧?告別大典舉不舉辦?新任宗主如何安排?右護法那邊呢?”

小七哥哥和溫旻哥哥他們該怎麽辦吶?

簡易遙笑笑地看著木範婕:“塵事是理不完的,便隨他們去吧。”

說罷,看向蘇梨:“我只有一事相托——蘇姑娘,請走近些。”

蘇梨知道簡易遙疼愛溫旻,她自己也曾受他庇佑許久,因此對簡宗主欽敬而有好感。自幫簡易遙解毒開始,越知道他的境況,她越哭得厲害。從剛才到現在她一直在哭,一個字都說不出。

期間竇胡給她遞過兩次帕子,她全都不要,只扯著手頭一塊碎布擦淚——那是在鄴京時,溫旻從袍角撕給她的。

現在她聽聞簡易遙叫自己,便捏著那塊破布頭,抽抽搭搭走到床前。

簡易遙招招手,示意蘇梨再湊得近些,然後對她低聲耳語叮囑了兩句。蘇梨認真地俯身聽著,目光裏有驚詫,有困惑,有驚悚。最後化作深深的堅毅,鄭重點頭。

竇胡有些擔心,想問兩句。蘇梨一記眼刀殺過,不準他多嘴,將他話頭都殺沒了。

沈知行也將竇胡和木範婕叫到一邊,眼中的情緒是外人從沒見過、也說不出的東西:“勞煩兩位小友告訴我那徒弟溫旻,要他萬事小心,也要好生照顧鬼面小顧白和……他師父。也請代為告知……小顧白,說沈叔叔對不住他,先走一步。但我那徒兒靠得住,有事找他,定能化解。”

竇、木二人還不知溫旻同孤山的關系,也不了結小密林中的種種事由,聽了這句“靠得住”,反應不盡相同。

木範婕深以為然,覺得溫旻哥哥的確是可親可靠之人,便努力點頭。

竇胡則對溫旻腹誹了個千八百遍,心想那猴崽子要能靠得住,老母豬都會上樹。但礙於沈知行的面子,也沒多說什麽。

&&&

沈、簡二人再無交代,同三個年輕人道了謝便打算離開。

簡易遙剛經過毒發折磨,尚無力氣,需要靠人相助才能起身。沈知行便讓師兄枕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單手攬著簡易遙的腰背,讓師兄靠坐自己的臂彎裏。簡易遙全程配合,倚靠著沈知行,是全然的信賴和托付。

沈知行攏妥了師兄,兩人一起向薄一雅和呂劍吾的墳塋方向分別默了片刻,算是告別。

最後沈知行獨自回頭,快速向身後望了一眼。

那裏是顧白離去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沒夠,又多看了片刻,目光閃爍,不可言說,似有千萬年流過眼前。

回過頭,看到遙師兄正默默地望著自己,眼神中全是耐心與等待。

對上師兄的目光,沈知行微微地一怔覆又一笑,最後化成仰天的幾聲長笑。接著又是一聲長嘯,震懾寰宇,便攬著簡易遙從窗子輕盈躍出。

沈、簡二人躍出的方向,窗外青山皚皚。

清晨的陽光照著薄霧,飄搖回蕩,仙境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