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4章 293. 冷冷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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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簡易遙的,是如雨砸下的破風之聲。弩箭一通狂射,似乎沒有完結之時。

簡易遙身在空中,抱著個木頭人偶,連落腳借力的地方都沒有。

他本可以將木偶投向一處機杼,或以木偶做盾躲出小院。可他卻關心地向那木偶一看,將它更緊地護在懷裏。

簡易遙抱牢了木偶,運足羅手素心經的內力向側揮掌,排山倒海地將一側弩箭盡數震歪。就連那一側的機關墻壁也歪斜扭曲,失了準頭。

射箭機杼乃是精密裝備,準頭、力道都有固定的設計。經過這麽一震,墻裏的機杼雖未全壞,射出的箭雨卻全部沖地面而去,對人再無威脅。

在這空檔,簡易遙將銀鎖送到另一側機關。銀鎖被內力貫得筆直如槍,末端三個尖頭直直插入墻中,激起一陣金屬碰撞之聲,正卡在墻中機杼的關竅裏。

他用力一拽,對面院墻半壁應聲而塌,也失去了準頭再無威脅。

簡易遙打完兩側機杼,從容落地。

可他的面色一點都不從容,反而關心地朝懷中木偶瞧了眼,將它再抱牢些才去觀察四周。

四周寂寂,只有前方小茅屋與他相對而立。簡易遙不進茅屋,那茅屋便緊閉門扉。破木板的門,一指多寬的門縫,怎麽看怎麽不經風雨。

他朝那緊閉的破門問:“顧白在裏面?還是我宗下師弟阿行。”

破門自然不會回答。

簡易遙仔細端詳那破門片刻,試探著向前走了一步。

破門依舊矗立,要等他到跟前看個究竟。

簡易遙不再動作。凝神片刻,猛然回身,對後方空處拍了三掌。

這三掌均裹挾風雷之勢,掌掌朝向他出來時的洞口拍去。洞口邊原先放劍而翻開的機關處隨即發出沈悶的聲響,被掌風震出個大口子。

一條人影從口子裏閃出。隨即銀光團閃,將簡易遙裹在其中。

簡易遙望著那影子冷笑:“果然是你躲在下面搞鬼。”

那飛出的人影乃是顧白。穿了一身仇先生的衣裳,卻未戴仇先生的面具。

他本一直躲在地洞下做埋伏。如今機關被毀,他本人也被簡易遙逼出,幹脆持劍同其貼身而戰。

簡易遙邊打邊冷聲問:“牛皮頭繩、酒漬衣服,乃至戰書酒壺,都是你送的?”

顧白沈聲不答,只揮劍如風。轉瞬間已換了三個方位,從三個乖張的角度織就一張銀網,將簡易遙罩在網下。

簡易遙從容應對,窮追不舍:“你要我來,我便來了。阿行在哪。”

顧白情緒覆雜地一笑,氣息有些急促:“你在乎他。”

簡易遙心頭波瀾微動,面色卻絲毫不變,語氣也毫無變化,只問那一句:“阿行在哪。”

顧白突然笑出了聲。笑聲裏全無得意,卻滿是蒼涼:“你果然喜歡他。”

簡易遙自然沒什麽好答的。

顧白大聲道:“你喜歡自己的師弟卻不敢承認,便滅我門派,枉殺無辜,就是為了殺光情敵,好留師弟在身邊。對不對?!”

簡易遙眸光更冷三分。手中一震,三個銀鎖尖頭,一個襲向顧白面門,另外兩個沖著他的咽喉和心臟處刺去。

顧白迎著尖頭而上,不躲不閃,劍尖直沖簡易遙刺去,顯然是要和他同歸於盡。

簡易遙本只想威脅一下,更多是為了問出沈知行的下落。今見顧白撞來,不及分辨自己是一股什麽情緒,突然便想將計就計,給顧白身上真的來幾個窟窿。

心思定處下手頓見很辣。簡易遙手腕用力,將鎖頭朝顧白送去,卻感到銀鎖尖端猛地一震。

錚錚錚三聲。

三顆石子撞來,正打在三個鎖頭尖兒上。鎖頭應聲全歪。

簡易遙已練就羅手素心經的最高一層,江湖中還無人能阻他下狠手。

那三顆石子也是如此,雖然力道極大,卻根本無法將鎖頭打掉。

但投擲石子之人顯然是個高手,自知拼內力不行,便從巧用力。石子射入的角度極其吊詭,三下分別都中三個鎖頭和鏈身連接處的關竅。這樣一來鎖頭雖然繼續向前,卻因石子而略有歪斜。簡易遙越用力,那三個尖鎖頭越互相靠近,最終互相纏繞起來,將顧白饒出去了。

顧白抓住良機飛速後撤,逃出了這一劫。卻因為躲閃過急而站立不穩,差點向後摔倒。

那暗中助力的人再也藏不住了,飛身過來將他牢牢接在懷裏,心疼地問了句:”小小白?你怎麽樣?”

正是沈知行。

顧白一見來人是沈知行,沒有半分高興,反而有一瞬的震驚:“你怎麽來了?!”

沈知行尷尬又慚愧地笑笑。目光躲閃著,不敢往其他方向轉,只低著頭答道:“我也是剛到。”

顧白猶自不信:“你身上的百日醉……?!”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可狂傲本性不減:“一個蒙汗藥還能毒倒我了?”

百日醉固然玄妙,但確然就是一種高級的蒙汗藥。

沈知行在這些事上向來極有天賦,不那麽容易被蒙汗藥完全撂倒。只不過為了讓顧白心裏好受些,也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狂怒的小小白,中了百日醉後幹脆一直裝不醒。

其實在中毒幾天後,他已將體內毒藥逼出大半。卻仍舊配合著被顧白背來背去,想著只要自己在側,小小白鬧騰便鬧騰吧,出不了大亂子便是。

他見顧白今天拿掉自己綁頭發的皮繩,明天給自己換套衣服,也不多管,只當小小白在賭氣罷了。直到前兩天,他的貼身小酒壺沒了,顧白也去向不明,他才豁然想明白——小小白這次是來真的。拿那些東西,是要要沖遙師兄動手呢!

沈知行趕忙找尋,順著顧白蹤跡一路找到洗硯谷,正好看見小小白和自家師兄的一番神仙打架。

他再也藏不住了,這才不得已露面。向顧白簡單解釋了自己是怎麽來的之後,便剩下了尷尬的沈默。

一座孤零零的院子,三個相對無言的人。一時之間,出奇地冷硬。

沈知行懷裏抱著溫香軟玉,知道自己再也沒法子裝隱身了。尷尬地笑了下,臉也不敢轉,只對著地面道了句:“遙師兄——”

自沈知行現身,簡易遙就站在那裏。

沈知行打歪他的鎖頭,他沒有說話。

沈知行抱住顧白,他沒有說話。

沈知行講了前來的過程,他還是沒有說話。

直到現在,沈知行喊他,他才緩緩地回了句:“阿行,你有沒有事。”

沈知行澀聲回道:“我沒大礙,讓師兄擔心了。”

稍微一動,目光對上了簡易遙懷中的木偶。

其實沈知行早就看見那木頭人偶了,只是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番情景。此刻目光再遇,他輕輕怔了下,又趕忙將目光避開。

簡易遙自始至終都盯著真沈知行,將他一切細微的表情看在眼裏。見師弟最後竟連看自己一眼都不曾,只覺一股酸楚從心底蔓延。仿佛吃了一口深夜的海水,冷而苦澀。

對面顧白柔弱,沈知行悉心護花。這小小的一方天地都要變成桃花色,就連中毒一事都成了情趣。

縱然簡易遙叱咤風雲,智計在全江湖首屈一指。可此刻,懷抱個木偶的他,突然成了個最大的傻子。

簡易遙玲瓏剔透的心思,一時間卻不明白自己心中是個什麽滋味。內心一亂,經脈又要反逆,趕忙別過臉去。

他強壓心神,緩了半晌,終於能冷冷地說出自己的心事:“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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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遙已開始向洞外走。

他千裏迢迢,大張旗鼓而來,將生死置之度外。現在,也只能繼續置之度外了。

因為他已一無所有,連離開的腳步聲都幾不可聞。

沈知行直直望著自家師兄如飄雲般的腳步,看著他寬大幅巾下的顯得單薄的背影……內心有一股難言的感覺湧上,讓他想繼續看卻不忍心看,想要不看卻又忍不住。

他就那麽直楞楞地,目送著師兄離開。

突然,簡易遙的背影頓了頓。

沈知行的眼神如被燈火點亮,趕忙關切地問:“遙師兄?怎麽了?”

簡易遙回過身,方才的一切波濤洶湧都已化作浮雲散去。現在,他抱著那木偶,臉上是個溫柔寬慰的笑。從懷中拿出沈知行的小酒壺晃了晃,輕巧地放到地上:“貼身的東西,莫再被有心人人拿了去。”

他有意強說了“有心人”三個字,還掃了顧白一眼,雲淡風清卻又含著那麽一絲模糊不清的挑釁。

顧白一直在沈知行懷裏。是被抱著,也是被箍著,不怎麽能動。如今見簡易遙這副架勢和眼神,心中仇恨再次被點燃,不管不顧地扯沈知行的手:“莫要攔我!”

沈知行哪敢松手,反而將他抱得更緊。哄勸道:“好了,小小白。”

顧白急得聲音都變了:“好了?當時殺我孤山滿門時,為什麽你不說好了?!”

沈知行生怕簡易遙聽到太多,壓住聲音貼著顧白的耳邊低語:“我知道你心裏有氣。若不開心便再打我幾次,毒我幾次,好不好?遙師兄他……讓我師兄走吧……”

耳語聲音再小,可又怎能逃得過簡易遙耳聰目明?

在他敏銳的聽覺中,那有意壓低的耳語便成了溫柔的情話,那為他求情的勸慰卻成了冷漠的告別。

這些話一個字也沒落下,統統湧進他的耳朵裏。不停地回蕩,已經說完卻似根本沒完沒了。是魔鬼,是瘟疫,是從地獄中伸出來的手。

簡易遙逃也似地往前快走,要逃避那聲音,生怕頭頂的冠冕就此落地。偏偏他的聽覺那般不爭氣,走出老遠還能聽到顧白掙紮著說狠話:“早知他如此在意,我便將那木偶塗了毒!”

沈知行的話語永遠溫柔:“小小白,別這樣……”

簡易遙聽著那一切,走得沒有回頭。

他只緊了緊懷中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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