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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294. 委屈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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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遙在山洞內行了一陣,確認自己已遠離沈、顧二人的視線,才貼著洞壁無力地站立。緩了片刻,垂頭去看懷中的木偶。

那木偶好生委屈。頭套沒了,衣服淩亂,連假發都歪向一邊。現在別說偽裝沈知行,就連個人樣都沒有。

簡易遙突然有些想笑,像笑個不能自己穿衣服的小朋友。

那木偶的頭套還在他袖中。他小心地將頭套拿出來捋展,戴回木偶臉上。為它整理好頭發,又幫它將衣衫拉平。這一回,它又像回沈知行了。

最後,簡易遙脫下外衣將木偶輕輕包好。整理完這一切重新向外走,沒幾步便聽洞外傳來喊殺聲。

他極其利落地將衣服包往背後一翻,把木偶系在身後,快步走出山洞。

洞外正有兩撥人馬打成一團。排兵布陣,好不熱鬧。

一邊自然是維摩宗的薄一雅和紀佳木等人,護著洞口不準外人擅闖。另一邊是爨莫揚,連同數十名異族服飾的人和花衣武士,將維摩宗眾團團圍住。

爨莫揚一側還有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人。打扮雖文雅,出手卻極狠辣。拿著一根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風,口中臟話百出,很有點張飛穿大袍的意思。簡易遙未見過此人,但只一看他的神情舉動,再想想附近的江湖勢力,便猜到他乃是七煌寨的大當家張七劍。

簡易遙站定山洞前,沖那混戰的一團淡然道:“今日如此清風,將爨少莊主和張大當家吹來了。”

他的聲音平淡卻通透,傳出甚遠。薄一雅聽見後趕緊喝道:“保護宗主!”

紀佳木等弟子立刻收手,向簡易遙的方向聚攏。

薄一雅帶頭走在最前,見過了簡易遙,有意無意向他身後瞟。

簡易遙明白,方才沈知行入內,外場的幾人一定都看見了,薄一雅這是在瞟沈知行有沒有跟著出來。

薄一雅見沈知行沒跟出來,瞬間已全明白了。他極震驚,卻更有十分的心痛,往日風流的眸子裏一分旖旎都沒了:“宗主……”

簡易遙的面色一例輕松:“一雅兄,事情全都結束了。”

薄一雅明眸晃晃,如春水染冰,明顯還想說些什麽。可望著簡易遙平淡如水的臉,最終還是快速斂起神色,恢覆成親信長老的姿態。幹脆地躬身道:“是。”

只瞬息間,師兄弟兩人已做完了對一件事的交代。

爨莫揚這邊見維摩宗不再動手,自然也應聲停了刀。

他一停,張七劍和手下們也便停了。

爨莫揚方才也見到了沈知行躥入洞內,便關註著此事。現在他看著簡、薄二人打玄機般“宗主”“是”了幾句便結束,再沒其他人出來。暗暗一忖鬼面小顧白“玉塵”和自己說過的話,便猜到了洞內的情形——

沈知行沒跟著簡易遙出來,十有八九是顧白也在洞內了。

爨莫揚就是為了幫顧白而來,心思到此,上前拱手道:“簡宗主,許久不見。”

他同簡易遙是真的經年未見。如今他身量更高,氣勢昂揚,完全是個成熟的英雄。方才同薄一雅過招,進步之快也被簡易遙看在眼裏。

但簡易遙毫未露出任何動容。不顯山不露水地隨意一站,周身便似光華凝聚,道道鋒利。一代宗主之風沛然莫禦。

他的笑意隱在一團冰氣裏:“爨少莊主何以到此。”

爨莫揚不提顧白的名字,只道:“莫揚來看一位前輩。”

簡易遙雖不知爨莫揚前來的緣由,卻也明白他站在平安治一側。想到這裏,輕輕一笑,眉峰稍稍挑起,向四周一望。

邕州郊外山多,四下含黛,重重疊疊似要通到天邊去。

群山雖遠,還有可以到達之時。人雖在眼前,人心卻要如何相通?

想到這裏,豁然有種無可說出的情緒堵住簡易遙心頭。他連爨莫揚理都不理,更不問對方看的是哪位“前輩”。身形飄動,已經如風般遠去。

大宗主走得毫無征兆。薄一雅怔了一瞬,還是毫不猶豫地跟著飄走。紀佳木快速朝爨莫揚看了一眼,帶著邵弘、司徒皓等同門,也緊跟著師父追上。

瞬息間,維摩宗一行人竟全部漠然遠去,連句多餘的招呼都沒打。

今日他們衣色皆淡,沒多久便融在青山中,如淡墨般洇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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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摩宗眾人已消失許久,張七劍尚不可置信:“他們就這麽走了?!”

爨莫揚因邕州乃他的地盤,消息比別人拿得快些,這才知道簡易遙到了洗硯谷山洞。對於維摩宗來此的細節卻不甚清楚。因此,他並不貿然回答張七劍的問題,只道:“張大當家,我們姑且再等等。”

張七劍明白自己只是來幫忙的。只要爨少莊主不多說,他便不多問。幹脆橫棒守在山洞口,隨著爨莫揚的目光,戒備地盯住維摩宗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又等了一陣子,爨莫揚確認簡易遙真的已經走遠,便單獨進了山洞。讓張七劍等人遠遠守著,莫要靠近。

剛在山洞裏走了幾步,還遠未到盡頭。眼前突然一花。沈知行已經擋在前方。

沈知行的目光裏有些許傷然,卻沒什麽敵意,也沒拿劍。抱拳道:“爨少莊主何以到此。”

爨莫揚開門見山:“沈叔叔,晚輩受兄弟鬼面小顧白‘玉塵’所托,來保護顧前輩。請問顧前輩怎麽樣了?”

沈知行一楞,眼中已生警惕。

爨莫揚見他不輕易信人,便快速將自己怎樣見了“玉塵”,為何叫他“玉塵”。自己受了玉塵什麽托付,以及如何趕來邕州、如何碰見溫旻等全說了。

沈知行聽聞溫旻也來了,激動地問:“旻兒沒事吧?鬼面小顧白那孩子又怎麽樣?”

溫旻當然沒事。

他不僅沒事,還新晉了維摩宗代右護法,好生春風得意。

爨莫揚想到溫旻總拉著金不戮做些莫名其妙的,心中略微升起古怪。面對沈知行,卻不想將這些傳給他,只道:“溫兄弟很好。玉塵也沒事。”

沈知行卻追著問:“他們兩個孩子的傷都好了?可有好生醫治?有沒有遺留什麽癥狀?”

爨莫揚略有困惑:“溫兄弟不曾受傷。”

沈知行急道:“他們不是在鄴京墜谷了?爨少莊主可知此事?”

這是多久前的事了,現在才拿來問。

爨莫揚聽“玉塵”交代過一二。腦中飛轉,馬上明白:沈叔叔已經被顧前輩封鎖消息多日了。

這麽一想,心中略有打抱不平之意。剛想說句什麽,卻聽洞內深處傳出個熟悉的低沈喑啞的聲音:“爨少莊主,久違。”

“仇先生”負著手,施施然從洞內走出。

這是聽聞孤山派真相之後,爨莫揚第一次面對“仇先生”。

他知道面前的人便是孤山派的前代掌劍弟子,將江湖與朝堂玩弄於掌股之中。他更知道此人和阿姊被害關聯著千絲萬縷。

他本已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可兩相照面的瞬間,一樁樁舊事還是難免浮現心頭。親姐姐爨少環的音容笑貌。兄弟巖祝、白祉的極力回護。乃至爨莫揚自己千裏急行去給蕭梧岐送漁舟的人頭……

這些並不全是顧白直接所為,卻都和他有關系。

爨莫揚心思湧動,默了片刻。

但一想到和“玉塵”並肩作戰,再想到兄弟親口解釋的一切,豪義心起,便再不介懷。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句幹脆利落的問候:“顧大俠——顧前輩。”

沈知行眼神一閃,已移形換位至顧白身旁,是個全心回護的姿態。

顧白聽聞自己身份被道破卻不過分吃驚,低頭忖了片刻,向沈知行一望,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轉而扯掉頭套,露出原本的面容。

頓時,蒙塵明珠現世,封存碧玉再出。整個山洞似乎都亮了亮。

顧白容顏憔悴,一頭白發,在山洞內隨便一站,卻依舊璀璨無雙。即便少年英雄如爨莫揚,見到他天人般的容貌,也不禁微微一怔。

爨莫揚緩了緩神,又喊了聲:“顧前輩。”

這一次語調中多了親切與柔和,少了些硬邦邦的禮數。

顧白點頭,算是應答。而後深深一揖。

爨莫揚趕忙相讓:“前輩莫要如此。我同‘玉塵’——鬼面小顧白,乃是兄弟。您貴為長輩,何必行此大禮。”

顧白聽聞“玉塵”二字,眸光豁地一閃,望住爨莫揚。眼神中有覆雜的擔心,還有憂愁的矛盾。

爨莫揚快速將剛才告訴沈知行的話同顧白也說了。道:“顧前輩莫要擔心。有莫揚在,定護前輩同玉塵的周全。”

顧白見爨莫揚並未識破“玉塵”便是金不戮,心中寬慰。可同時更有矛盾的愧意湧上心頭,用原本的好聽聲音道:“爨少莊主,孤山派對不住你。顧某身為前一代掌劍弟子,甘願贖罪。”

爨莫揚瀟灑一笑:“前事都已過去。玉塵同晚輩一起手刃裴則曦,乃是晚輩的好兄弟。如今,晚輩只為護著兄弟的師父而來。”

顧白露出驚詫與欣賞神情,片刻之後化作聲嘆息,悠悠道:“我那不肖徒弟任性胡來,沒有福氣。”

爨莫揚不太明白這句的意思,只是安慰道:“玉塵雖是孤山弟子,但並未做過錯事。他俠義情懷,是個有情有義有福之人。”

顧白轉開眼眸不去看他,片刻後道:“顧某也對不起蕭大人和蕭二公子。”

他為了報仇多次利用平安治軍。蕭梧岐辭官而去,牽扯算來,同顧白或多或少總有關系。

對於蕭蘭卿,顧白教他所花費的心思更遠遠不及對待金不戮了。

想到這裏,顧白又道:“幸上天有眼,卿兒同爨少莊主是朋友。這乃是顧某最安慰的事。顧白無能,還請爨少莊主多多關照卿兒。”

爨莫揚聽他這話好似訣別一般,不知有什麽隱情。便看向一旁的沈知行。

沈知行一雙眼睛全在顧白身上,專註且小心,柔聲道:“哪裏。我們的時間還多得很,蕭二公子也還在平安治。你若喜歡,以後便繼續扮做仇先生,我同你一起好好輔佐他便是。”

顧白只一笑:“我們出去吧。”

重新戴好仇先生頭套,朝洞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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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顧兩人徑直向洞外走,並無其他人在後跟著。

爨莫揚心中有個疑問。想了想,暫時沒有多說,也跟著往出走。

待三人都出了洞口,楊槿也已到了洞外。他是爨莫揚暗傳消息來護“仇先生”的,瞞著封皓秦和蕭蘭卿先來此地。

楊槿對顧白一事全無所知,只知道維摩宗派了大批人馬來搞事,因此對自家“先生”擔心不已。心中焦躁同當年為了摯愛連滅十門時的感受竟然有些相通。

如今看到“仇先生”平安走出,他堂堂七尺昂藏竟然激動得不知所以。大步趕上前,話卻說得不多,只是兩聲:“先生!沈大人!”

爨莫揚見楊槿忠義雙全,心中敬佩。走上前去想和他打個招呼。朝他身後看了看,之前的奇怪感覺卻更重了。

這一回他再無掩飾,直接言明:“楊兄,何不將平安治所有人馬調來。仇先生在此,也好集中調度。”

楊槿也很奇怪,古怪地答了句:“先生調度即可。”

爨莫揚更覺得奇怪:“仇先生不曾調度。”

剛才他的疑問便是——顧白和沈知行兩人光光亮亮,一對走出,全家走出。哪還有人馬可調度?

可傳聞“仇先生”為了剿滅三升道,曾調度四千人馬。現在楊槿手裏沒人,顧白手中也沒人。至於封皓秦和蕭蘭卿,一路上和爨莫揚同來,手中更是沒人了。

那……傳聞中的四千人馬在何處?

爨莫揚略微一想,突然明白了什麽。大驚地看向顧白:“前輩,先生——據說您手頭有平安治軍全數人馬四千,他們都在哪?”

顧白清亮的眼眸中沒有波瀾,只有孤註一擲的冷與空:“在剿匪。”

與此同時,爨莫揚心頭突地一麻。既而,全身也跟著泛起微微的酸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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