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戮的馬頭明王面具後有兩根帶子，都是牛皮筋所制。極其堅固，不易被扯掉。

但溫旻出手快如閃電，用勁極巧，是自下而上往開掀的。是以，牛皮筋帶子沒斷，金不戮的面具卻被他掀下來了。還將頭發一並帶亂。

金不戮極其驚恐。情急之下沖前一拍，直接拍中溫旻鎖骨。

這一掌發自本能，力道不小。溫旻應聲而倒，一口鮮血被打了出來。

金不戮簡直要瘋。撲過去將溫旻摟在懷裏，壓著嗓子問：“小旻？！你怎麽樣！”

溫旻幾乎被打昏，連這聲差點真情流露的喚也沒聽清。可手裏還死死捏著那面具呢。

待緩過了神，擡眼看清了對面的臉，微微的震驚後是噗嗤一樂：

“白兄？！”

金不戮雖然掉了面具，卻沒露真實身份。

因為他在面具之下，還套著“白丁”的易容頭套。

是以，在溫旻眼中，鬼面小顧白的真實身份是大小眼招風耳的醜小子“白丁”。

溫旻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在插科打諢：“小弟起初以為鬼面小顧白因被我放了幾次，這回才出手相救。現在看來，原是白兄心裏惦著小弟呀。”

金不戮心中驚濤駭浪，擔心到生氣。狠狠地罵他：“手碎什麽？！你見了我的真實面貌，不怕我殺你滅口？”

溫旻又湧了一口血，笑裏卻都是調皮：“若白兄想殺我，早在在韶嶺山隘便對我下手了。”

想了想道：“如此一說，鬼面小顧白是你，竟如此合適。我居然沒想到——去年你我在禦前比試，想必白兄是有意隱藏功夫了。你說差點被我害死，還真是這樣。”

肅起面容：“對不住，白兄。以前兄弟礙於身份，多有得罪，還傷過你好幾次。今日你救我一命，兄弟不勝感激。大恩不言謝，此事我自會記在心裏。”

金不戮都不知要怎麽回他。

一時間因為小旻被自己誤打了一掌而心疼，另一面卻還驚魂未定。更因為後續不知要如何同溫旻相處，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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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個弱著，另一個抱著。相對無言半天。靜謐之中，漸漸蔓延了一層暧昧的溫馨。

金不戮連手都不想松開了。

便這樣和小旻抱到天荒地老，不好麽？

溫旻卻總是最先動彈的那個。

他窩在金不戮懷中，沒力氣大動。只能勉強擡手，拿著馬頭明王面具往自己臉上比了比，樂了：“白兄這小臉兒，怎麽這麽小一個？我要戴上你這面具，還不給臉上壓出圈印子？”

馬頭明王面具為了遮掩面容和頭型，本做得甚為寬大。哪有溫旻說得那般小了？

再說，溫旻身材比例是無可挑剔的完美，哪有他自己說的那般臉大頭大。

但他偏偏使壞，亂開玩笑。

金不戮確實是頭小臉小，深怕被溫旻看破了頭型臉型。半掩飾半生氣：“閉嘴吧你！真是吐……”

吐不出個象牙來。

他經常拿這句佯嗔著說溫旻。今日話到一半，怕被溫旻從言語習慣再聽出蛛絲馬跡，就戛然而止了。

溫旻嘻嘻賴笑了兩聲：“今年小弟出入過平安治府衙幾次，都未見白兄。原來你是因為裴則曦那事躲了。”

又道：“這麽看，蕭大人還不知白兄孤山弟子的身份？”

還嘆口氣：“唉，兄弟的事，想必白兄也知道了。耽於各項俗事，也沒來得及找你聚聚。”

金不戮也不知自己怎的，突然就白丁附體了。莫名其妙哼了一聲：“什麽沒功夫？明明是忘了我。”

溫旻馬上擺出個十分江湖的神情：“怎麽會？我自是惦著白兄的。”

金不戮平時還能裝作目光堅毅冷硬。但今天差點被溫旻識破，心思不寧。眸光流轉裏透著心虛。一旦發現溫旻在看他，還會心慌地躲閃。

溫旻不由直直望著他，心想：這白丁……和阿遼真是像。

他早覺得“白丁”像金不戮的。

可這人和阿遼又完全不同。

氣質不同，容貌不同，說話的聲音和語氣不同，腿腳就更別提了。

溫旻直楞楞地想：來日再帶阿遼回小五臺山，定要勸他讓木先生好好看看腿。

等阿遼哪裏都能去時，我便陪他逛遍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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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白”兩人又閑扯了一陣。自然是溫旻拐彎抹角地盤問，金不戮巋然不動地罵他，就是不答真相。

待聊累了，金不戮便取出金創藥，要為溫旻換藥。

溫旻一見金創藥盒，眼神突地一刺：“白兄怎麽拿著金家堡的藥。”

金家堡的金創藥分外有名，同金家的名器一樣。

救治小旻，自然要用金不戮自己最信任的藥了。是以，他提前準備好了自家的金創藥。連如何封堵溫旻盤問都想好了：“好稀奇的麽？我孤山派隱匿金家堡多年，連他們家金創藥都搞不到？”

聽得此言，溫旻面色不變。

但金不戮敏銳地感知到，他有一瞬間的不悅。

小旻在為我生氣呢。

小旻見不得別人騙我、欺負我一丁點。

金不戮感到甜蜜又欣慰，可又有小小的矛盾。背過身去，生怕自己流露出一絲真情。

忽而，溫旻的聲音又從背後響起：“白兄，昨日小弟托白兄去看金少堡主，不知進展如何？”

來了！

小旻又來問我了……

金不戮明明那麽歡喜，卻那麽矛盾。連身體也不敢轉過去，只對著洞壁巖石冷硬地說：“沒去。”

溫旻也不生氣，柔聲央求：“白兄，有勞了。救人救到底，幫兄弟去看看金少堡主吧，好麽？”

又說：“兄弟原下榻在長樂街的菊塢客棧。我房中有兩個小玩意兒，也想勞白兄跑一趟，幫兄弟取來。”

金不戮好奇地轉回身：“什麽東西？”

溫旻道：“我的床裏側有個八寶格子，最下方靠枕頭的格子裏有個小錦盒，裏面是一副眼鏡。勞白兄跑一趟，幫兄弟拿來。”

又說：“衣櫃最上一層有排抽屜，靠左的抽屜裏有兩個小盒子，是兩個一模一樣的玩具——小人兒拜堂。我這一出事，不知房內都有什麽人出入。這兩樣東西對兄弟十分重要，不能丟也不能壞。勞煩白兄幫小弟收好。”

還給人強塞安心丸吃：“簡宗主也曾下榻菊塢，若他不回小五臺山，菊塢客棧應該仍在嚴密守衛中。小弟的房間短時間內沒人會動，白兄方便時去趟便可，不必太急——當然，時間久了，就不好說了。”

小人兒拜堂，正是溫旻向金不戮表白被拒後訂的那對小玩具。算是個表白的信物。在訂後的第三天便送到他房中了。

溫旻本打算找個桃花人面兩廂喜悅的日子送給金不戮，逗阿遼和他親親抱抱。卻趕上沈知行斷臂、簡易遙重傷、禦判黥刑……

一件件事迎頭砸來，便沒了合適的時機。也礙於實在沒功夫騰出手，便沒提。

但他一直將此事記在心裏。如今傷成這樣、經歷如此大難，還惦記這些呢。

金不戮聽完心裏發甜，卻更急。斥道：“你都這樣了！還惦記什麽亂七八糟的？！”

溫旻毫不生氣，只道：“兄弟所托是繁瑣了些。若白兄忙不過來，便勞煩先看望金少堡主。這件事乃頭等重要，最最是大事。”

金不戮冷道：“最最大事？他是你什麽人，至於你傷中還這般惦記他。”

溫旻笑了笑。善於隱藏心事的眸光卻澄澈而纏綿起來：“我本不能對外人亂說的。但你是白兄，又對兄弟有救命之恩，我信你自會保密——實不相瞞，金少堡主乃我心上人。”

金不戮宛如被甜蜜的箭刺中，劇痛卻又甘甜，渾身都是一僵。完全無法回答了。

緩了半晌，估摸著自己說話已不帶情緒了，才冷冷道：“什麽愛人。我不明白。”

溫旻低頭一笑：“就是說，我愛他。”

金不戮又是一驚，不由“啊？！”了一聲。

溫旻眼神含笑：“怎麽，白兄覺得男人不可以愛男人麽？”

金不戮心跳著扮出一聲“呵”：“他也愛你？”

溫旻篤定點頭：“他還沒答應我。但我知道，阿遼愛我。”

金不戮故意犟嘴：“人家還沒答應你，你怎麽就知道了？”

溫旻勾起唇角：“白兄，若將來有個人一心一意地喜歡你，你也會知道。”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我也喜歡你啊！

金不戮感動又有些緊張，忍不住問：“……你喜歡他什麽？”

溫旻眨眨眼，滿臉的“你怎麽什麽都不懂”：“喜歡還分那麽多？當我發現自己喜歡上阿遼之時，已經——就那麽一下，已經喜歡他的所有了。”

金不戮聽得喜悅又忘情，不由深深地看住溫旻。

溫旻見“白丁”如此專註地看著自己，立刻話鋒一轉：“所以說，小弟不可讓阿遼有絲毫擔憂。白兄，請務必幫兄弟跑一趟吧！兄弟感恩不盡。”

金不戮頃刻意識到：我還是白丁呢！

趕緊站起身，扮作為難：“現在鄴京城內已被維摩宗耳目鋪遍了。我若幫你做了這些，難免被維摩宗的人發現。你竟為了自己的愛人，不顧兄弟死活麽？！”

溫旻趕緊搖頭：“兄弟豈敢讓白兄涉險？只是我宗絕不會公然同平安治結怨。只要你恢覆白丁身份前去，不洩露孤山弟子的身份，定能平安無虞。”

溫旻向來冷靜敏銳，求人之前已都想全了。

他所分析的一點也不錯——“白丁”若以平安治勇士的名頭現身，莫說去趟菊塢客棧。便是直面簡易遙，也能撐那麽一時半刻。

但金不戮卻不知自己是個怎麽回事。

他明明很甜很高興的。

可又有那麽矛盾的一瞬覺得自己真的是白丁。小旻不要他了，為了一個不在眼前的人，要他去送死！

這麽一想，簡直是豬油蒙心，氣不打一處來：“你怎知我一定沒事？那金少堡主就算知道你出事，也不過傷心一陣子。你卻要搭上我的性命去通知他！在你心裏，我和他到底哪個重要？！”

溫旻楞了楞，明顯沒想到還能遇到這種問題。

回答得卻很幹脆：“這事沒法比。我從不拿兄弟和愛人比。”

金不戮也不知道自己吃錯了什麽藥。心裏很清楚：我問的什麽鬼問題？

嘴上卻忍不住氣哼哼：“誰要做你兄弟！”

說完更覺不對。也沒臉繼續待了，摔下藥盒便跑出山洞。

溫旻一人留在洞內，十分莫名其妙。

看看金創藥盒，又望望“白丁”消失的方向。心裏奇奇怪怪地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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