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7章 256. 你這輕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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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做了個美好的夢。

夢見自己睡在金不戮懷中。

也許並不是夢,因為好真。他感到阿遼含淚望著他。一遍又一遍撫摸他的臉,親吻他的面頰和唇角。將臉貼在他的臉上,一遍遍說愛他。

“小旻……快醒過來。”

“你醒過來,我們便永永遠遠地在一起,一輩子都不分開了。好麽?”

“好……”溫旻張了張幹涸的唇,卻發不出聲。

他想動,但是沒法動。只覺得面頰濕濕的,有水滴掉落。似乎是一朵花墜落在棲身的草原。

這夢境一再出現,溫旻便一再地答“好”。

終於能發出“好”這個聲音,已是受傷十多天後的一個黃昏了。

他依然夢見了金不戮含著淚吻他,說一生不再分開。他便大喊一聲“好——!”,用盡力氣睜開眼,卻為眼前景象所攝,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上方一張鬼臉,一把餵藥壺。

餵藥壺細細的長嘴蜿蜒如一縷煙,小心翼翼地對著他。

那鬼臉再熟悉不過。馬頭明王怒目圓睜,眼珠閃閃明亮。

是鬼面小顧白。

正端著碗不知什麽湯藥,拿著餵藥壺,想是準備給他灌藥。

見到溫旻醒來,鬼面小顧白的眼裏閃爍著不可置信。仿佛等了這一刻許久,一下子反應不過來。還有一絲更深的情緒,卻被隱得太深,溫旻也無法探究。

鬼面小顧白默了片刻,似是在確認什麽。

當確認了這一切不是幻象後,輕呼了一聲。放下手中的藥碗和藥壺,來到溫旻近前。

溫旻有一瞬的恍惚,覺得他的動作眼神似曾相識。更不敢相信是他救了自己,便裝作神智模糊,謹慎地觀望。

這裏是一個曲折的山洞,不知洞口在何處。山洞內只一盞小小的殘燈照明,更顯昏暗。

昏暗中,鬼面小顧白的雙眼透過面具孔洞,顯得分外明亮。閃爍著光,猶如星辰。

他發現溫旻目光有異,似乎也覺得自己過於失態。僵了僵,重新拿起藥碗,聲音裏沒有波瀾:“醒了?記得我是誰麽。”

溫旻盯著他,虛弱而艱難地問:“我怎麽會在你手裏。”

鬼面小顧白怔了怔,得出個毫不相幹的結論:“那就是認識我了。”

說罷,拿著餵藥壺去了旁邊。

溫旻看不清他的動作。卻借著火光和影子,分明知道他掀起面具,在臉上擦了一把。

待返回,鬼面小顧白的眸光已恢覆凜冽和冷靜,手裏多了個藥碗和一把湯匙。

他舀著藥,將湯匙遞到溫旻唇邊,餵藥給他喝。

那勺子帶著藥香,溫溫涼涼。既不燙嘴,也沒有冷掉。還有一絲清甜,宛若情人般的溫柔。是被精心處理好才端來的。

但溫旻怎敢張嘴?只是謹慎地問:“你救了我?為何。”

上下來回地在鬼面小顧白身上掃。只見他一身衣服並無破損,玉塵劍就在背後。但是雙手傷痕累累,左手食指還包住了,似乎傷得不清。

溫旻依稀記得他是和自己一起跌落下來的。溫旻全身尚有擦傷,鬼面小顧白的衣物卻怎如此完好?

他當時為什麽會一起掉下來?

又哪裏來的藥?

他的手……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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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金不戮親見溫旻被駱承銘刺傷墜谷,人都瘋了,一起跳了下去。使了個千斤墜的功夫,短時間內追上下落的溫旻。兩手撈住了便緊緊抱住,再也不敢松開。

兩人一直墜落。途中,金不戮帶鞘拿著玉塵劍,一路鑿石壁、卡石縫,阻止下落的速度。在快要落底之時抓住了沿途峭壁,和溫旻一起緩緩滑下。

落下才見下方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大河,兩旁皆是卵石河灘。

河流一路向下,順流有個大彎,四周有一些巖石浮木,地勢極緩。就算不救溫旻,他自己落在水裏也會卡在彎中,不至淹死。

金不戮直呼萬幸。將溫旻藏在山洞之中,便去尋找小七。

下落之時他就曾想救小七。但小七掉落的方位和溫、金二人完全不同,從半空中難以拉住他。

再一次,金不戮從彎口一路尋到入海口邊,還是沒有小七蹤跡。這時,維摩宗眾已下來尋找同門了。

他親見駱承銘背叛師兄、劉敬殘殺小七,不知維摩宗內敵友形勢如何,不敢將溫旻交出。便將人秘密藏好,這幾日從不曾洩露。

金不戮怕自己失蹤太久引起親友懷疑,安頓好溫旻後還回了一次蕭府。以本人身份搬回悅來鄉客棧,並裝作生病躺裏面不出來,假裝對這幾日的外界變化一無所知。

期間,禮貌性地讓夥計去菊塢遞了一次條子。又簡單同爨莫揚見了一面。便再不現身。

爨莫揚怕他傷心,有意封鎖消息。不曾講溫旻墜谷之事。

菊塢的人都忙著找溫旻和小七,對金不戮沒什麽太多可交代的。事情明了前更不會對遞條子的夥計說許多了。

如此一來,金不戮正好將計就計,扮做養病期間什麽都不知。借機低調地偷偷外出照顧溫旻。

他怕有個什麽閃失,不敢亂搬動,沒有將溫旻帶回城內。只將那山洞精心布置了一下,作為一個隱蔽的休養場所。

期間又外出尋過小七好幾次。因他在暗中視物極強,專揀維摩宗不怎麽出現的深夜去谷底翻尋,卻始終一無所獲。

是以,今天的金不戮站在溫旻面前。衣服沒有破損,是因為早換過了。手上傷痕累累,正是下墜時抓著山崖巖石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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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曲折,金不戮當然不能對溫旻講了。

面對溫旻問“為何救我”,他只冷冷道:“順手罷了。吃藥。”

溫旻立刻追問:“我師弟小七呢?是個大眼睛男孩子,本名漆烽,你應該見過。他隨我一起掉了下來,你可找到他了?”

金不戮冷冷道:“沒見。”

溫旻雙目疑慮地閃爍,上下打量金不戮,問他這是哪裏。

金不戮只道:“山洞——現在維摩宗鋪開了救你,你要去相見麽?”

溫旻沈默半晌。

沒有回應。便是回應。

金不戮已明白:小旻不想立刻去見維摩宗的人。

他被自己的師弟害了,誰也不信。宗內再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他連簡易遙都不敢去見。

就連沈叔叔,也是鞭長莫及……

金不戮想到這些,好生心疼小旻,卻還要強裝冷靜:“好,那你便待在這裏。我不會告密。”

突然,溫旻來了句:“金少堡主知道此事麽?”

金不戮心頭咚地一跳,立刻揪緊了。生怕自己露餡兒。又因小旻剛一醒來便問自己而矛盾地甜蜜。

其實,溫旻昏迷中曾無數次叫他的名字,一遍遍說永遠都不分開了。他都聽在耳中,留在心底。仿佛雨滴落在芭蕉葉上,一波牽著一波地跳動。

可他什麽也不能回應。只能硬起心腸道:“金不戮?我怎麽知道。”

溫旻急道:“請務必幫忙,叫人對他保密。不要說我出事了。就說我去執行差事了。”

金不戮在面具下裝出冷笑:“你掉下來這事早鬧大了。他知道不知道,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溫旻似乎早有準備,極快反應道:“阿遼不會這麽快知道的。兄臺,請幫忙找我師兄游一方,讓他告訴我的師弟們,封鎖我出事的消息,不告知阿遼知曉。一方師兄曾見過你,也知道我擔心阿遼,聽你說後就不會多想。”

金不戮難受道:“為什麽?幹脆告訴金不戮你還活著不就行了?”

只一提到阿遼,溫旻的笑都溫柔了:“我絕不要叫他擔心。現在風聲太緊,阿遼若知道我行蹤反而危險。我不要叫他涉險。”

“那告不告訴游一方你在此處?”

“對一方師兄先不必明說。你只說自己覺得不該叫阿遼知曉便可。”

金不戮簡直不知要做何反應:“你自己生死難保,還惦記別人!”

溫旻面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眼中神采卻幸福溫柔,似註視著一朵盛開的美麗玉蘭花:“他不是別人。他是阿遼。”

一提金不戮,溫旻觸動了心緒,傷口發了痛,蹙起眉頭。

金不戮趕忙放下藥碗抱住他,將他擁在懷中細細檢查。

溫旻的劍傷貫穿前胸後背。

幸好駱承銘學藝不精,認要害不準。劍尖兒刺入人身後就有些發偏,最終離心臟差了一指。這才留下溫旻一條命。

為了醫治方便,金不戮將他上身衣服全剪掉了,只裹著白布。現下將他擁在懷中檢查,便是抱著赤裸的小旻了。

溫旻全無感知。金不戮卻因和小旻如此擁抱而面頰發燙。若非面具遮著,只怕都能隔空燒熱水。

他小心地檢查溫旻的傷口,又幫他診脈、檢查身上的淤青。手到之處,指尖都是燙的。

金不戮的手自小便好看。纖長而瘦,卻不柴。靈巧有力,還有因努力握劍而磨出的薄薄的繭子,落在虎口與掌心等處,顯得堅韌與倔犟。

如今,他的手雖傷痕累累,還蓋著護腕前沿遮住手背。但露出的手指尖兒卻仍是俊秀漂亮。

溫旻望著“鬼面小顧白”的手,有些出神。

金不戮因羞澀而四處躲避的眼,正好撞上溫旻這疑惑朦朧的眼神。一時間又羞又驚,以為小旻認出自己了,裝作暴躁地吼了句:“看什麽?!”

溫旻莫名其妙:“怎麽了,看一眼手都不行?”

金不戮見他眼底有笑意,一時間大窘:“你,你這輕薄之人!”

溫旻冤枉極了:“嗨?你個大男人怎麽這般小氣?你都摸過我了。我看一眼自己眼前的手,這便輕浮了?”

金不戮再也沒法子待了,甩手便走。

留下一個滿臉愕然的溫旻,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倉惶跑開的模樣,一時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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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溫旻傷得如此之重,金不戮哪舍得跑遠?

不過在山洞口偷偷藏起來罷了。

溫旻吃了藥,傷口也無礙。因為失血與疲勞,沒醒多久便又覆睡去。

金不戮等他昏睡之後再次進洞。幫他輕輕蓋好被子,安靜而仔細地凝望他的臉,伸手撫摸他面頰的每一寸肌膚。

因被金不戮保護得好,溫旻落下時臉部外傷不多。但胸前有團烏青。

金不戮在那烏青周圍的肌膚伸出了手,指尖兒點著,卻不忍心落下去。

那團烏青好重,看起來一定很疼。若是因為落手其上而讓小旻有一丁點痛,他真的要難受死了。

便這樣,金不戮靜靜地凝望。似乎看著自己的一生。似要守到地老天荒。

過了許久,方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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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金不戮再來,手上帶了副工匠用的粗糙手套。將雙手全罩住了。

他和溫旻從小到大耳鬢廝磨。身上每一寸地方,少有沒被溫旻摸過看過的。

昨日溫旻仔細看他的手,他立刻就心虛了。生怕小旻眼尖看出個所以然來。便連夜弄了副手套,結結實實將手罩住。

上身的牛皮小肩甲也嚴實地罩著,將整個身形包在重重偽裝之後。

溫旻看他這樣,笑出了聲。因為傷口實在很痛,臉都笑皺了:“你,哈哈哈哈,至於嗎?怕被我看啊?”

金不戮掩飾道:“你怎麽如此輕薄!”

溫旻笑得吃力,嘴上卻一點不認輸:“山洞就這麽大點兒,我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看兩眼怎麽就輕薄了?你又不是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

金不戮做賊心虛,拿起劍嚇唬他:“什麽黃花大閨女!”

溫旻笑著認輸:“怕了怕了,打不過你。你不是黃花大閨女,是個大爺,好了吧?”

金不戮怒氣沖沖地背過身去。

哼。真是剛一好便這樣。沒個正形。

但也……也是說,小旻真的開始轉好了。

金不戮矛盾地想著,又有些開心。卻不搭理溫旻,只兀自處理藥。

今日溫旻非要自己端藥喝藥,不要別人餵。金不戮便將藥碗給他。自己則在旁幫忙,防止他手軟灑了藥。

一碗藥喝完,金不戮單手接過碗。另一手護著溫旻的身體,防止他身體歪斜。

兩人近在咫尺。金不戮兩手都占著,沒法防備。

溫旻便在這樣的時機,突然閃電般出手,掀翻了他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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