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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225. 何為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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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在平安治府衙前自首。

朗朗乾坤,當著一眾圍觀百姓、平安治軍與衙差官兵的面,將過去兩年來的大案全攬他自己身上了。

這幾樁大案曾困擾多少朝廷官員,甚至有人為此付出生命代價。至今還是皇帝謝燁弘壓著蕭梧岐的沈重擔子。

結果沈知行在大庭廣眾之下朗聲一喊,氣達四海八荒。遠在皇城中的謝燁弘本人,也已從密探口中得知消息。

蕭梧岐匆匆趕來。

身後還跟著不顧大病將死的“仇先生”顧白。他本一副生無可戀,聽聞沈知行拿著斷臂來到平安治府衙前,楞是要蕭蘭卿、楊槿攙扶自己,一同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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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蕭梧岐剛將沈知行請入平安治府衙內,那邊聖上口諭已到——宣蕭卿進宮一敘。

蕭梧岐得了巖祝一事的教訓,任是如何重要的事在前,也先將沈知行安頓好。

並未安排到牢房,而是在平安治府衙裏安排了一套帶臥房的小院,打掃後作為沈知行下榻之處。安排楊槿、應蔥蔥、吳天等人密密守護。又請郎中為他醫治外傷。

更是要封皓秦等功夫在身的平安治少卿全部到衙。又請鄴京府尹盧穎增派大批捕快,層層將平安治府衙看守好。這才進宮面聖。

臨走之時,見“仇先生”顧白在眾人攙扶之下,也搬了把椅子,顫巍巍坐到沈知行藏身的小院之前。

蕭梧岐擔心道:“梧岐定會安排一切。先生還未痊愈,請回去休息把。”

“仇先生”虛弱得坐也無法坐直。卻撐在椅子裏不肯離開:“只要學生在,便沒有一個人能將沈知行帶走。”

他都快死了,卻那麽決絕。往日儒雅清透的雙目裏竟透出些讓人看不懂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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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蕭梧岐等人稟了沈知行“認罪”一事。召集平安治卿、刑部尚書、鄴京府尹三方官員商議。

沈知行一案牽扯甚廣。他在江湖中舉足輕重的地位,皇帝也十分清楚。

更何況,當年在姑蘇時沈知行還曾被封過官。雖然他沒接,皇帝也權當忘了此事,可這人的身份擺在那裏,若處理不好只怕有損朝廷威嚴。

因此,聖旨宣道:

著平安治卿蕭梧岐、刑部尚書柳素辰、鄴京府尹盧穎,三方會審維摩宗沈知行大案。

蕭梧岐主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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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梧岐從宮裏回來,老遠便見平安治府衙門前黑壓壓一片。

溫旻跟在維摩宗壬字堂長老白靈身後,帶著金不戮和一眾小弟子,在大門前圍著。

其左護法章文棠也帶著他的弟子、癸字堂長老薄一雅等。乃至萬字行萬玉檸、千流堂等江湖幫派首領一眾人等,全聚在平安治府衙大門前。

這些人不進前廳,也不肯散去,只求見沈右護法一面。

京城百姓知道這裏發生的大事曠世難遇。漸漸一傳十,十傳百,也來圍看。裏三層外三層地將周圍幾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封皓秦負責在府衙“看家”。深知茲事體大,將大門緊閉。

他自己則帶著楊槿等幾個能打的站在府衙之前。明為“陪同諸位江湖豪傑”,實則戒備,以防生事。

蕭梧岐擠過眾人,來到大門之前的臺階上。對四下拱手道:

“諸位百姓,江湖豪傑!蕭某以項上人頭擔保,定將沈知行大案審理清楚,還洛陽百姓一個公道,為兵部尚書裴大人、黑龍峽軍牢童將軍厘清冤情!”

下得臺階,卻低聲對溫旻一人說:“尊師舍身取義,梧岐怎能不知?溫少俠放心,這一回蕭梧岐拼了性命不要,也要護沈大俠周全。”

溫旻鎮定地亮著他那雙澄澈的眸子,堅持道:“草民想看看家師。”

倒是旁邊的金不戮,還有一眾小弟子,聽聞蕭梧岐一席話就哭了出來。

小七哭喊:“蕭大人!我要見我師父——!”

游一方和陸衍也全都紅了眼圈。

江湖眾人也都圍了過來。

尤其維摩宗幾個。出了這等大事,他們沒見到右護法,連報都不敢向小五臺山報。

即便是左護法章文棠也不敢擅自做主。要求見一見沈護法。

蕭梧岐讓眾人稍等,自己轉身進了府衙。

再出來,傳話道:“沈大俠請各位都散了吧。兩位親傳弟子和金少堡主請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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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隨蕭梧岐進了平安治府衙內的一間小院。

小院本森森守衛,因為他的到來,所有人都散了。連顧白也避在其他房內。

庭院寂寂,風吹樹葉,發出沙沙的哀鳴。

溫旻推開前廳大門,見到了師父。

沈知行端坐太師椅中。面色仍舊蒼白,卻著一身幹凈衣裳。面容、頭發也幹凈整潔。

右半個上身裸露,傷口包紮層層白布,已經不再滲血。可見經過良醫救治。

他見溫旻進了門,像無數次見到徒兒那般,再自然不過地起了個慈愛的笑。

溫旻一見他右邊只剩斷臂,再也繃不住了。“啊”地大叫一聲,撲到他面前:“師父……!是不是很疼啊?!……”

話語未盡,已哭出了聲。

沈知行笑著表示無礙。

溫旻哭喊道:“為什麽?!天下有誰值得師父自殘?我,小七,小五臺山的師弟們,我們都在苦苦等著你,你卻如此傷害自己!”

沈知行包容一笑,伸出尚完好的左手,想要撫一撫徒兒的頭頂。

溫旻倔勁上來了。躲開師父伸來的手,只是大喊:“為了顧白對不對!他不肯原諒你,你便自殘給他看!你要他心疼,要他願意見你!你為了他,連我們都不管了!”

又怒不可遏:“是不是那個仇先生?我知道他一定是顧白!看我去殺了他!再去殺了鬼面小顧白!然後再去萬象行殺了呂劍吾那畜牲!他們害得我師父如此,還想要我照顧?!我溫旻今生不殺光孤山派的畜牲就不做人!”

說到最後,眼中血色必現,隱隱有癲狂之態。

沈知行站起身,一下一下順著他的頭發。像為一頭小獸順毛,極其慈愛:

“傻孩子。報什麽仇?師父做這些,沒有想博任何人青眼的意思。只是為了贖當年的罪。

“因孤山一事,我宗傷了多少無辜人命?師父想將仇恨終結於此。你若再去殺人,豈不冤冤相報?

“再說,平安治仇先生與我僅一面之緣。又是什麽孤山派的人了?你莫要一時沖動,犯下大錯。”

見溫旻還不服氣,沈知行搖頭笑笑:“旻兒,你且想想。仇先生是蕭家的幕僚,不戮與爨少莊主、蕭二公子都是朋友。你若傷了人家蕭二公子的師父,讓不戮在朋友面前如何做人?”

溫旻自師父懷中暴跳起來:“師父心疼阿遼也便算了,還心疼爨莫揚!心疼一切人!就連和你沒什麽交情的蕭二公子也心疼!卻偏偏不心疼我們這些親自教出來的徒弟麽?!

“就算不心疼我們,簡宗主呢?你也不疼他麽!你如今傷成這樣,有沒有想過宗主要怎麽辦啊?!”

沈知行猛地睜大了眼睛,緊緊瞪住徒兒。

溫旻呵呵笑了兩聲,已從暴怒變得淒涼:“我都看出來了,師父不會看不出吧?簡宗主他愛你!他喜歡你!他為了師父你,什麽都願意做!你卻將他的一顆心拋在地上,讓他沾泥沾土,還要踩上兩腳。你只記得那個恨你逼你害你的顧白!

“你傷成這樣,顧白有沒有來看你?可是我敢打賭,宗主要是知道你這樣一定會心疼死!他不會讓你去替別人抵罪的!”

“旻兒!”沈知行厲聲喝止。

多年的隱情猛地被徒弟點透,讓他面色變得鐵青。

溫旻對師父有天生的敬畏,立刻停下觀望。但心中怒火沒消,還在呼哧呼哧喘粗氣。眼圈兀自紅著。

沈知行見徒兒這副可憐又受驚的樣子,哪忍心再訓斥。只是一嘆:“旻兒……我對遙師兄……

“唉。孤山一脈歷來倔犟,為了報仇牽連如此之眾。你怎知將來不會危害到宗主?由為師出面了結一切,最合理。”

溫旻梗著脖子不肯接受:“簡宗主英明神武,怎會被人算計?他最大的弱點卻是師父你!你若平安,簡宗主自然天下無敵。如師父這般,只怕宗主他……”

想到之前簡師父傳訊、布署,已經透露出心緒不定。如今發生這事,兩位師父只怕沒一個能好了。溫旻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他多希望師父能常在簡師父左右。像小時候那般,一個疼愛自己,另一個溫暖地說“你是阿行的寶貝”。

現在,他不是師父的寶貝了。簡師父也沒有他的阿行了。

想到自己和簡師父竟然一同被師父以自殘的方式拋棄,溫旻悲從中來。不由又湧上淚意,卻強行用袖子抹掉了。

沈知行知道徒兒脾氣,沒再多勸,改說了別的:“旻兒,師父還有一套劍法尚未教你。你將晝月斬拿出來,仔細看著。”

話語之中竟有交代後事的意思。

溫旻立刻大喊:“我不學!我也不會讓師父有事!我有金翎羽!——徒兒已經長大了。師父就算替別人扛下天大的擔子,我也能救你。等你出來再細細教我!”

“不可動用金翎羽!”沈知行陡然提高聲音,嚴肅起來。

他擺出一貫說正事的態度。溫旻即刻一凜,不由自主站直聽訓。

沈知行見徒兒還是如此乖巧,憐愛地按按他的肩膀:“金翎羽何其貴重,你日後行走江湖,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拿來用。我不會要,我相信遙師兄也不會輕易讓你動用。

“爨少莊主一事鬧得如此之大,卻一直懸而未決。因為不戮也沒提過讓你用,對不對?”

一聽金不戮的名字,溫旻柔腸百轉。

他想到阿遼一直強調要他自保為先,又想到阿遼竟然親見師父斷臂。心中升起一種同病相憐的柔情。

沈知行看著溫旻長大,怎不知他心中所想?一見他聽到金不戮的名字,眼眶又紅了。便道:“旻兒,師父嚇壞不戮了,是不是?”

溫旻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艱難地點點頭。

又不想讓師父太過內疚,馬上又搖搖頭。在師父面前,還是一副小孩子做派。

沈知行被他這樣子逗得沒了脾氣,笑嘆道:“師父也不想嚇壞了不戮。但去年金家堡一戰,必是他的心結。

“師父知道你長大了,更懂你對不戮的心思。我不想他對你有恨意,如……如‘他’恨師父那樣。卻不知師父小小一只右臂,能不能打消不戮的氣悶。”

“阿遼才不要你這樣!他親見師父受傷,都要哭死了!”

溫旻聲音中有了哭腔:“金家堡一事之後,阿遼縱然氣我,卻也不會由我自殘。他聽說我有一丁點事都要心疼死了!重傷之時還替我擋過那仇先生一掌!顧白對師父如此薄情,怎能和阿遼相比?!”

沈知行搖頭苦笑:旻兒這孩子雖然聰敏,卻到底年少。怎知愛之深恨之切?

又怎知孤山一事中千絲萬縷的糾葛?

溫旻見師父又是不欲多言,追著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師父就真的欠那顧白一條命麽?!”

沈知行也不多解釋:“不是局中人,焉知其中事?——旻兒,我們這一代的事,自有師父來解決。你卻要記住,若是真心對一個人,便千萬要護好他待你的一顆心。莫要傷他。”

也不給他繼續發脾氣的時間,直接道:“我知道不戮隨你一起來了。請他進來。”

見徒弟明顯緊張起來,又笑道:“怕什麽,為師還能再嚇不戮一次?只是我知道那孩子心思細膩,又心善。今早師父嚇了他一次,怕他心裏過不去。我想親自和他說幾句話。”

溫旻深深望著沈知行:“師父,記得小時候徒兒最喜歡轉轉糖,卻為了一場無所謂的比試,永遠錯過。你後來教育過徒兒,莫要錯過人生最美——也請師父莫要錯過了自己的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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