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京的平安大街乃都城第一主街，直通皇城。

大道兩側瓊樓玉宇林立，卻疏落開闊。不見鱗次櫛比，卻有大氣磅礴之相。

能在這裏開上一家門臉的，不是和官家有關聯的機構，便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大店。

萬字行在京城有一家店，叫做萬象行，正在平安大街。

萬字行的大當家——萬四爺萬玉檸，現在萬象行內。

洛陽毒案所有相關人等一齊進京。萬玉檸收容竇胡和蘇梨，作為關聯人員，便也進京“候審”了。

清晨，萬玉檸吃過了早飯，在院中石凳就坐。

貼身侍衛魏青雲坐在他身邊。

離他極近。一手環他腰上，另一手輕撫他的頭發：“嚇了我一跳，還以為你累出了白發。原來只是朝陽反照。”

萬玉檸輕輕一笑，朝陽藍天頓時遜色。聲音如琴瑟一般悅耳而溫柔：“有白發就有白發，說什麽累出？已經三十出頭的人了，有一兩根白發也是自然。”

魏青雲寵溺道：“三十出頭怎麽了？來日你便是六十了，八十了，也是天下第一的容顏。”

萬玉檸笑嗔著瞥他一眼：“天下第一的老頭子麽？我只盼洛陽這件事快些了結，就將這通爛攤子交給三老，什麽都不管了。

魏青雲點頭：“遺兒有三老輔佐，你想什麽時候走便走，不用惦記。到時我倆隱居海外，閑雲野鶴去。”

萬玉檸眼波一橫，瞪他一眼。正要再說什麽，卻聽遠處一聲稚嫩童音：

“爹爹——！”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飛奔而來。雀躍的小鳥般，一頭紮進萬玉檸懷裏。

萬玉檸笑著扶正了他：“遺兒，爹爹教過你什麽？”

這小男孩正是萬玉檸的兒子，六歲的萬遺。取“滄海遺寶”的意思。

萬遺聽爹爹如此說，羞澀地看了旁邊的魏青雲一眼。目光卻機敏得很，脆生生叫：“義父！”

萬玉檸道：“日後若爹爹與義父同時在一起，定要先叫義父。記得住麽？”

萬遺點點頭，眼睛骨碌碌在爹爹和義父間打轉，咧開正在換牙的缺口小嘴，嘻嘻笑了，像個小精靈。

萬玉檸風采過人，魏青雲也十分英俊。但一個膚色白皙，另一個卻是健康的棕麥色肌膚。

萬遺擡起頭，迎著朝陽的小臉兒竟是同魏青雲一般無二的健康膚色。就連俊秀的五官，也隱隱透著一股子稚嫩的英挺氣，更像魏青雲一些。

魏青雲依舊坐在萬玉檸身邊，卻不動聲色收了手，顯得肅穆許多。

望向萬遺時，目光中是滿滿的慈愛與疼溺。問了他些吃飯、讀書的事。

兩大人一小孩正在院中閑聊，突然有下人奔來，臉色極其難看：“維摩宗的沈，沈右護法，在外面！”

萬象行在京城接觸無數達官顯貴。下人皆見多識廣，一般不會在主人面前大驚失色。

即便沈知行消失多日，江湖皆知，再見他也不至如此。

萬玉檸與魏青雲一見下人這般神色，頓知有不同以往的事發生。互視一眼，將萬遺交於保姆帶走，便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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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在萬象行的大門口。

一身衣服血跡斑斑。右臂袖管斷了，袖中連手臂也無。身後背著個滲血的長條布包，不知是什麽。

他身邊站著個容顏憔悴的男人。身形高而瘦，寬大衣衫之下，顯得有些仙氣飄飄。

可臉上卻盡是傷疤，眼睛都壞了一只，又讓這人看上去猙獰與淒涼。

萬玉檸只一看，馬上便認出他是孤山派的呂劍吾。以往藏身於金家堡，是化名金虎、虎伯。

在平安治信道籌建之前，呂劍吾同本派人員交流，乃至同顧白傳遞消息，都是通過萬字行。

顧白將消息以指定任務的方式放在萬字行。呂劍吾以金虎的身份替金家堡在萬字行辦事，順便將任務拿走。

杭州布局刺殺沈知行、姑蘇布署人手在江宅等大院埋下機關，莫不是通過如此方式傳遞消息。

不僅他們如此。江湖中做秘密生意的，無不通過萬字行這個中間人。

萬字行乃江湖萬事屋與和平塢。通過萬字行傳遞的消息，江湖默認不做深究。即便要抓人要報仇，都需繞過萬字行另尋蛛絲馬跡。

原因無他。江湖需要一個和平塢。

若人人都來破壞一番，江湖上便沒規矩了。

更何況，萬四爺也足夠強大。維摩宗簡大宗主便是他的好朋友。有人想惹萬字行也便罷了，難道連簡易遙也敢惹麽？

因此，呂劍吾在南海金家堡隱匿十餘年，未被任何人發覺。

萬玉檸也謹遵江湖規矩，公私分開，絕對不洩露半點主顧機密。

之前金泰去逝不久，簡易遙便已知有敵人通過萬字行對維摩宗不利，曾攜沈知行以好友身份到洛陽探望萬玉檸多日。一方面托付竇胡與蘇梨，另一方面就是想打聽敵人的事。

萬玉檸恪守信用。仍以“公私分明”的理由擋了回去。

如今，沈知行大大咧咧站在萬字行前，將呂劍吾帶了過來。分明就是想當著天下人的面，將呂劍吾托付於此。

這回沈知行親自露了面，江湖上任何一個人都會知道呂劍吾由他一人托付。萬字行只是個受托辦事的，實屬無辜。

縱然是簡易遙親自找來，也只能找沈知行一人的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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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玉檸很快便猜透了沈知行的這一層意思，卻不知他斷臂情由。驚懼地看看他，又看看呂劍吾：“知行？！誰傷了你？！”

沈知行失血過多，臉上還未恢覆血色。但雙眼卻透出決絕的光，便如泰山不可撼動。

他仰頭笑道：“萬四爺！魏大俠！各位父老鄉親，請替沈某作證——今日，我沈知行將朋友托付萬四爺照顧。這人是我的朋友，想找他需先來找我沈知行！我人在平安治！”

呂劍吾是被他拉來的，無力反抗。可自始至終都震驚異常。震驚之外，眼中還有一絲絲動搖。

他張了張口，剛想說什麽。卻被沈知行制止了。

“呂大哥不必擔心。”沈知行道，“我知你的恨意斷難立刻消解。對我而言，這無用之軀若能換得江湖平靜，也不枉費‘他’這麽多年心裏淒苦了——你我就此別過。”

萬玉檸心思聰敏，領悟到沈知行要去做些什麽。也知道自己斷然無法阻擋。

只能誠懇直言：“知行，莫說我萬字行做的就是江湖托付的差事。就算玉檸什麽都不是，今日你來相托，我也定然以性命扛下。可是你這樣子，易遙知道麽？”

提及師兄，沈知行眸光有一瞬的動蕩。而後便瀟灑笑笑：“沒了我，遙師兄少了許多麻煩。定然是無比自在！”

說完這句便大步離開。頭也不回。

徒留一眾人等站在寬闊的、人流洶湧的平安大街。齊齊望向他，似望著一個傳說。

萬玉檸自少年時便同簡易遙熟識，連帶著同沈知行也是朋友。

望著他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離開，萬玉檸身體晃了晃。被魏青雲不動聲色地扶住。

他卻仍舊望著沈知行離去的方向，對著那倔犟又疏狂的背影喃喃道：“他會自在？你真的懂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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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府出了件大事。

“仇先生”本有每日早晨同蕭梧岐議事的習慣。若二人各自有事，便互相提前告知。

今天蕭梧岐吃過早飯就在書房等候，等到快要去平安治府衙的時間，也不見“仇先生”動靜。便差下人去探望。

過不多久，下人慌慌張張跑來：“仇先生病了，吐了好大一灘血！”

蕭梧岐知道“仇先生”近來身體不佳，犯過幾次病，需用內息幫他調理。立刻吩咐下人叫二公子一起去探望。

顧白頂著“仇先生”的臉，躺於床上。床邊一大灘血還未全幹，一看就是清晨剛嘔的。

他戴著面具，面色本就不好，一直蠟黃。今日連眼神也都渙散，一言不發。

蕭梧岐探望他、蕭蘭卿幫他以內力調理錯逆的筋脈，他卻連個反應都沒有。甚至好幾次眼中閃過絕望，想要拒絕徒弟相助。

蕭梧岐嘆道：“昨晚鬼面小顧白前來。想是先生與他動手傷了身體。梧岐昨日又妄言，讓先生傷神了。”

顧白動動眼珠，一團死氣。

蕭梧岐萌生辭官之意，自巖祝逝後便有。卻怕影響太大，一直不宣。昨天見了鬼面小顧白觸動心弦，才說了那麽一句。

今日見“仇先生”如此，他暗自悔恨自己太過沖動，正在想如何令先生安心。那慌慌張張的下人卻又跑來了。稟道：

“大人！平安治府衙值守的人遞話過來，說有個人在府衙外面鬧事。說是，說是維摩宗的沈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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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治府衙之外，一眾護衛官差緊張地對著大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裏是門前的空地。

沈知行站在當中，長身獨立。從容地用左手獨臂將背後血淋淋的布包取下，從裏面拿出一只斷臂。

他高舉斷臂，朗聲道：“我是維摩宗沈知行！兵部尚書裴則曦、黑龍峽軍牢督管童興，皆是我親手所殺！慫恿無關人等劫持軍牢和宗牢、劫持影竺國芮雅公主，還有去年末的洛陽毒案，也都是我心情不佳所為！今日我來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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