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白所扮的仇先生分別與溫旻、金不戮行過禮後落座。深深望向金不戮：“金少堡主少年英豪。四海之內兄弟不少。”

以往他哪是這麽和自己徒弟說話。

縱然在金家堡養傷時，也是客氣而心疼，一副貼心長輩的姿態。

現在冰冷冷來句“兄弟不少”，是說徒弟竟然和溫旻一起來了。

金不戮聽出師父在責怪自己，都快哭了。只敢回：“豈敢。上次金家堡一別，先生好些了麽？”

顧白在仇先生面具下笑了：“金少堡主果然單純善良。”

溫旻見阿遼和這個“仇先生”聊的內容稀松平常。可說著說著，阿遼怎麽都額角滲汗了。明顯是緊張。

他不想阿遼再這麽聊下去，便接過話頭：“仇先生，我等是為爨少莊主一事來的。”

顧白看也不正眼看溫旻一眼。只沖蕭梧岐道：“大人，洛陽毒案牽扯繁多。皇上體貼愛民，此案宜快不宜慢，久等便不妙了。”

又笑了笑：“竇胡、蘇梨同萬四爺與‘北部江湖宗派’關系萬千，處理此事必惹得一些人動心思。但我等既已商議萬全之策，便不必擔心有人興風作浪。”

有意將“北部江湖宗派”和“一些人動心思”，咬得重了些。

蕭梧岐內心同仇先生一樣，對維摩宗斷無好印象。

但他也知，若溫旻拿著金翎羽去禦前求情，乃是最佳之選。

說得狠一些，萬一聖意翻覆，降下雷霆之怒，先被劈的是溫旻和維摩宗。平安治還有回旋餘地。

溫旻在黑龍峽一事中所為，蕭梧岐全都看在眼中。覺得這少年雖然心思難測，卻算得上智勇雙全，目光裏還是帶了幾分同情和擔憂：“溫少俠，你拿著金翎羽去相求，以聖上之寬宥，定當應允。但聖上體恤寬厚，見不得為國效力的臣民死於非命。此後，恐會覺得溫少俠過於少年意氣。”

說白了，縱然能逼著皇帝饒爨莫揚一次，以後溫旻也不要在禦前混了。

皇帝咽不下自己的大臣在眼皮子底下被殺這口氣啊。

溫旻只是笑笑：“爨少莊主義薄雲天，又是我家阿遼的朋友。為了救他，即便自此見罪於聖上，溫旻也是值得。”

金不戮也擔憂溫旻，卻不敢多說一個字。又見師父那樣子，知道他還在生氣。一時內心矛盾，便咬住了嘴唇。

溫旻憐愛至極。忍不住輕輕握握他的手，想摸摸他，安撫安撫。

如此細小動作，盡數落在顧白眼中。他眸光驟然一閃，剛想說句什麽。可蕭蘭卿卻站了起來。

“溫少俠說得對！為了莫揚，其他事都不重要。”

蕭蘭卿看向仇先生和蕭梧岐：“先生，大哥。我們便聽溫少俠的吧！洛陽毒案先放一放，好不好？”

“卿兒！”顧白冷下語調，“真想助人者義無反顧，哪會漫天要價？此事做何處理，我們早已商議過，又何必受人脅迫？”

他依舊是在對蕭蘭卿說話，卻將眸光轉向金不戮：“為師往日教你的，難道因旁人說得漂亮便拋在腦後？”

金不戮忙道：“不是的，小旻是真的想幫莫揚哥！”

顧白眸光裏帶了不少責備：“金少堡主可真是全心全意地信一個人。”

金不戮本就愧於面對師父，又因爨莫揚的事情有些著急。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不是這樣的，我沒有輕信……小旻他是真的……”

啪——

一聲重響，溫旻拍了桌子。

他豁地站起身，沖顧白冷笑了聲：“溫旻是晚輩，先生是前輩。但晚輩帶著救人的誠意而來，先生卻為何三番四次對我摯友冷目相對？”

金不戮嚇得臉色煞白，慌忙拉住他，生怕他再說什麽忤逆的話。

顧白看著溫旻，眸光晃了晃。突然笑了：“不虧是‘快劍’沈大俠的徒兒。”

溫旻也冷笑：“晚輩是誰的徒兒不重要。先生的立場，晚輩確實很好奇。”

這簡直是要吵架了。

在座皆驚。

蕭梧岐、蕭蘭卿想要來勸，根本勸不住。

金不戮則是整個人都僵住了。

溫旻幹脆明說：“延緩洛陽毒案，為救爨少莊主圈個清凈，於各方都有益處。我卻不明白為何還有人千方百計阻撓。

“阻我這人若非腦袋不清楚，就是想天下大亂——仇先生，你莫不是孤山派的顧白假扮？！蒙蔽平安治卿、獻祭爨少莊主人頭，以幫你霍亂江湖報私仇？！”

顧白長輩身份，並不參與爭吵。只道：“叫你家宗主來說話。”

溫旻哈哈大笑：“先生想見的是我家宗主，還是我師父呀？我看，不如我叫師父來見你吧！”

他內心覺得“仇先生”和顧白關系匪淺。扔下一句師父的事，定能叫他心思不安。便抱起金不戮便大跨步走開。

餘光卻在瞥著。

餘光裏，“仇先生”依舊穩踏踏地坐著。既不因溫旻的無禮冒犯而惱怒，也沒有因聽到沈知行的事而有異常反應。

但溫旻直覺裏卻覺得。那個仇先生是動不了了。

他一聽我師父要來，便怔住了。溫旻暗想。

腳下卻不停，抱著金不戮往大門跨去。

金不戮哪敢讓他抱著，嚇得直推他。

可溫旻雙手如鐵鉗般牢牢圈住。腳下如風，幾步便到了花廳外。連蕭氏兄弟追來也不搭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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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大清早即鬧了個老大不愉快，從蕭府出來一路無話。

金不戮簡直如被淩遲，根本不敢回頭去看師父的表情。也不敢看溫旻，生怕多看一眼便洩露了什麽。

他想哭，又怕一哭小旻更恨師父了。只直楞楞地在溫旻臂彎裏窩著。

來到一處人少的地方。

溫旻坐在樹下大石上，讓金不戮坐在自己膝頭。將他擁在懷裏親他哄他。自己則笑笑的，一絲絲氣惱也無。

唯有眸光疏忽一閃，有暗影游過。瞬間便又恢覆如常。

金不戮最知溫旻脾性。知他心裏越惱，頭腦越靜。

若被氣得大叫大罵也便算了。如此不露聲色，只怕正醞釀一場雷霆暴雨。

他今非昔比，已能調動壬字堂全部探子，還握有禦賜寶物。震怒之下若是對誰出手，並非小事。

溫旻望到那兩束擔憂的目光，親了親他：“阿遼不必擔心，救爨少莊主乃是我們早就說好的，我不會因有人從中挑撥便改了註意。”

金不戮極力為顧白開脫：“那個……仇先生是長輩，我是晚輩。他為平安治著想多說幾句，也是正常……”

溫旻沈沈一笑：“阿遼，即便是簡師父，若是這般疑你說你，我也要頂兩句的。”

金不戮身上一僵，熱淚不由溢出眼眶。

溫旻吻掉他臉上淚痕，說些笑話逗他開心。

金不戮哪能開心得了。過了許久，擠出一句：“你，你方才說仇先生是孤山派的……”

溫旻笑了：“阿遼，你說仇先生是不是顧白假扮？”

金不戮慌張地搖頭：“不是的！怎麽可能是！”

溫旻自信道：“我自有方法。他是不是顧白，一試便知。”

金不戮震驚異常。又怕追問過多引起懷疑，整個人直如墜進冰窖。滿腔為師父開脫的話都凍在肚子裏，不知如何說得。

過了半天，他想到個問題：“小旻，蕭大人什麽回應都沒給我們。接下來要怎麽做？”

溫旻倒不著急：“蕭梧岐是個聰明人。他聽明白了我的意思，暫時不會妄動洛陽案。只要江湖上不大亂，那我便有餘地了。”

金不戮疑惑：“你想用金翎羽求皇帝放了莫揚哥。同時為竇胡和蘇梨一並求情麽？”

溫旻搖頭笑他：“求皇帝饒命這事，肯定是人越少越好。哪還帶買一贈一的。”

金不戮不解。

溫旻點撥：“洛陽毒案，與‘毒’相關。此事關鍵不在平安治，卻在柳萬裏。”

金不戮努力理解他的意思：

洛陽毒案本就是柳萬裏親自參與的，的確是和他極為相關。但也是他親口斷定自己座下叛徒為之。

要再反口否決此事，必須要他親自對竇胡和蘇梨網開一面。

但他現在已同師父和平安治結盟。這種情形下，要如何才能讓他對竇胡和蘇梨網開一面呢……

金不戮想著想著，驚道：“你要竇胡和蘇梨去找柳萬裏認錯？！”

只有認了錯，柳萬裏才有可能為他們出頭。

溫旻戳戳他蜜色的面頰，笑裏全是讚許：“我家阿遼真是顆玲瓏轉轉糖。一點就透，還甜絲絲的。”

金不戮連害羞也顧不得了：“你的意思是，讓柳萬裏出頭，使洛陽大案平和告破，幫蕭大人拿到捉拿莫揚哥的兵權。他便有餘地幫著莫揚哥一起周旋了。”

溫旻親親他：“到那時也許不必拿出金翎羽。蕭大人爭氣，自己便能為爨少莊主開脫。”

金不戮困惑：“可是竇胡和蘇梨那般倔強，離開師門好幾年都不曾低頭，又怎麽肯為了這件事去求柳萬裏原諒……”

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麽，悶悶道：“你要叫蘇梨去勸竇胡——她為了你，自然願意向柳萬裏低頭。”

又悟道：“她在鄴京，和章文棠還有薄一雅在一起。你去拜見長輩的時候已見過她了！”

溫旻趕緊抱緊他親了好幾下：“阿遼別吃醋呀！表哥早和蘇梨說開了，只當她親妹妹一般。也根本沒專門去看過她，不過偶然碰見而已。他們一直躲著自己師父也不是個辦法，總是要向柳萬裏認錯的。”

金不戮本該高興的。可又不太高興：“我有什麽資格吃醋。不過問問罷了。”

溫旻笑嘻嘻：“是，表哥只是阿遼一個人的。讓全天下的其他男人女人吃醋去吧，我家阿遼才不吃呢。”

談是談明白了，金不戮卻吃了一肚子的不開心。和溫旻有一搭沒一搭說了幾句，便悶著要回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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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時，站在客棧房門口，金不戮還悶悶的。

溫旻趕緊勸：“阿遼莫要擔心。蕭大人是個知道進退的人，不會妄聽奸人讒言。只要他不妄動，表哥便可以運作。”

自己師父被小旻說成“奸人”，金不戮更悶了。

溫旻眨眨眼，理解成了別的意思：“要不然，今晚表哥陪阿遼？你摟著我，我摟著你。我倆好好親熱……”

“你這個腦袋裏成天在想什麽？還能不能吐出象牙來了？！”金不戮惱羞成怒，哐地將門關了。

溫旻在門外哈哈大笑：“瞧我家阿遼這小飛醋吃的。晚上別喝醋喝醉啦，明早表哥還要來親你呢！”

一串歡快的笑聲飄走，還高低起伏呢。一聽就是心滿意足地蹦回菊塢客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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