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客房門，金不戮又悶，又有些開心。

可想到溫旻所言“一試便知”，立刻忐忑起來。

以前小旻就問過師父身份。他那麽聰明，這回肯定一試便能知道了。

金不戮深深思考：小旻行事難測，讓師父防範是定然防不住的。唯一可消除這危機的方法便是……

如虎伯對我一般。

想到此，馬上出去告訴夥計自己很累，不希望被訪客打擾。

然後又如上次那般，反鎖房門，從天窗出去了。

現在鬼面小顧白遭到通緝，面具特征太過明顯，金不戮不敢公然帶在身上。便只換上了“白丁”的行頭。

將馬頭明王面具等其他東西一並拿黑布包了，系在腰上。提氣向蕭府奔去。

臨到蕭府跟前，他在白丁頭套外又罩了一層黑布頭套，而後摳下馬頭明王面具裏的變聲機關，勒在嘴外。

最後才戴上面具。向蕭府內一躍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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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府鬧了刺客。

其時蕭梧岐正和“仇先生”顧白、蕭蘭卿商討白日溫、金來訪之事，忽聞前院殺聲四起。

吳天進來報有刺客。乃是鬼面小顧白。

房內一片寂靜，三人全都楞住了。

顧白最先反應過來，丟下句“大人保重”，已先一步躥出書房。

蕭梧岐卻並不想保重，硬是叫吳天帶著自己去看。

蕭蘭卿也趕緊跟上。走出房門又想起沒拿兵刃，急急忙忙跑回去拿劍。

蕭梧岐到了前院，只見空地上打成一團。

鬼面小顧白戴一張馬頭明王面具，正和楊槿等人酣戰。

“仇先生”在旁呵斥：“無恥山賊！害我朝廷命官也便罷了，還想傷蕭大人。今日若不拿你，你尚不知國有國法！——平安治各位勇士，給我殺無赦！”

話音一落，他自己也加入戰團。

“仇先生”甚少自己出手。即便如弟子蕭蘭卿也不知他水深幾何。

如今他一出手，快如靈光。別人都未見他如何動作，鬼面小顧白卻已經被他拍中肩膀、腰、胸前，直直摔到一邊。

這麽一來，其他人反而沒動手的機會了。只能跟在後面，將兵刃對準了刺客，防止他突然發難。

蕭梧岐忙喊：“住手——！”

楊槿的槍尖兒、應蔥蔥的刀刃，乃至“仇先生”的雙掌，全都應聲停下了。

蕭梧岐遣散眾人，站定前方：“果然是你——鬼面俠士。黔中山寨一別，許久不見。”

“鬼面小顧白”呸了一聲，玉塵長劍一下指著蕭梧岐，又一下指著“仇先生”：“狗官！妖人！老子今日已受通緝，便沒想活著回去！你們害得我巖祝三哥和白祉哥死不瞑目，以為裴則曦和童興死了，自己就可以留下一條狗命麽！”

“住口！”顧白激動得聲調都有些改變，“你這妄為的，小子！”

眾人都知道“仇先生”向來溫文爾雅，不太會說狠話。果然，這麽個節骨眼了，他憋了半天，也只罵出句“小子”。

蕭梧岐上前一步。眼中淚光盈盈：“俠士罵得好。蕭某人勸巖祝大當家下山，卻無力保他。如今你要我性命，我豈敢貪生怕死？

“只是梧岐還有一事未了——俠士你同爨少莊主等人現遭四海通緝，梧岐想解決此事便辭官謝罪。屆時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蕭梧岐要辭官。

蕭蘭卿剛拿著劍奔出來，聽見大哥猛地來這麽一句，簡直傻了眼。

眾人皆知蕭大人向來不說妄語。此言如巨石擊水，豁然掀起巨浪。當下一片驚呼，連刺客的事也顧不上了。

“鬼面小顧白”也是明顯地怔了怔，而後仰天長笑：“我等豈是貪生怕死之輩？為了自己多活幾年，卻留你這狗官的命？！”

蕭梧岐淚盈盈道：“俠士，梧岐是當真的。”

鬼面小顧白長劍一甩，豁地指向“仇先生”：“好！蕭梧岐狗官的頭可以暫時留著。這妖人害我孤山千百弟子，又害我一眾兄弟。今天我要殺了他！”

“仇先生”喊了聲“猖狂小子！”，同鬼面小顧白戰在一處。一時間影影綽綽，不分敵我。

蕭蘭卿在驚呼，蕭梧岐喊住手。平安治軍、眾守衛見先生動手了，俱不敢動，只是直直站著……

眾人便眼睜睜看著“仇先生”痛下殺手，教訓出言不遜的刺客。

沒過幾招，“仇先生”又拍中鬼面小顧白胸前一掌。

其時鬼面小顧白正淩空一躍，被這麽一打，直接跌出了院墻。

“仇先生”飛身追了出去，對蕭府內眾人道：“保護好大人！防賊人同黨！”

蕭梧岐追到墻根喊：“先生莫要傷他性命——”還叫蕭蘭卿和楊槿追出去看著。

可那兩人皆是上乘輕功。蕭蘭卿和楊槿躍出之後，早不見人影了。

過不多久，“仇先生”獨自回來，面色陰沈。

蕭梧岐急忙問：“鬼面小顧白如何？”

“仇先生”閉上雙目，似乎真的心中憤懣。過了許久才恢覆平靜：“學生謹遵大人囑咐，未傷鬼面小顧白性命。將他趕走了。”

蕭蘭卿好生著急：“莫揚呢？他們在不在？”

“仇先生”搖頭。突然斥了句：“真是大膽妄為！”

他這句教訓意味十足，更有一股長者威嚴。不像是罵賊匪，倒想一個被氣壞了的父輩，又心疼又無奈。

明明是在罵鬼面小顧白，卻讓蕭蘭卿聽得一凜，趕緊垂首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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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這邊，扮成鬼面小顧白在蕭府鬧騰一氣，主要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孤山派痛恨“妖人仇先生”，就此撇清了本派和“仇先生”的關系。

他目的已經達到，借著被師父假意打一掌的空檔，順勢跌出院外。

顧白追了出來，也不便多言。只是氣道：“任性妄為！猖狂至極！”

金不戮豈不知自己冒了多大的險？

且不說能否從蕭府全身而退。光是“鬼面小顧白”幾個字，已能引來無數官兵、維摩宗眾圍剿。

但在他已暗下主意，寧可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讓別人懷疑師父。更不能讓小旻發現了蛛絲馬跡。

他被師父罵了這句，立刻摘下面具背好，只戴著頭套和變聲機關猛跑。

顧白又佯裝追了一陣，遠遠道：“蕭大人寬宏大量，便饒你這次！可躲好了！”

躲好了——

師父在擔心我呢。

金不戮跑在前方，聽在耳中，心裏好生難受。

他跑至無人之處，撫胸難過了片刻。剛想摘下黑布頭套扮回白丁，卻聽得破空聲響，左右分別有利刃襲來。

揮劍格擋之際，翻身躍出丈許。落地一看，心頭猛跳。

來人是游一方和陸衍。

被維摩宗的人跟了。

金不戮慌忙向四下一看，好在溫旻沒在。暫時松了口氣。

他此時也不是鬼面小顧白的打扮，而是頭上罩著黑布頭套，將面具包著背在身後。猛地往人前一站，是個奇怪的家夥。

游一方嫌棄地打量他：“你是誰？鬼鬼祟祟的，穿這鬼樣從蕭府跑出來做什麽？”

金不戮並不回答。只想盡快找個辦法溜走。

但陸衍暗影武士出身，眼最尖利。細細端詳後，突然道：“玉塵劍——他是鬼面小顧白！”

金不戮一見自己露餡兒，虛晃一劍，拔腿便跑。

陸衍喊了聲：“一方，拿人！”

頓時，陸衍打前方，游一方抄後方，將金不戮圍在中間。

金不戮幹脆豁出去了，蒙著變聲機關狂笑幾聲：“老子剛去殺蕭狗官和仇妖人，你們便出來狂吠。那狗官和妖人果然同魔宗有關系！”

如此，便混戰起來。

游一方刀風猛烈，陸衍帶藝投山，自有一套章法。

兩人前後圍堵，形成一個難以突破的陣勢。

金不戮幾經大戰，再不是初出江湖的青澀模樣。

一柄玉塵劍舞成紛繁的落梅。點、劈、砍、削靈動多變，矯健身姿鷹一般輾轉騰挪。以一敵二，竟絲毫沒讓游、陸兩人占到便宜。

但他不敢全神去拼，還要提防著是否有暗箭。唬退了圍攻便繼續奔逃。

他身法極快，身姿靈動，不多久和陸、游二人落開了距離。七拐八拐，已將二人甩遠了。

但他不敢懈怠，潛入一戶人家後院，躲在樹後靜靜聽了好半晌。只待外面追喊之聲已經遠去許久才呼了口氣，準備離開。

剛一動，卻聽身後卻個有人嗤笑：“你可真能忍，一直縮在這裏。怎麽不摘頭套？憋著多難受。”

金不戮剛恢覆的血脈頃刻變作冰涼。

他連身都不敢轉，只怔怔地立在當場。

那聲音是溫旻的。

不知他是暗中跟著，還是一直蟄伏於此。聽他意思，已守株待兔許久了。

而金不戮，就是那守株待兔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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