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金兩人各自在回程路上之時，遠在西邊的洛陽出了件大事。

洛陽周邊五個村落，一夜之間突起怪病。發病村民手腳腫脹、面容變形，渾身如若火燒，痛苦不堪。

第二日，怪病蔓延至洛陽城內。五條大街的近百戶人家染病。不分貧富，無一好轉。

洛陽藥鋪、醫館的門被踏破。卻無緩解之法。

洛陽乃中原大城，前朝陪都，巨商富賈何止千百。一時間名醫雲集，術士轟然，全都往洛陽城內擠。

於事無補。

洛陽郡守大了頭，上一級的州牧大人拍了桌子。

消息不日便傳至京城。天聽震驚，派禦醫吳天宇到洛陽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吳禦醫師承西域，醫術神秘。看過百姓後直斷：“中毒了。”

毒源來自洛陽城外水井，順著地下河道汙了洛陽城內飲水。若不快些阻斷，只怕全城遭難。

但對於解毒的法子，吳禦醫一時也想不明白。說要一個月時限。

一個月，只怕全城都病倒了。

白道解決不了的事，自然而然落到歪門邪道手裏。

洛陽郡守羅沁大人，密會萬字行大家長萬玉檸。

萬四爺捧著一碗茶，柳眉蹙起：“在下已加碼花紅至三十萬兩，江湖上若有誰能解此毒，便可此生無憂了。”

言下之意，他也束手無策。只能遍訪名人。

＆＆＆

平安治仇先生從天山東歸，途徑洛陽。見狀甚驚。

他帶了位仙風道骨的中年道士。二人先拜訪郡守羅大人，而後見過吳禦醫。

道士當著所有權胄的面親口喝過毒水，以身測毒。當夜便給出了解藥。

病人服藥後，效果立竿見影。

得到羅大人認可、在禦醫陪同下，仇先生帶著高人道長在所有毒源水井灑下解毒藥粉。

不一日，已病之人盡數好轉，怪病不再蔓延。又過了幾日，怪病便絕跡了。

羅沁大喜，上報天聽，表示瘟疫得以控制，正在追根溯源。

又設宴感謝平安治仇先生和神仙道長。說久聞仇先生大名，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席間觥籌交錯，吳禦醫卻不怎麽吃得下飯。

他此行無甚表現，卻被一個江湖術士奪了功，不由認真看住神仙道長的那雙泛著青色的手。

道長拿出一枚掐絲小銀瓶獻給羅大人，說是延年益壽之藥。

吳禦醫驚呼：“萬品樓？！”

道長撚須一笑，高深莫測：“小老弟可是師承天山？”

宮廷禦醫裏，有那麽幾支師承天山。是當年萬品樓醫、毒並行背景下，往中原尋求富貴的那批學醫派後裔。

吳禦醫見道長一言即中，年紀與風骨又是如此。那雙手十指泛青，是久泡毒藥的證據……

他稍稍一想，瞳仁都縮起來：“閣下是，是柳樓主，柳先生？！”

華佗仇柳萬裏。

西域制毒聖地萬品樓的樓主，親臨洛陽了？！

難怪他出手不凡，輕輕松松便解了毒。

用毒的祖宗一出，什麽毒還不退避三舍？

＆＆＆

道長拍拍手，外院便有幾名少年男女湧了進來，恭敬地圍在兩側。

道長起身，帶領諸名少男少女行禮，重新介紹自己：“天山萬品樓柳萬裏，見過羅大人、吳大人。柳某看徒不嚴，引出大禍，還請二位大人責罰！”

羅沁剛聽了這幾人對話，有點雲裏霧裏：

天山萬品樓是個什麽地界？

這位柳先生，是個厲害的咯。

但他說責罰？

罰誰。罰他？他徒弟？他徒弟怎麽了？

柳萬裏知道羅大人並非江湖中人，對這些知之甚少。便娓娓稟報，說天山萬品樓乃是西域制毒聖地，分水火兩堂。

他的親傳徒弟、火神堂大弟子竇胡，因貪圖錢財，攜師妹蘇梨私逃下山變賣萬品樓制毒秘方。到了中原作惡不斷。

萬品樓幾經追蹤，都被這兩個小兔崽子逃了。

柳萬裏又道，自己本受仇先生邀請，赴鄴京拜訪平安治蕭大人。途徑洛陽，聽聞有怪病肆虐。他喝過了井水、看過了病人，發現是自己的兩個孽徒藏身洛陽，以人試毒鬧出來的。

萬幸沒有鬧出人命，他才有臉來求羅大人：請高擡貴手，江湖事江湖了。看在他出手解毒的份上，將這兩個逆徒交給萬品樓發落。

羅沁聽完，不知該做什麽表情。微笑和皺眉齊聚一張臉上，熱鬧異常：

甚好，不僅毒解了，連案都破了。

甚不好。這案子連聖上都驚動了，現在說欽命要犯在洛陽藏匿了好久。這可怎麽交代？

羅沁道：“柳樓主高義，出手救洛陽百姓於劇毒瘟疫，羅某不勝感激。可這下毒元兇還未歸案，羅某便是有心想要交出，恐怕也沒有法子啊。”

不如先借你們的手把人抓了吧。

柳萬裏撚須道：“不錯，先要捉拿這一對逆徒。”

羅沁大喜：“羅某這便發單！還請柳樓主助我一臂之力。”

又看向仇先生：“平安治號令整個江湖，這等大事自然少不了仇先生相助。”

仇先生坐在旁邊，一直沈默不語。

聽聞此言，擡起眼睛：“非也。要抓這一對妖童男女，並非是我等相助。而是要請羅大人出面相助。”

京官身邊的師爺，比京官本人還值得討好。羅沁當然不敢得罪蕭大人身邊的仇先生了。

他笑得很恭謙：“下官還能做些什麽？”

仇先生道：“這便要說起這對妖童身在何處了。”

羅沁暗驚：“難道與下官有關？”

仇先生清透的眸光，看進他的靈魂裏：“不錯。他們便在洛陽萬字行，在萬玉檸四爺處躲著。一年多了。”

＆＆＆

萬玉檸受簡易遙之托庇護竇胡蘇梨，突然成了包庇兇手的同謀。

萬字行在江湖中名聲通天，影響自然也通天。皇帝聽說了這等事，就算不想管，也要管一管了。

捉拿竇胡和蘇梨、問責萬玉檸，成為了洛陽毒案必須的流程。

洛陽直屬的河東州調了州軍圍在萬字行的總行四周，只許進不許出。

仇先生聯合萬品樓，召集江湖豪傑密布人手於萬字行，軟硬兼施。

洛陽巨賈富商、與萬家交好的，乃至維摩宗穎川十三堂總長老虢夫人，一趟趟跑官府說情，卻一無所獲。

呆在萬字行看守竇胡和蘇梨的趙廷宴責無旁貸，自然也去求情了。但他只是個晚輩，連話都說不上。又灰溜溜回去。

萬玉檸親自拜見羅沁。羅沁只道：“萬四爺呀，羅某也沒太好的法子。不如你交出那一對妖童，再隨仇先生進京認個錯？萬字行百年基業，平安治蕭大人一定會秉公辦理的。”

進了京還能有好事？看看身陷囹圄的巖祝便知道了。

萬玉檸笑而不語，默默回去給簡易遙寫信。

＆＆＆

萬玉檸的信，現呈在簡易遙面前。

信上說，玉檸經營萬字行，與易遙又有兄弟之誼，有諾必踐。竇胡蘇梨在萬字行一天，他便要拼了命護一天。

但洛陽毒案已為朝廷所關註，眼看拖不到年後。洛陽郡守、河東州牧輪番前來，只怕不久便會動手圍剿。屆時，“拼了命”三字，就要成真的了。

簡易遙合了信，看向座下：“我只要聽真話——洛陽的事到底是不是竇胡和蘇梨做的。”

此事與平安治有關。一向負責此條線的薄一雅卻並未開口。

片刻的寂靜。

首先開口的是左護法章文棠：“屬下擔保，絕對不是。廷宴一直奉命看守竇胡、蘇梨，發誓這二人不曾離開過萬字行一步。他們哪來的機會出去下毒？”

一絲冷風吹來。八面萬風堂高高的頂窗有輕微的晃動。

臘月的小五臺山，滴水成冰。

簡易遙轉動著比冰還冷還通透的眸子，從章文棠看向薄一雅。宛如冰刀，點過兩人人頭。

薄一雅終於說話了：“仇、柳二人成為一丘之貉，雖然出乎意料，卻合乎情理。”

見宗主還未回應，薄一雅直白道：“仇先生不想服輸，想要聯合萬品樓再和我們鬥一鬥。柳萬裏早就想抓竇胡和蘇梨，苦於我宗與萬四爺照看，一直不能得手。洛陽的毒，應該是他二人聯手下的。”

很明顯，仇先生這一招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維摩宗炮制影竺國芮雅公主案，抓巖祝、脅迫蕭梧岐，意在逼出仇先生。

仇先生並未出面硬扛，而是來了個釜底抽薪。鬧出了一樁洛陽毒城案，矛頭直指簡易遙的朋友萬玉檸。

這是要維摩宗承認影竺國芮雅公主被劫是維摩宗造成，巖祝是無辜的。

那時，仇先生和柳萬裏自然有辦法證明洛陽毒案乃一場誤會，竇胡、蘇梨、萬四爺，也都順便無辜了。

＆＆＆

簡易遙冰珠似的眸子又看回桌上的信：“我說過，要小心些。”

之前溫旻曾送信回來，說過仇先生不在鄴京，只怕另有詭計。

簡易遙收信後，便立刻盤了一遍。算來算去，整個中原武林膿包一片。狗仗人勢地吠上兩聲還有可能，若和平安治聯合來找事，只怕還不夠膽量。

簡易遙隱隱覺得，將會有事發生在不意之間。便提醒過手下各大長老和護法，以及全宗各分堂堂主，警覺至來年開春。

結果，還是出了這等事。

風又吹來，頂部的窗子吱呀了一聲。

偌大的八面萬風堂內只有三個人，太空曠了。

＆＆＆

竇胡和蘇梨，是趙廷宴看守的。

去年夏開始。他被分派了去洛陽協助萬四爺照看竇胡和蘇梨，還當做一件美差。

到了年底才發現，宗主不允許他離開洛陽，連冬臘試煉都不準參加了。這才反應過來：宗主是在怪他當日曾與溫旻相鬥，燒了溫旻默寫的金家堡賬簿。

原先在師弟妹中一言九鼎的大師兄，說失寵便失寵，貶入洛陽，來得毫無征兆。

趙廷宴心下大懼，寫信向師父章文棠求助、寫信給宗主表懺悔與衷心。更是認真看著竇胡和蘇梨。收到簡易遙吩咐“警覺到年後開春”，也努力照辦。

但他完全沒防住毒案這一出。

他也沒法子了。寫信給師父章文堂求情。

＆＆＆

章文棠現在堂下，站起身，對簡易遙道：

“宗主，廷宴自到洛陽，兢兢業業看守竇胡與蘇梨二人，足可做到寸步不離。他對師弟過於嚴苛，也已知罪，每日背誦宗訓反思。這次敵人發難，乃是醞釀半年之久的報覆。他一個晚輩經驗不足，應付不來，並非懈怠造成。”

又懺悔道：“屬下教訓無方。”

簡易遙換上一個原宥的笑：“文棠兄言重了。”

章文棠依舊不肯擡頭：“廷宴被人趁了這種空子，文棠失教失職。”

簡易遙問：“文棠兄以為，此事當如何應對？”

當然是丟棄子了。章文棠心中暗忖。

竇胡和蘇梨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將他們丟了，仇先生立刻就沒了籌碼。萬四爺自然能脫身，維摩宗也輕松了。

但這話誰敢說呢？

這倆孩子可是沈知行托付的。

章文棠只能肅然道：“當然是誓死捍衛竇胡和蘇梨兩個孩子！——我宗既然承諾庇護那兩個小娃，又焉能出爾反爾。文棠願親自去解決此事，定保我宗和那兩個孩子平安無虞！”

簡易遙把玩著盛信的竹筒，一字不言。

薄一雅也飄飄拜道：“一雅願輔佐左護法。”

簡易遙終於點了點頭：“好。那兩位去便幫幫廷宴吧。先解決這事再說。”

解決這事再說——解決不完，連年都不要過了。

章、薄二人領命下去。

＆＆＆

降龍堂長老賀南唐隨後前來，稟報教化弟子相關事宜。

他稟道：“今年冬臘試煉已安排好了。溫旻表現出色，在鄴京所辦的差事可抵遴選之用。可直接上西峰比試，諸位長老都同意。”

簡易遙緩緩牽起嘴角：“今年孩子們練得如何？”

賀南唐道：“這批孩子進步神速。溫旻尤甚。若他願意，能拿個首席。頗有當年右護法之風。”

一說完，便意識到自己所言不慎——竟然敢空口提及右護法。

這位大神仙消失至今，越發成為宗主不可觸碰的逆鱗。宗主嘴上越不說，下屬越知道此事不可亂提。

賀南唐這回真是疏忽了，竟然順口提這茬。

他趕忙住了口。小心看看。

宗主高高在上，看不出喜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