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駕臨。

影竺國芮雅公主在側，作為國賓，由一位禦妹公主相伴。

金不戮見到了皇帝的容貌。

皇帝謝燁弘不過十六歲。也是個少年。

其生母嘉貴妃在先帝跟前受寵萬千。謝燁弘自然繼承了母親風骨。容顏英挺，身姿高挑。一雙丹鳳眉眼配一口朱唇，不見帝王森然，卻有幾分風流之態。

唯有波瀾不興的眸光，流轉之間不見同齡人的天真活波，卻有股萬頃碧波盡收眼底的氣度。

他神情淡然，卻已然帶了十足的威儀。隨便在禦座上一坐，凜凜一副沛然莫禦的王氣。

眾人山呼叩拜之後各自歸座。

金不戮突然不合時宜地想：小皇帝這神態好像小旻。

小旻在對外人的時候，也是這般模樣。

很冷靜，有主意，卻又不叫別人知道。一看便不好招惹。

他對我卻從沒那樣過。

小旻對我……一直都很好。

不知不覺，他直楞楞地，盯著皇帝望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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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察覺有兩道非同尋常的目光。丹鳳眼淡淡掃來，隱隱含了不可侵犯的威嚴。

蕭梧岐和封皓秦見皇上向自己這邊望，也向後看去。

直視帝王乃大不敬之罪。金不戮豁然覺醒，趕忙低下了頭。

蕭梧岐知他少見如此場景，意含寬慰地沖他點了下頭，向皇帝稟道：“啟稟皇上，今日大宴，臣帶了一名平安治勇士入宮。江湖中人對規矩略有生疏，仰慕天顏一時失態。都怪微臣訓導無方，請皇上贖罪。”

小皇帝和藹地笑了：“瞧蕭卿說的，好像朕是個兇巴巴的老頭子。連看都不準人看了。”

皇帝帶頭一笑，蕭梧岐陪笑，眾大臣跟著笑，芮雅公主得通譯傳譯後也粲然嬌笑，禦妹公主也笑。此事便算過了。

皇帝又同眾官員聊了幾句。問：“維摩宗的溫旻現在何處？”

溫旻護送公主回程，全程沒和蕭梧岐打半個照面。乃是兵部尚書裴則曦安排接待的。

裴則曦一副揚眉吐氣的神態，好像小英雄是自己兒子：“回聖上，溫旻那孩子在殿外候著。”

皇帝道：“甚好。傳吧。”

立刻，一道接著一道，從身旁宦官到傳話禮官，從傳話禮官到殿外禮官，將召見溫旻的萬鈞禦旨傳出了暖閣之外。

傳到了金不戮心頭。

仿佛聲聲急促的鼓槌，一聲一聲敲打，令他的心狂跳不已。

小旻會對皇帝說什麽？

若他說巖祝三哥和莫揚哥不好。我要當面和他吵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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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一直覺得，小旻穿白色是最好看的。

自然，他穿黑色也好看。

卻沒想，在整片大紅大紫與明黃之間，他著一身黑色，還能如此出眾。

溫旻身著維摩宗的黑衣赤帶，立於禦階之下。

帝王在上，眾臣與國賓環繞。他卻毫不遜色，生生將一襲黑袍穿成了禮袍。卓然獨立，不卑不亢，自成一番氣勢。

是了，這便是簡易遙要小旻來做這件事的原因。金不戮癡癡地想。

要面聖，整個維摩宗有誰比小旻更合適？

姿容第一，聰慧第一，就連氣勢也是一等一的。

他的武藝，也是那般厲害……

皇帝也為溫旻容姿所感。不見喜怒的雙目鍍上一層欣賞：“聽芮雅公主說你十分勇敢，還會說影竺話。”

溫旻笑盈盈答：“多謝皇上和公主，草民不敢。草民會影竺話實乃巧合——草民有個家住南海的好朋友，送了草民一副寶石眼鏡。賣眼鏡的老板正是影竺國人。草民同那老板一來二去熟了，便隨他學了幾句。”

金不戮心頭一跳：小旻在說我們的事。

也沒在意溫旻是不是撒謊，心裏只一個想法：如此重要的場合，小旻卻說了我們的事給皇帝聽。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我送了他一副眼鏡。

溫旻的話被芮雅公主經由通譯聽懂了。

公主借通譯道：“感謝皇上大開港口，護航商隊。我兩國之間貿易繁榮，實乃萬民之福。”

小皇帝也喜歡聽這些彰顯天朝上國貿易繁榮、兼容並包的民間真事。跟芮雅客套了幾句。

忽地，他轉過頭，變了面色。對溫旻道：“聽說你們維摩宗驕傲得很。去年在姑蘇，都不肯接欽差蕭卿的旨。”

金不戮聽得萬分緊張：

沒想小皇帝如此厲害。在這節骨眼上，當這麽多人的面。問一個小孩子這般問題。

這叫小旻怎麽答呢？！

溫旻眨著無辜的眼：“有這等說法？草民的師父卻是教育草民，說做人萬不可驕傲。他說皇上極為體恤我們，要嘉獎我們協助朝廷鎮守北關。可是身為天朝子民，為家為國打個壞人不是本分事麽？單獨犒賞維摩宗這份殊榮，我們是萬萬不敢居功的。別的，草民便不懂啦。”

皇帝軒起眉：“你師父沈知行，聽說也是個甚為驕傲的高人。蕭卿請他吃飯，他連回應都不肯。”

哪壺不開提哪壺。

臣子請客這般小事，都要在眾官員和國賓面前提一提。哪有半分嘉獎的意思，分明是想恩威並濟。一邊賞著小弟子，一面還昭示維摩宗所行都逃不過他的天聰天目。

溫旻並未告知皇帝，那傳聞中的“蕭大人邀請”，沈知行從來沒收到。保不齊都被仇先生攔住了。

而是繼續眨著無辜的眼：“師父教過草民，古時候有四個高人，叫什麽商山四皓，八十歲都不肯出山為國效力。還有什麽高人，叫許由的，君主獎賞他，他卻跑到水邊去了。還有什麽介子推，小心眼兒得很，被燒死了也不肯出山與賢君主一敘。說我們萬萬不可如他們那般，藏著一身本事不肯為國效力。草民謹記教誨，這次發現有壞人來劫持公主，拔劍便上去和他們拼命。好叫那歹人知道，天朝上國，豈容他們冒犯我國賓公主？”

這一番顧左右而言他，說了半天，舉的全是歷史上有名的隱士，意在譬喻沈知行是隱士高人。

末了還拐彎抹角自誇以及誇皇帝：那些隱士的皇帝，可沒享受到當今的待遇。沈知行雖然是個隱士，卻沒把本事藏起來。該為國效力時，他徒弟一舉救下公主，給當今長了臉。

皇帝笑了：“你救了公主，一定很有本事了。”

溫旻依舊笑盈盈：“不敢，草民的一點微末拳腳，上不得臺面。”

皇帝問：“是什麽樣的拳腳？”

目光轉向封皓秦：“封卿乃是行家，幫忙鑒賞一下可好？”

這是要平安治少卿同溫旻動手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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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皓秦二十出頭，師出東北關外封家，得過姑蘇講武試藝小壇的榜首。是去年角逐榜首的“一刀斬飛鷹”封駱的家親，論備份算是其小叔叔。

皇命一下，他和溫旻腦中俱快速飛轉。

不論真實功夫如何，這一戰到底該贏還是該輸？

若溫旻贏，講武試藝小壇和蕭梧岐顏面全失。

若溫旻輸，便是封皓秦給了皇帝要獎賞的人一個大耳帖子，皇帝還嘉獎個豬毛？

若打平，未免太假。

溫旻作為晚輩，先行跨出一步，提了個討巧的請求：“封大人，草民學藝不精，還請大人多多包涵。草民想以殿內的果子做個彩頭，可好？”

封皓秦早聽說溫旻是個狡童。今見他在萬歲面前一番巧言令色，便暗存了戒備：“溫少俠有何指教？”

溫旻笑得十分得體：“不敢。草民兵刃未在身上，便表演個徒手削果子。請封大人指點，下些命令。可好？

封皓秦沒想到有人會在萬歲爺面前表演削果子。

還徒手削果子。

無不無聊？

想來這孩子是沒別的花招了，想表現空手刀之類的本事。

只要自己不需和他動手，隨便他徒手削果子還是徒腳削果子，都甚好。

當下便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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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旻建議下，那稀罕的四時果子被放到一個足有一米見寬的大景泰藍寶盤裏，端在殿側。

另外一個同樣大的景泰藍寶盤空著，放在中央，正對禦座。用來盛放展示削完的果子。

溫旻沖皇帝行了個禮，便削起果子來。

眾人都認為這不過就是個少年，一手握著個果子，另一手為刀刷刷刷削皮。

縱然這少年再好看，果子再稀罕，削一個也便夠夠的了。

還要削一盤？

果然是習武之人，太實誠了。

皇帝涵養甚好，對待平民的無聊行徑不做太多指摘。

禦妹公主卻開始準備走神。偷偷端詳芮雅公主一身繁覆金飾，心想宮裏的首飾都有些不稀罕了，回頭也要皇兄賜我這麽一套。

皇家上座中，唯有芮雅公主，睜大了眼睛，琥珀般的眸子明亮又雀躍。望著殿側那削果子的人，仿佛望著舉世無雙的大英雄。

還有一個人，同樣入神。

殿側的金不戮。

他偷偷望著溫旻，亮亮的眸子裏都是笑意。似乎在說，小旻這壞孩子，又要在皇帝面前淘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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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英雄果然很淘氣。

溫旻並不是普通的削果皮。

他將果子放在指尖，果子便似乎有了生命，自行滴溜溜飛轉起來。如同陀羅一般，漸漸平移飛起。還一邊飛翔，一邊自己脫衣。果皮和果肉便這樣分了家。

果皮自然跌進盤中，果子平穩飛到殿前中央的空盤之上。

習武之人都非常清楚，這是一手高超內力的展示。若無精湛的羅手素心經支撐，果皮不會自動褪掉，果子更不會平穩飛進盤子裏。

外行只是覺得這果子削得甚為好看，比雜耍有趣很多。內行卻知道，溫旻是在向平安治諸人炫內力。

他不僅炫內力，還炫身姿。一邊削果子，一邊打了套極漂亮的拳。

以指代劍，由飲冰飄雲劍法改造的拳。

溫旻四肢修長，身姿矯健，又刻意放緩了速度。將飲冰飄雲劍法打成了一套剛柔並濟的力之舞。

腳下踏著青雲蓮步，如同身處雲端。整個人仿佛一只遨游雲端的鶴，又如同一朵飄然飛舞的雲。

一會兒用指尖挑起果子，一會兒又用肘部擊起一枚果子，下一刻又用腳尖兒踢起了另外一枚。

削了一堆果子，沒有一個姿態是相同的。

是以，不管他削了多少果子，沒有一個人看煩，也沒有一個人嫌無聊。上至帝王，下至太監守衛，都目不轉睛地望著溫旻翩翩起舞。

仿佛眼前的不是個美少年削果子，而是位舞技高超的大師在獻藝。

封皓秦按照溫旻建議，以指導的身份在旁，也打了一套看家拳法。淩空指著溫旻，指向溫旻哪個部位，溫旻在幾招之內便不可用此部位碰果子。

封家拳法如同刀法，走剛烈一路。和溫旻靈動相得益彰，打得也十分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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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拳法打完，果子也削完了。

眾人癡迷其中，意猶未盡：這就結束了？還沒看夠呢！

四周響起克制卻難以自抑的輕聲呼吸。

皇帝帶頭拍了拍手。

望向那一盤削好的果子，臉色微微變得驚奇：“這是何意？”

眾人在側，不及皇帝看得清楚。經他一提，一齊端詳殿中央的景泰藍大寶盤。

那一堆褪了皮的果子一層摞著一層，或晶瑩或白嫩。似雕花堆疊，竟然是堆出了個字。

字面正沖皇帝。是個大大的“萬”。

溫旻下跪，朗聲道：“啟稟皇上，草民獻醜。這是個小把戲，名為‘萬國（果）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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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寂靜。

輕聲的呼吸。

無數沈默的目光，仿佛有了聲音的驚嘆。

殿中突然響起一陣朗笑。

皇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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