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72. 表哥的赤誠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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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可愛,就在於一切都溫柔。

包括雨。

絲絲纏繞地漫了庭院,讓玉蘭的驕傲香氣也多了三分繾綣。

金不戮獨自站在院中,望著那株玉蘭。

它倦了,早晨挺拔的花瓣,一朵朵收了起來。在燈光掩映之下顯得縹緲。明明那麽近,卻不可得。

他看得太入神,以至於有人輕輕走到身後、又輕輕攏起他的雙目,他還未反應過來。

但馬上就明白了。

也沒急著轉身,只是反握住那雙溫涼的手掌,在黑暗中道:“傷剛好就出來淋雨。我看你一時半會兒是好不利索了。”

溫旻在身後低聲笑,噴得頸間熱熱的:“明明自己笨得很,還說我。傘都不打就跑這裏發楞。”

手已松開。他把外衣脫下,罩住了金不戮和自己的頭頂,摟住他的肩膀:“阿遼知道是我?”

溫旻特有的冽然的青松流雲氣息,便飄了過了來。

金不戮望著頭頂的衣服,嫌棄道:“除了你,誰還玩這麽幼稚的游戲。”

話語裏雖然都是嫌棄,但端詳他的眼神,滿是關切。

溫旻低頭貼近,笑嘻嘻地:“阿遼心疼表哥啦?”

金不戮從上到下地再次仔細地看他。再次確認他是手腳無礙,也能跑能走了,便不再說話。垂下眸子,沈默地隨他一起往回走。一副心有餘悸。

溫旻安慰道:“不必擔心。我吃過解藥就完全沒事了。再說還有小婕在這兒呢,表哥還能毒發不治了?”

金不戮嗯了聲:“也是。蘇梨妹妹和竇胡大哥也在的。你應該不會有什麽大事。”

“阿遼宵夜吃了什麽?”

“想吃什麽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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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裏,金不戮到底是憋不住,做噩夢了。

溫旻睡到半夜,覺得懷裏的人不住發抖。上手一摸,滿頭大汗。

金不戮雙目緊閉,皺著眉頭,壓抑又痛苦。溫旻抱著他揉後心,一遍一遍在耳邊喚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把人叫醒。

他猛地一睜眼,連人都認不得了。怔忪地盯了溫旻一陣,喃喃地問:“我說夢話了?”

“沒有,你就是魘住了,一聲也喊不出來。”

金不戮繼續楞楞地看了他一會兒,把臉埋他胸前。

溫旻聽著他在懷裏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最後吸鼻子的聲音響了起來,胸前便溫溫熱熱的洇開了一片潮。

“阿遼不哭了。有表哥呢,什麽也不怕。好不好?”

金不戮不答,啜泣更重,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了。身上發冷發抖。

溫旻趕緊把他抱結實了,裹緊被子,一遍遍揉他的肩膀和後心,親他頭發,說表哥在這兒呢。

過了好久,他才慢慢平覆。

最後,啞著嗓子說:“我夢見,夢見……再也見不著你了。”

溫旻心中似被狠狠一擊,那酥麻刺痛的感覺再次襲來。手都僵了。

“……我錯了。我不該讓你擔心。表哥以後再也不讓阿遼擔心了。”

有微風從細細窗縫吹來,筆洗小小水面微起漣漪,半開的玉蘭花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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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豐昌中毒一事之後,溫旻傷好得很快。只是越發懶了。

他學會了賴床。一連幾天都是大睜著眼卻不肯起來。金不戮想起床,還被他拉住說多躺一會兒。說阿遼就要走啦,多陪表哥一陣子吧。

原本約定,金不戮照顧他到傷好就走。可他這樣一說,金不戮便不說什麽了。默默躺回去,和他在一起靠著。

期間,阿鷹來群英燦接過金不戮一次。說看看少爺好不好,要不要回去。

溫旻連外衣也沒穿,趿拉著一雙洗澡穿的木屐就下了大堂。說阿遼還在睡呢,你先回去吧。搞得兩人差點幹一仗。

要不是金不戮覺得不對,也跟著下了樓,簡直無法設想。

金不戮拉著阿鷹來到街角人少的地方。

阿鷹劈頭蓋臉地搶先道:“少爺,過陣子有大事,你不能在這裏待著了。”

金不戮認真端詳他莫測的臉色:“是說‘群英燦舉事’麽?”

阿鷹是藏不住話的性格。但又不能對金不戮細說。吭哧了半天,拉起他的手:“總之你趕緊跟我走。”

“我不能走。”金不戮扭在當場,和阿鷹拉扯起來。

阿鷹大喊為什麽,金不戮只是一句我不走。兩人拉扯了一陣,就聽溫旻暴喝:“幹什麽?!”

他拎著劍,換上了靴子短打,帶子都沒系嚴實。一看便是急著出來幹仗的。

“這位阿鷹兄弟,怎麽和你家少爺動起手來了?”溫旻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金不戮身前,一把將他拉住。

他和阿鷹分別扯著金不戮兩只手,若再用用勁,金不戮便要從當中劈開了。

這令阿鷹極其憤怒。眼看臉色大變,是要暴起動手的前奏。

金不戮趕緊抽出手抱住他:“阿鷹,你先回去。聽我的。”

溫旻在後方,看看阿鷹,又看看金不戮,深深地笑了:“怎麽,有大事啊?”

金不戮一聽此言,趕忙對阿鷹說:“錢不是都給你了?再去往那小如是身上撒錢,我便不幫你了。”

阿鷹聽得出這是防著溫旻看透。十分不甘,又怒其不爭地瞪了金不戮一眼。更是惡狠狠地剜了溫旻一記眼刀,氣哼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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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的聲音在後方涼涼地響起:“阿鷹逛青樓上癮啊?”

逛青樓,乃是阿鷹出外行動的一記幌子。

他總是先到青樓隱藏好行跡,再化妝出來做該做的事。返回之時,一例先回青樓,再從青樓回危然客棧去。

金不戮聽得溫旻此言,警惕地回過頭:“你怎麽知道?”

溫旻嘻嘻一笑:“小如是,不就是姑蘇上屆花魁。”

金不戮聽他如此說,略松了一口氣。可是轉而又有些不開心:“你是怎麽知道小如是的?”

溫旻莫名其妙:“咱倆一起去探的韓波兒底細嘛,他手裏有這個生意,阿遼忘了?”

金不戮理也不理他,拄著拐杖咚咚往前走。

溫旻趕緊抱住他:“表哥見多識廣,阿遼怎麽還不高興了?”

還轉化話題,說不讓他回南海了。就算講武試藝結束,也要一起回小五臺山,永遠不下山了。

“也不要去什麽南峰的客房別院了,就和表哥睡通鋪。阿遼小小一只,藏表哥懷裏,什麽事都不礙。”

其實金不戮只比他矮一小截。身量是正常孩子的身量,身材是頎長的身材,看起來還比同齡人高些。哪裏小小一只。

金不戮邊往回走,邊回敬他:“是呀,等你們都長大成人了,這通鋪就是小小一只的我一人的了。”

溫旻追著摟他:“那不成。過兩年表哥成人了,自然就要帶著阿遼一起搬單獨的屋子裏去。阿遼不是要解決終身大事麽?好好看看小五臺山的師姐師妹們。看上誰了,表哥幫你就地說媒。”

金不戮冷笑兩聲:“我看上佳木姐姐了,可她沒看上我。小婕麽,你讓我別打她主意。宋秋離師姐麽,我怕夜裏被她一劍捅死。不知貴寶地有幾個姑娘?我是不是要打一輩子光棍?”

“打光棍怎麽了?解決終身大事不一定要成親。表哥照顧阿遼一輩子,不也是解決啦?等表哥建功立業有了自己的家產,就帶著阿遼一起搬過去。要是表哥成家了,就和你嫂子一起照顧你。”

金不戮回他一聲滾。

金不戮很少說粗口。溫旻也不知他哪來這麽大起床氣,笑嘻嘻地說:“擔心嫂子不喜歡阿遼啊?那好,表哥不娶媳婦了好不好?親自照顧阿遼一輩子。”

“可我是個老古板,就喜歡兒孫繞膝。成天看著你一個人,煩都煩死。”

“那有何難!到時候表哥有錢得很,開十座大善堂。不,一百座!開滿全天下!就叫金門善堂,專救治那些個不知道爹娘是誰的小孤兒,統統讓他們姓金。這不就是老金家兒孫滿堂啦?”

金不戮被他一通胡攪蠻纏,噎得一個字都回不出。悶悶地僵了會兒,嗓子突然哽了。貼回溫旻懷裏,模模糊糊地說:“好。我不走,和你回小五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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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起了床,金不戮發現薄荷草有些發蔫兒。天青筆洗裏的玉蘭花開全了,只是花瓣邊緣有些卷。

他洗漱過便趕緊去侍弄這些花草。衣衫不整理,早飯也不要吃了。

溫旻在一旁閑得發慌,要幫他梳頭。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金不戮沒搭理他,便任由他在自己腦袋上東刨一下,西刨一下。好在手法夠輕,全程也沒疼一下。

等花草侍弄完畢,溫表哥的梳頭大計也完成了。

金不戮覺得他看自己眼神有異,笑裏摻著看向心血之作的得意,又有一些些壞。

拿鏡子一照,才發現鏡子裏的自己要去煉丹房似的,一對烏油油的圓發髻,像兩團小雲朵般束在腦袋兩側——溫表哥給阿遼表弟梳了一對雙抓髻!

溫旻見他對著鏡子一臉的五光十色,終於釋放出一連串哈哈哈。

還不準他拆發髻,大笑著壓住手,強行罩上了一件衣裳。又強行托抱出客棧去,說今天到外面去吃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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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總希望自己看上去成熟穩重堅強一些,可偏偏是個娃娃長相。故而過了十歲後就再也沒梳過那種雙抓髻了。

這回可好,又被溫旻梳了個娃娃頭,強行扛出去游街。

溫旻為了防他怒而拆髻,跑得飛快,幾步就到了街上。

金不戮總是不願意當街散著頭發的。雙抓髻就雙抓髻吧,也就忍了。頂著一對小饅頭,被扛到了一家據說是姑蘇第一的面館。

溫旻壞笑兮兮,巴巴的:“表哥到姑蘇第一天便在這裏吃了鱔絲面,但是沒吃痛快。今天阿遼再陪表哥吃一次好不好?”

金不戮紅著臉,垂著頭。莫名覺得全店鋪的人都在看自己。又覺得這一定是錯覺,我自巋然不動便毫無可懼。

跟著要了份素面,默默吃著。

溫旻則時不時湊過來看看他。問他面燙不燙,合不合胃口。問他要不要放醋,要不要加醬油。

金不戮的感覺沒錯,確實是大半間面館的人都在看他倆。

今日溫旻給他套上的,不是別的,正是青陽十鉆錦做成的小袍子。華貴卻內斂,靚而不艷,帶著些雍然氣度。襯著金不戮頭上一對小雲朵似的烏黑發髻,以及他精致的臉,簡直是哪個王府家的小世子偷跑出來吃面了。

再加他是被托抱進店的,看不清身高,就更顯得小。小面館裏的吃客見慣了熟面孔,對生客最為敏感,便鎖定了這兩個“相親相愛”的陌生兄弟。

就連端面的小夥計,都要對金不戮擠眉弄眼一番:“小公子,不要太任性啦。看你哥哥多疼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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