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71. 我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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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遠遠就瞧見了金不戮和爨爨莫揚互相的眼神和動作。

他本一直在後沈默,突然高喝一聲,朝左良揮掌打去。

其時左良正站在離他最近的位置。見魔宗這小白臉動作快得出奇,也不知嘴裏亂七八糟說什麽,幸好沒用什麽兵器。便想也不想,運功逼毒在手,對了過去。

喻修正在一旁生暗氣,見到師弟突然被襲,劈掌也朝溫旻罩去。

旁邊苑平見狀甩鞭跟上,直取左良,也顧不得會不會中毒。

游一方,則沖喻修一刀砍去。

新起的一波紛亂裏,溫旻再次高喊了一聲。大家這才聽清楚了,是——

“小婕當心!”

木範婕剛把解藥小心藏好,還沒回過神。

她不是練家子,動作慢得很。沒明白發生了什麽。聽見自己的名字,緩緩地轉過圓身體。

而紀佳木和其他弟子,因為離得遠,更不知發生了什麽。

恍神間,萬品樓那側躥出道快如閃電的影子,趁著亂卷起木範婕跑了。

是竇胡。

於此同時,左良那一掌已和溫旻對上,馬上被震走。

溫旻卻慘呼一聲,摔倒在地。癱著一只手掌,全都黑了。

維摩宗弟子哄地一下湧上了前,圍住喻修和左良,問他們為何出爾反爾,明明已經給了解藥還要奪人。要他們趕緊把小婕交出來。

又問為何要給溫旻下毒,不留解藥今天就拼了算了。

就連蕭蘭卿和楊槿都看不下去,遠遠地皺起眉頭。

只有爨莫揚,牢牢拉住金不戮的手。冷冷看著倒地不起的溫旻,和百口莫辯的喻修。

喻修聲嘶力竭:“不是我!我沒想要動她!”

游一方臭罵:“他娘的你還狡辯!我們小旻師弟都看見了!要不是他手快攔下,小婕早就中了你們的招!你們怕她手裏的東西,就把人抓走了!”

喻修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我我我,我明明已經給了她解藥了!為什麽還要幹幹幹幹這事?!是不是吃飽了撐,撐撐的!”

又說:“明明是竇胡那叛徒!你們都看見了,是他把那小胖妹帶走了!不是我們!”

游一方大罵:“竇胡不是你師弟?!說白了還是你!”

紀佳木道:“請喻少俠快些把解藥拿出來。我師弟危在旦夕。”

還有人小弟子問溫旻,到底是誰先出手要抓小婕。問他看清楚沒,問竇胡和左良是不是一夥兒的。

溫旻只是窩在苑平懷裏,慘兮兮地說:“快追……快去追,小婕……”

說罷,遙遙望了金不戮的方向一眼,就昏了。

維摩宗眾弟子,除了溫旻之外,便是紀佳木輕功最好,對游一方叮囑一句便追。

喻修氣得冒泡,給溫旻甩下解藥,也抱著被震傷的左良追過去了。

人群鬧的鬧,罵的罵,跑的跑,追的追。一時間紛亂異常。

爨莫揚卻黯了面色,眼睜睜見金不戮從自己掌中強抽了手,向溫旻跑去。

步伐一瘸一拐,卻是不管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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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醒來後,第一眼看見了蘇梨的臉。梨花帶雨,滿是擔心和難過。

她正伏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不肯松開。

這裏是他的客房,他的床。

大家都已經回到了群英燦。

再往後看,圍站著游一方和紀佳木。

小七在稍後的位置,手裏端著一碗水,似乎剛剛餵過他喝,正往旁邊看。目光落處是木範婕,靠在竇胡身邊,巴巴地望過來。

而竇胡,正看著溫旻旁的蘇梨呢。

持續往後看,金不戮在最後排。遠遠地被擠在眾人之外。

他站在靠近門廳的玄關的屏風邊,也朝這裏望來。

沒有表情,沒有哭。但溫旻從來沒在那雙星子般的眼睛裏看見過那種神情。似乎眼見三秋寒風掃過了最心愛的梧桐樹,伸手卻接不住一片葉子。

兩人目光一對上,那秋風立刻散了。金不戮眼裏有喜悅跳了跳,卻被一擁而上的人們擋住了。

蘇梨率先哭出了聲。游一方大叫小旻。接下來是小七,木範婕,紀佳木……

和溫旻親近的孩子們一圈一圈圍了上來,歡呼和安心的笑就將其他的東西淹沒了。

溫旻默著臉,揮手把這些人形烏雲都撥散了,坐到椅子上。

剛和金不戮對著望了一眼,就見他抿嘴一笑:“你醒了就好。我有些餓了,先去尋些吃的。回頭瞧你。”

說罷,便悄悄地離開。留下一眾維摩宗弟子和竇胡蘇梨在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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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金不戮低垂的眼眸終於掩在門扉之後,房間裏的氣氛頃刻就變了稍許。

溫旻看了那扇合攏的門片刻,收回目光。對木範婕笑了:“小婕你回來了。”

而後看向竇胡,“謝謝竇胡大哥。”

竇胡深深地看向他:“謝我麽,倒是不用。我謝你麽,也算了。兩訖吧。”

紀佳木笑道:“竇胡哥哥為了我師兄弟們的安危,主動去茅草屋拿貍奴引解藥,還受了傷。我們當然要謝。”

還嘆了口氣:“唉,你獨自行動,怎的不提前和我們說一聲呢?”

竇胡眼都直了,擺著手涎笑:“哪敢哪敢,我就是看不下去,拔刀相助罷了。因為實在著急,來不及細說。最後卻要你們來救我了。”

木範婕學著爹爹,圓手摸摸根本沒胡子的圓下巴:“謝竇胡哥哥你麽,當然是要謝了。要不是你及時抱走了我,現在我可能就被左良打傷了。還有溫旻哥哥,謝謝你及時發現左良圖謀不軌,借此還給了竇胡哥哥脫身的機會!”

溫旻只是笑了笑。

竇胡聽罷,先是摸了摸木範婕的小辮兒,然後略有默契地看了溫旻一眼。

溫旻靠回椅子裏,全當什麽都沒看見。回頭對蘇梨說:“蘇梨妹妹你也沒事,我就安心了。”

蘇梨還在一抽一抽地哭泣,悶著鼻子說:“你們一個兩個,都為保我冒了這麽大的險。溫旻哥哥你還被左師兄打傷了……”

溫旻剛準備搖頭,就聽竇胡對木範婕說:“小師叔可別叫我大哥了,折壽。”

木範婕眨眨圓眼睛:“怎麽啦?我和你們又沒師承關系,更何況你還救了我。不論輩分論年紀,叫你一聲哥哥是應該的。”

“可是……”

“別可是啦。你就聽小師叔吩咐——以後我叫你哥哥,你直呼我名字。”

小七難得沒眼力一回,上來就插嘴:“這到底是什麽跟什麽?小婕,竇胡大哥怎麽管你叫叔叔啊?”

竇胡望向木範婕:“小師叔,我也想知道。”

游一方早憋不住了:“我也想知道!”

木範婕看了看他們,背起圓圓的胳膊和手,在地上走了兩圈。

小大人般嘆了口氣,小大人一般皺起眉頭,小大人一般地說:

“唉,反正你們也瞧見了。我就詳細說啦。”

——萬品樓紮根天山百年,以制毒為主業。第二任樓主展終南突發善念:

制毒害人這麽久,也是用藥;治病醫人也是用藥。不如行些善事?

於是將門下弟子分成兩支,一支仍主修制毒,兼學些救人的本事。另一支則主研治病救人之術,對制毒略微了解。眾弟子自由報名分派別,兩支的首徒各擎一塊梨木錯銀盤為徽識。

一開始,弟子們都認為,治病救人哪裏比得上制毒之術令人聞風喪膽?是以學醫一派人丁稀少。

可眾人離開天山之後才發現,對性命的愛惜,乃凡人之根本。多少人散盡家財,只為多活三年。不少學醫派弟子在樓內只能排二三流,在外就因一招妙手回春,居然深入皇宮大內,享榮華富貴去了。

是以,萬品樓學醫一派漸漸壯大,也由此引起制毒一派的憎恨。

兼容並包本是好事,大家制毒和治病都學不就可以了?

但人總會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鬥爭起來,學制乃是借口,權力才是核心。終於,在劉清池樓主這一代,學醫派被鬥得只剩一名弟子了。劉樓主和這學醫獨苗小師弟商量起來:學醫的人越來越少,萬品樓後續將恢覆祖制,只攻毒術。小師弟也來制毒吧。

小師弟來萬品樓修習,圖的就是這懸壺濟世的本事。自然不願意學制毒了。但彼此是同門,也不能說些什麽,便辭山遠赴中原。

臨走時,樓主師兄為表寬柔,贈小師弟學醫一派的梨木錯銀盤為念。但約定:此後遇見大事,才能把這木盤拿出來救命。否則,不得提萬品樓半個字。

那劉清池樓主文韜武略,毒術無雙,還有個非常出色的徒弟。後來也當了樓主,叫做柳萬裏。

他那清字輩的、學醫派唯一的小師弟,叫做木清風。

勸說小師弟學制毒的談話地點,是塑有展終南樓主獨弈像的三涼亭。原先每次到了分毒、醫兩支的周年祭典,兩派弟子都要來此,用梨木盒子撐著梨木錯銀盤,向祖師爺磕頭。

後來,便只有一個梨木錯銀盤放在盒子裏了。天長日久,盒子只是盒子,梨木錯銀盤也只是個祭祀的物件了。

按理說,現今距木清風被趕走也不過三十來年,江湖中該有只言片語流傳。

可實際上,三代以來,一直是制毒派首徒做樓主,竭力對外封鎖學醫派的消息。到木清風這裏,學醫派又徹底斷絕。是以近代江湖中人,都沒怎麽聽過這段秘辛。

就連柳萬裏,也不過謹記師父教誨,叮囑門下所有弟子,對持有梨木錯銀盤的人以禮相待,並且例行去三涼亭叩拜先祖雕塑。卻不說為何這一天叩拜。其他細節,根本不提。甚至連弟子們的名字,都不按照舊制譜系來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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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完,異常唏噓。蘇梨更是不斷驚呼。

竇胡此前略聽木範婕說了幾句,比較鎮定。只是木範婕身為木清風的女兒,排在他的叔叔輩是不會有錯了。

游一方更是驚到震撼,幾乎要喊出來了。一眼眼看紀佳木。

紀佳木也暗暗與他和溫旻對了眼神。

正是這段故事,成了第三個錦囊的關鍵——

第二個錦囊裏的字條,在末尾預測:若有弟子中了難解之毒,便打開第三個錦囊找辦法。若無此事,斷然不可打開。

第三個錦囊便赫然列著,陪木範婕到姑蘇某某地的茅草屋,找萬品樓的人“商議”。

這便是游一方之前祈禱第三個錦囊最好預測不準的原因——誰想中毒啊。

看來,簡大宗主派木範婕這不會武功的小胖妹同來,真不是為大家治病治傷開清火藥的。

萬品樓的秘密,能瞞得住別人,卻是瞞不過維摩宗大宗主的。

簡易遙知曉萬品樓的關系,又籌謀甚遠。他雖無法掌握竇胡、蘇梨等變數,卻是知道抓了明月山莊的暗樁為人質以後,必然觸動萬品樓和其的生意利益。保不齊便有中毒之患。

若提前讓木清風來,未免太大張旗鼓,便將此差事交給了木範婕。既備不測,又符合講武試藝小壇只讓小孩子參加的要義。

他點中了茅草屋的位置,想必是維摩宗從去年開始的江南整飭,已將萬品樓的底摸了個幹凈。

至於為何木範婕對萬品樓眾弟子姓甚名誰都如此清楚,想必維摩宗負責情報的壬字堂,也幫了不少忙

當然,若全無此事發生。那便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萬品樓和寒山追魂之間的這段秘辛了。

只是,三個錦囊到此便戛然而止。對後續事項再無更多交代。

是宗主判斷風險已過?

還是他認為,前路已經掃清?

一時之間,幾個重要弟子皆沈默不語。又礙於太多人在,不好大發牢騷。只是默默地互相對眼神。

最終,紀佳木道:“那往後便走一步看一步。右護法師叔也快要到了,我們先不要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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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長眉微蹙,總覺得有些不對付:“有一事說出來可能失禮——縱然萬品樓有這番秘史在先,但蘇梨妹妹的提議總是沒錯。多賺些錢,有什麽錯了?柳老爺子這邊,卻為何不準她同外人合作?只守著明月山莊有什麽意思。”

蘇梨和竇胡互相看了看對方。

前者也很憤恨。後者幹咳了一聲,嘆道:“唉,反正我也回不去啦,不如直說——這事,錯不在提議賺錢,在提議和維摩宗一起賺錢。”

溫旻毫不介意自嘲:“怎麽了?我們好歹是‘大魔宗’,不比‘小魔宗’財大氣粗些?”

竇胡白他一眼:“你以為,維摩宗百年前因犯錯而離開的制毒一支,是誰啊?”

眾人恍然大悟。

這江湖太小,頂尖的制毒高手又有多少?如此一來,便全說通了。

竇胡補充:“這事,不是樓主和分堂大弟子的話,是沒人知道的。我也是為了感謝才透露一二,你們可別亂說啊。”

說罷,看了溫旻一眼,見他沒什麽新問題了,轉而說:“我只是慪得慌,以為爨莫揚全身心應對你們呢。沒想還能抽人跑天山去把大師兄找來。喻修雖然蠢得很,可我師父不好哄啊。”

溫旻涼涼一笑:“你上次沖人家動了手,留下了把柄。要是換成我,我也會派人快馬加鞭去找萬品樓算賬。”

什麽“人家”。分明說的就是金不戮。

竇胡看他還記恨那茬事呢,完全沒有因自己幫過他而有什麽感激之情。氣得又要上去幹仗。

一時間紀佳木來勸。小七來打圓場,說後續萬品樓也趟進這渾水裏,沒有好魚能活下來了。

紀佳木便提醒竇胡不可再和蘇梨同時出現,木範婕也要多加註意。

她自己則決定最近不再出去“修煉”,貼身照看兩位小妹妹。

竇胡聽聞這個決定,頓時放棄和溫旻幹仗。一心想著:這倆妹妹還不如跟著自己呢。

但蘇梨實在喜歡佳木姐姐,纏著要和她說一夜的心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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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們紛紛離去,紀佳木獨自留下。坐到溫旻身邊,關切地問:“沒事了?”

溫旻笑笑:“我結實著呢,師姐何必擔心。”

“我是指這兒。”

紀佳木一戳他心窩子的位置:“知道剛才你不高興了。師姐也過意不去。但他不能聽我們說話,他必須出去。”

溫旻怔了怔,眼前立刻浮起金不戮落寞離開房間的孤單模樣。

一時間,又是自己下午受傷之初的情景。那時溫旻躺在地上,眼看著金不戮就楞住了,蜜色的小臉頃刻煞白。

他更是記得自己昏過去之前所見。金不戮不顧一切朝自己奔來,一臉至寶跌碎、落紅成灰的驚慌失措。

頃刻間,他的心底湧起一陣酥酥麻麻的、帶著刺痛的醉意。

溫旻勾起唇角,露出個似笑非笑的,又像得了轉轉糖吃的小孩子的表情。

他說:“不,師姐。我高興。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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