爨莫揚面部線條更深邃，眼神更成熟，身量更高大。已赫然像個男人了。

他用高了一頭還多的身影將金不戮籠住，像對著脆弱的嬰兒那樣，輕撫那到自己肩膀還不夠的頭頂。

他偏了下頭，做了個暗號。頓時，四周暗處，橋下與屋頂，竄出幾條黑影。沈默地站在金家主仆三人周圍，護了起來。

而後，他轉過身對溫旻說：“久違。”

今天熱鬧極了。不僅有金家忠犬前來興師問罪，還叫了個更強大的主人來助威。

溫旻表情不變，姿勢不變，連頭發絲都不要動一下。只懶懶地擡眼，將爨莫揚一掃：“爨少莊主終於到姑蘇了。我師徒翹首以盼，從溫旻尚未痊愈時，就期待與你共踐斷劍之約。”

爨莫揚輕笑了聲：“爨某深信溫少俠福大命大，貴體無虞。這翹首期盼，我也已領教了。不然，你也不會對阿遼寸步不離。”

兩人之間結下的梁子，簡直大了去了。一見面又是這種情形，簡直像溫旻誘拐爨家幼弟，還蹂躪了一番。

金不戮趕緊一瘸一拐走到爨莫揚面前，捉著他兩側手臂：“莫揚哥。溫旻為保護我受了傷。”

爨莫揚垂下眼眸望著他，笑意柔軟：“放心，莫揚哥不會為難他。”

溫旻立刻捂著腰部箭傷，皺眉嘶了一聲。

效果甚好，金不戮果然轉過身，想要過來扶他。可馬上被壓住肩膀。爨莫揚不動聲色把他往後一擋，道：“巖頌大哥，為溫少俠看看傷。”

上來的可不是巖頌一個人。三條暗影慢慢走出，站在溫旻前後要位。皆滿頭碎辮，單耳銀飾，花青黛紫流彩的衣裳，繁覆花紋纏繞，一副西南異族的樣子。

為首的巖頌站在溫旻正前方，伸手一個“請”的姿勢。另一手卻握在腰側刀柄上，眼裏殺氣騰騰。

他的好朋友俄裏殉職小五臺山，還沒過周年呢。

這架勢顯然是要留人質。和虎伯的建議大大不同，又是一出新戲碼。

溫旻沖虎伯一笑：“我若想采納虎伯的建議，獨自回客棧養傷，不知是否還有機會？”

虎伯回他一笑，卻不說話。

不用問，“對阿遼寸步不離”這背後一狀，自然是他告的。

爨莫揚也是一笑：“不急，喝杯茶再走不遲。”

溫旻笑意更舒朗：“不敢，明月山莊的茶，太貴。”

話到此刻，已說盡美言。再往下只能動手。

溫旻強忍傷與乏，打起精神。陡然提身，一劍攻三人。冷粉霧氣密不透風。誰也看不清他這一劍將要最終刺向誰，接下來又打算沖哪個方向閃避。

可巖頌三人並不接招，互相使個眼色後，盡數後退。

冷霧之中，玄青的影子電光般騰入，爨莫揚猱身出掌，淩厲掌風蕩開劍氣。聲音卻輕松至極：“以多勝少不是明月山莊的習慣，便由我來和溫少俠切磋吧。”

金不戮大駭：“莫揚哥不要！溫旻身上有傷！”

爨莫揚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對溫旻道：“那我便不用刀，再讓你一只手。”

爨莫揚是赤手空拳連趙廷宴和劉敬都不懼的人。

溫旻苦練半年，兩人一戰都感覺今非昔比。但縱然如此，他卻不可能馬上超越成年師兄。更沒法暴打爨莫揚。只能憑著一套風雨不透的劍法和腳底功夫勉強護住自己。

爨莫揚同樣迅捷，兼以力破快。負起常用的右手，左手掌風蕩開劍霧。又變掌為劍，雙指點溫旻雙目。待溫旻專心躲閃上盤風險時，驟然收手再俯身切掌，斜劈他膝部與腳腕。

這一來，逼得溫旻騰空翻身，劍尖點他天靈。此刻正是人在高空無法蓄力時，爨莫揚兩指繃直，自下而上去夾晝月斬的劍尖。

小五臺山泰岳廳上，溫旻見過此招：爨莫揚突然出手又驟然收手，留下空檔，讓敵人在無防備時完全地送出劍尖。然後這麽一夾——劉敬的劍就此報廢。

今天又來夾他了。

他當然不敢重蹈覆轍。只能迅速抽劍，腳踢對方的同時折腰後退。生生在空中轉了個向，往後飄去。

這一招相當漂亮。

沈知行傳下的青雲蓮步本就高於宗內其他身法。溫旻雖然火候尚淺，也演出了十分的境界。像足蹬蓮花般，全身避開。

爨莫揚也讚了一聲。可那讚美，更像讚美獵物落入陷阱的姿勢足夠優雅。

只見他原地不動，連出三掌。掌風獵獵，逼得溫旻在空中一滯。緊跟著，爨莫揚欺身而上，向溫旻腰上實打實地拍去。

一旦拍中，是生是死，就看爨少莊主掌下的心情了。

溫旻心裏一黯。

爨莫揚心中平靜。

沒有人說話。

四周的風似乎都靜止了。

就在這生死懸寄一線的功夫，一股力道陡然襲來。

溫旻心裏大驚。爨莫揚心裏也大驚。

讓他們大驚的並不是這風的力道，而是力道的來源——金不戮，他躍起來了。

金不戮單腿可發全力，跳躍並不成問題。有問題的是落地的剎那，兩腿力量不均，無法控制平衡。

現在他跳到溫爨兩人中間，跳入到爨莫揚的掌風裏。腳一觸地，重心已經歪斜。

溫旻此刻已經落地。見金不戮要摔倒，便像以往千萬回那樣自然，張開雙臂就去抱他。可爨莫揚更快，見到金不戮的影子立刻收掌為勾，把人勾到他臂彎裏。

溫旻懷中空空，什麽都沒摸到。

金不戮剛一撞到爨莫揚的胸口，立刻借勢緊緊貼住。抱住他的身體，箍住他的雙臂。高喊：“溫旻快跑！”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變局。

大，在於金不戮用身體做了肉盾，只要爨莫揚收手晚一點，命懸一線的就從溫旻變成了他。

小，在於他這一箍實在沒什麽威懾力。爨莫揚都無需動手，只要抖抖肩膀就可以讓他滾幾個跟頭。

可爨莫揚沒有動。

非但沒有動，甚至連身體都僵住了。

溫旻從他臉上讀到一種難以言表的震驚。像目睹一支心愛的銀瓶落地炸裂，水濺了滿臉。

如此情景下，是個聰明人都會快走。

溫旻更是聰明人。

可他非但沒走，還挽劍向虎伯和阿鷹攻去。高聲道：“莫要欺人太甚！”

這一打，簡直莫名其妙。爨莫揚尚自楞著，明月山莊眾人全沒防備。還真被他迅速奪路到了阿鷹身前。

阿鷹一臉戾氣，雙手如鷹爪，詭譎地一擰，就去絞溫旻的胳膊。卻聽虎伯在後喝止：“阿鷹不可！”

而後有劍光一晃，是虎伯抽出腰間軟劍擋住攻勢，叮叮當當接了溫旻五六招。

這五六招以劍擋劍，非常樸實。樸實到像一個天橋賣藝的大漢，亮出了最基本的把式。卻招招生硬，虎虎生風。

溫旻一擊不中迅速退去，向一旁房檐縱跳。可迎接他的，卻是條鮮艷毒蛇，從斜刺裏彈出，吐一口猩紅長信。

他連碰都不敢碰，直接原路退回。落地之處，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圈艷麗蛇蠍，熙熙攘攘又繁繁覆覆，組成詭異屏障。

他垂肩笑了笑，聲音已經恢覆平靜：“巖氏三雄？”

巖頌巖差還有一位小弟，三兄弟並稱巖氏三雄。在南部頗有一股匪名。

其實，名聲最大的是那小弟巖祝。留在老家修習蠱術，終日與蛇蠍蠱蟲為伴，養成了一副生人莫近的可怖本事。而兩位哥哥自幼便被邀至明月山莊，武藝倒是陪少莊主一起學得不錯。可操縱毒物等事，因為南寧州四季如春，並不適合某些毒物生長，也就沒法像弟弟般勤奮練習了。

三人長大後，兩位哥哥仍然跟在爨莫揚身邊貼身護衛，弟弟巖祝卻成南部三十二路匪幫之首。明月山莊樂得見此成就，更在背後暗暗助力。是以，三兄弟明面上並不常在一起，但巖氏三雄的名聲，早已大噪。

溫旻聽過此言，見了爨莫揚幾次，也沒見什麽蛇蠍毒蠱，就沒有重點戒備。只是覺得他身邊熏蚊子的本事倒是甚好——去年溫旻在鮮花孔雀舫過了一晚，秋夜水面，正是蚊蟲繁盛的地方，他身上竟然一個包都沒有。

今次一見，才深刻領會“小魔宗”這個“魔”字，也是名不虛傳。

爨莫揚對姑蘇論道的重視果然不遜維摩宗，連巖祝這種大殺神都叫了來。

其時天漸明，偶有百姓圍觀。本來見幾個漂亮少年打架，有人鮮衣怒馬，有人灰頭土臉，動刀動劍都刷刷刷的，甚是好看。眾人以為無非紈絝子弟爭風吃醋。正樂得猜測這幾人之間的關系。

現在可好，身邊突然竄出毒蛇蠍子，四下頓時一片慌亂。有經驗的，還高聲勸告：“別慌！亂跑會被蛇咬！”

一片哭笑不得的喧囂裏，溫旻的笑卻從容如風行水上。

“都說下雨天留客天。看來這雨停了，爨少莊主還是照留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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