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47. 寶刀用作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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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下榻的客棧有個騷柔名字:危然。

雖然不甚吉利,但貴在有詩情畫意。正是文人騷客都喜歡的那類不甚圓滿的詞。如殘,斜,空……

危然亦然。取“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意思。雖然沒有百尺高樓,但是有座美輪美奐的園子。一簇簇一點點花圃精致,宛如繁星。取名星園。

金不戮和虎伯,便在這星海的最中央。假山頂端。

金不戮雙眼紅腫,盯住一叢菖蒲。抽抽噎噎地道:“那陷阱,果然是虎伯你做的……”

虎伯神色歉然:“下手太重,嚇到少爺了。”

金不戮道:“我當時真的以為要死在裏面了……幸好有溫旻……”

虎伯勸他:“若不真一點,只怕會被看穿。其實我就在外守著,若少爺真的有危險,我定會下來相救。”

金不戮搖搖頭:“有溫旻在,我沒事的。只是他,他真的傷了……”

虎伯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那小子人小鬼大,每次行事都有目的。這次若不是見有利可圖,也不見得會這麽仗義。”

“不會的。”金不戮斬釘截鐵,“我親眼見到了,他每一刻都是真的在護著我。”

虎伯見他一味向著溫旻,實在是飽受驚嚇的模樣。似乎想說些什麽,又忍了忍,一字未言。

金不戮怔了一會兒,又問:“江宅那些人,真的沒了?”

虎伯道:“少爺,仇恨一事,刻骨銘心。向來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可以常理道德度之。”

意思是,江家果真是他們動的手。

金不戮倏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為什麽?”

虎伯頓了頓:“我們查到,江家與魔宗暗中有瓜葛,又與明月山莊暗通款曲。爨少莊主歷來沈穩,雖然和魔宗有隙,卻未必會輕舉妄動。但是,他見了今日情景,便一定會出手動溫旻了——一來為了少爺你,二來為了江家。”

“更何況,”他接著說,“我們也沒有枉殺無辜。江家不忠不義,首鼠兩端,落得今日下場,只能說咎由自取。”

金不戮努力理解著虎伯的話,卻還是有疑問:“可這樣做,便是拔了莫揚哥一個暗樁。”

虎伯勸慰道:“此事的確對不住爨少莊主了。但明月山莊棋子眾多,拔掉一個,損失並不大。可對我們而言,此事還有另一個意義——若不殺這些人,事情便鬧不大,那樣就無法引起全江湖的註意。”

“事情鬧大了,全江湖要怎麽樣?”

虎伯冷笑一聲:“自然是群雄出動,要魔宗滾回小五臺山。”

金不戮豁然明白:“魔宗此次為了梅塵斷劍而來,一定不肯輕易離開。一來二去,和江湖群豪之間必生齟齬,甚至大打出手。這樣,師父便可借此由頭號令群雄,對其下手?”

他想了想,又補充:“莫揚哥雖是為了少環姐姐的事而來,但還是抓了溫旻。到時候,人們只需聽說他抓過魔宗的人,自然便會認為他也是我們一邊的了。”

虎伯讚嘆:“少爺天資聰穎,一想便全明白了。屆時,有明月山莊背書,先生又身靠皇權,來個剿魔大會,未嘗不可。”

金不戮眼神閃閃爍爍,似乎是被這宏圖大計嚇到了。又似乎是在嘗試慢慢接受聽到的一切。

過了許久,他突然懇求:“虎伯,能不能不要傷了溫旻?”

虎伯不甚明白。

金不戮解釋:“溫旻他全程都在護著我,救了我好幾次。我本來要挨那一箭的。可最後的最後,還是他傷了。”

說到最後,想起溫旻受傷後蒼白的面色,又忍不住流下淚來:“以後……不管鬧得多大,可不可以,都不要傷到他……”

虎伯沈下聲:“少爺,這次幸好是那魔宗小子傷了——爨少莊主和魔宗罅隙已深,是看著少爺的面子才沒動他。若換個局面,假設這回傷的是少爺,溫旻全身而退,只怕他已經是七寶鐮月刀下的鬼了。”

金不戮一陣後怕,久久地握拳而立。脊背寒涼而脆弱,如冰打蟬翼,霜凝春花。

他問:“接下來呢?你們要做什麽?”

虎伯冷冷地笑了笑:“自然是將這件大事,告訴越多人越好。”

“那我呢?”金不戮擡起頭,要我做什麽?”

虎伯撫撫他烏黑的頭發。眼中現出一絲憐惜和疼愛:“少爺這次受驚了,休息陣子吧。爨少莊主來了,也該好好陪陪他,讓他開心開懷些。”

說罷,擡起頭,仰天嘆了一聲:“爨少莊主,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啊。”

金不戮聽溫此言,又露出了那種奇異的神情。眼眸轉向某個方向。

那裏有一扇窗微啟,窗邊一束山茶若隱若現。

不多久,那山茶窗子全開了。爨莫揚一襲白袍立在窗邊,也朝金不戮的方向望來。

金不戮一見他的目光,立刻沖他揮了揮手。吸吸鼻子便往過走。

虎伯在身後幾不可聞地說:“我去外面放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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爨莫揚見金不戮要來找他,立刻從窗子躍出來。沒見怎麽快走,轉眼已到假山之上。

一望金不戮桃子般紅腫的雙眼,搖頭笑了:“又哭了。”

金不戮拿袖子蹭臉,又有點癟嘴:“莫揚哥……我礙了你的事。你生不生我的氣。”

爨莫揚道:“我又不是第一天才認識你。阿遼是個見小鳥死了都會心疼的孩子。有人代你傷了一次,你當然會拼命護著。若我是你,可能也一樣選擇,怎麽會生自己的氣。”

金不戮一聽,淚流得更厲害了:“我哪能和你比。我,我就是個壞事的廢物。我真希望哪天老天把我收了去……”

爨莫揚一聽,這語調裏真的有種萬念俱灰的喪氣。握住他肩膀,聲音有些嚴肅:“不準這麽說。阿遼再這麽說,我就要生氣了。”

爨莫揚剛到姑蘇,尚未落腳便被虎伯攔下去“救人”。風塵仆仆地回來,方有時間沐浴更衣。

此刻他頭發還沒幹,一把海藻般的青絲濕漉漉散在身後。一襲白袍寬松飄逸,將棱角和銳氣柔去了不少,讓他像個壁畫裏的上古神祇。

金不戮仰視他天人般的姿態,垂下眼睛。心想:若你知道我是個什麽東西,就不會這樣說了。

頓了頓,換了個話題:“我光說這些喪氣沒用的話,真是……還沒問,爨伯母身體好些了麽?”

爨夫人聽聞女兒香隕的噩耗,當即病倒。纏綿病榻半年,並無太多好轉。不知現在怎麽樣了。

爨莫揚輕輕嘆了口氣:“只怕抓了那兇手再碎屍萬段,娘親也是一時半刻不得好轉了。唯有等時間流逝。我又不爭氣,退了親,讓她操心。”

金不戮搖頭:“伯母仁愛又疼你,不會因為莫揚哥退了門不中意的親事就生氣的。”

爨莫揚見金不戮懂事,彎下腰笑著看了看他的眼睛。而後原地踱了幾步,道:“這便是我一定要扣下溫旻的原因了。”

金不戮紅紅的眼睛專註看著他。

爨莫揚繼續說道:“在上谷那次我們說到過,溫旻與我阿姊的事並不一定全無關系。那麽我便只能做兩件事。其一,是什麽都不做,等罪魁禍首沈不住氣,自行冒出來。其二,便是抓住溫旻這關鍵之人,看看接下來那真兇會做什麽,將計就計。”

最後,他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第一個法子更好。可現在娘親的身體不等人,我手頭消息又太少,便只能盡量主動。這次既然碰見了溫旻,我們又動了手,便幹脆抓了他。就算得罪人,也顧不得了。”

金不戮除了重重點頭,什麽都回應不了。

爨莫揚轉而走近了,握住他的手:“阿遼,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金不戮擡起眼睛,有些無措。

爨莫揚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自嘲。道:“請你不要給維摩宗任何消息。”

他解釋:“溫旻曾幫過你,我一定不會為難他。但是我也不想維摩宗太早知道我的事。”

有那麽一小刻的停頓。金不戮眼神晃了晃,然後重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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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正午,日頭正盛。院子裏有些暴曬的意思。

爨莫揚看了看天,拉著金不戮往客房走。

他身高腿長,邁很小的步,還要不時停下來等等。但全無不耐煩,反而耐心十足地依著金不戮的步速。

金不戮原來的拐杖留在了陷阱裏。手頭這根是備用杖。剛剛找出來,還在磨合。手柄裏側有根木刺,未來得及處理,拄著走重了便容易紮手。

爨莫揚見他手裏微動,神情裏有些不舒服。便伸出手示意。

金不戮把拐杖遞給他。

爨莫揚接過拐杖。一眼便明白關竅。從衣下抽出七寶鐮月刀,用刀尖輕巧一挑。又用拇指磨了兩下,按了按。

已到手隨心指的境界。碩大刀身,挑那小刺竟然也輕盈如羽毛拂過。

大名鼎鼎的七寶鐮月刀,刀下亡魂何止百千。所斬斷的利刃又哪有盡頭。現在竟然用來做木匠手藝。

金不戮看他仔細而專註的樣子,不由一笑:“人說‘殺雞焉用牛刀’,我莫揚哥是‘寶刀用作刨子’。我真是折了大壽了。”

爨莫揚覷著他:“阿遼終於破涕為笑了?那我此舉甚值。”

“完蛋。那我又成了讓‘爨少莊主抽刀,只為博其一笑’的禍水。好像更不怎麽樣了。”金不戮說完這個比喻,突然覺得有點不恰當。尷尬地撓了撓頭。

爨莫揚卻並沒有任何不自然,只是笑著看了他一眼。

“對了,莫揚哥猜我前陣子見了誰?”金不戮道。

爨莫揚稍稍一忖:“蘭卿也到姑蘇了?”

說罷,將調好的拐杖遞給金不戮。

那被七寶鐮月刀修過的拐杖,木刺處早已挑平。又經爨莫揚拇指按壓。不僅光滑如錦緞,而且有個小小凹坑,剛好容金不戮的手指放在上面。何止順手,簡直合身。

金不戮驚嘆:“莫揚哥,你又有手藝,又聰明。只說一句你便能猜到十分,馬上猜到了是蘭卿哥。武藝還那麽高強。這是什麽樣的蓋世英豪!”

爨莫揚哈哈大笑:“阿遼又是和誰學了這些。我這蓋世英豪終於有資格去支攤子給人修木頭家夥了是不是?”

又說:“猜到蘭卿有什麽難。在你我共同認識的人裏,又和姑蘇相關的,不就那幾個。能得你這麽神神秘秘提一句,只有他了。”

金不戮指著他一笑:“還是你惦記。”

“惦記什麽?”

“你知道麽,他住在蕭園。是蕭梧岐的親弟弟。”

“哦?難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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爨、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走到了爨莫揚房內。

爨莫揚頭發幹得差不多,翠珠便來伺候他梳頭發穿外袍。

翠珠像只利索的小翠鳥。手腳麻利,眼光獨到,轉眼已經為爨莫揚配了五身衣飾供他挑選,每一套都大氣得體。

又備好了不同氣味的發油讓他物色。

爨莫揚烏發一捧,面容俊朗,身形如雕塑。自然穿什麽都英挺而奪目。也都很咋呼張揚。若非有喪事在身,只怕要上天了。

金不戮趴在案沿上,雙眼隨著翠珠身影來回游走。邊看邊說:“翠珠姐姐給莫揚哥挑身紮眼好看的。他今天有事。”

又說:“當然,莫揚哥穿什麽都好看,都帥氣。”

翠珠眼波流轉著嬌笑:“哦?少莊主有什麽喜事呀?”

爨莫揚莫名其妙:“我要去哪?我怎麽不知道?”

金不戮攤手:“我怎麽知道你怎麽不知道。”

眼看他要起身打人,趕緊又說:“你不去看蘭卿哥?”

爨莫揚挑眉:“你莫揚哥不能休息一下?我可是連腳都沒停就去找你了。現在剛把你弄回來,又給我安排上新事了?”

“人家等著呢。”

“你這孩子越來越淘氣。”

“不是,真等著呢。一見我就問你,很是牽掛。我特意沒準確告訴他你哪天來。請務必給他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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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又在爨莫揚房裏玩了一會兒,便站起身告辭。

臨走到門口,突然轉過身,並掌做刀,假模假樣地學明月刀法晃了幾下。

爨莫揚見他關公面前耍大刀,直接被逗笑:“想學我教你。”

金不戮搖頭:“那我得改姓爨。老金家人丁單薄,還是算了。”

“可以先賒著。將來你多生幾個娃,一半姓金一半姓爨。”

“那莫揚哥可就虧了。萬一我一輩子娶不到媳婦,你的賬就收不回來了。”

“你要是一輩子娶不到媳婦,正好改姓爨啊。”

“少岔開話題。要是知道你沒去看蘭卿哥,我就生氣。”

金不戮甩了一句,便走出房門。

在廊上走了幾步,看見廊外有幾大箱爨莫揚的行李,還沒有完全卸幹凈。真是還沒落腳就來找他。

正感嘆對他虧欠良多,想著在姑蘇定要讓他多開心些。突然聽到背後有嬌而脆的一聲:“阿遼少爺。”

轉身看去,是翠珠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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