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30. 獨行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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爨莫揚親自將金不戮送到金家堡的船上。

留宿一晚,徹夜長談。卻仍是免不了就此分別。

他站在甲板上,望著金不戮,緊緊握著他的肩膀。往日銳氣盈盈的眸子,漸漸湧上一層蒙蒙細霧。

這一程經了風雨。失了親人,折了將,撒過謊,共患難……回首一望,驚濤駭浪打芭蕉。

南寧州出來不過兩個多月,卻抵二十年。

一眼經年的路上彼此相伴,轉眼卻要分別。

金不戮咬著嘴唇,肩膀顫抖,雙眼淚光閃動。

他垂下眼簾,遮住漩渦般覆雜的眸光。

爨莫揚眼中的光,他懂。可他自己胸中的石頭,說不出,道不了。一點一點壓下,氣便憋在胸口。唯有咬緊牙,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最後還是先一揖,掰開爨莫揚的手,頭也不回轉身入艙了。

來迎接的大漢也沖爨莫揚一揖。擡起頭,是一張猙獰的臉。

輪廓是英挺的輪廓。但一只眼睛戴著皮罩,想是已經盲了。半邊臉凹凸縱橫,疤痕虬結。另半張臉唯有一道刀疤,從腦門至脖頸,隨年月泛成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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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臉大漢目送爨氏船隊逆流西向而去,轉身回了船艙。

金不戮正在艙內怔怔地站著,臉色青白。見到他進來,喊了聲:“虎伯。”雙手捂住了臉,緩緩蹲下身去。

不似在爨莫揚面前的天真活潑,也不似在溫旻面前的隱忍和戲謔。而今的金不戮,脆弱如一張紙。水淋過,火烤過,一吹便碎。

虎伯猙獰面容浮上慈愛與疼惜,撫著他的後背:“少爺,你太累了。”

金不戮示意他打住。過了片刻揚起臉,面色依然蒼白,但神情已恢覆倔強:“明年的姑蘇論道,講武試藝小壇,莫揚哥向魔宗下了戰書。”

虎伯道:“此事已在江湖上廣為流傳。魔宗到姑蘇赴約,正好可借天下豪傑和皇權的手,將其踩在腳下——少爺做得很好。”

金不戮似被毒蛇咬了一口,渾身輕輕顫抖,話語裏帶著些恨然:“哪裏好了。”

虎伯深深看住他,道:“少爺莫要再多想了。早些休息吧。”

金不戮問:“師父是怎麽說的?”

虎伯道:“方才的話,便是先生說的。”

他看了看金不戮慘然不信的面色,又道:“先生還說,少爺還小,如果覺得辛苦,來年便不要去姑蘇了。”

金不戮臉上再次顯現出那種不勝風霜的脆弱,和並不協調的決然:“犧牲已然如此之多,我責無旁貸。怎能說算了就算了……”

虎伯望了望他,似乎還想說什麽。終是嘆了口氣,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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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臺山東峰,山門內裏不遠,有個弟子驛站。

小弟子們的普通信件和包裹,都經此處收發。

驛站裏,小七一手抱著個麻皮包裹,另一手舉起剛收到的家書,認真讀著。

他將信舉得很高。自己仰起頭,從下往上看。信紙透著光,他的眼中閃著光。喜悅無比。

家書一封關山萬裏,配得上這份閃著光的喜悅。

包裹甚大,他那不長的小胳膊,一只手根本勒不住。不得不看到一半停下,往上提了一下包裹。

放下信,第一眼就看到溫旻,正站在不遠處。拄著根探路杖,似乎站了很久。

“旻師兄?!你怎麽來了!”

小七驚得差點扔了包裹。跑過去扶他。一邊跑,一邊不時將包裹提起來。

溫旻背過身去。

小七對著他的後背,轉著大眼睛,冒險做了個可能傷人判斷:“你來,你來……等信啊?”

到信件包裹認領處,只能等信和包裹。

但,旻師兄有信可等?

溫旻是個沒家的孩子。

他長在小五臺山。

別人收到家書,兩行清淚。逢年過節收到食物衣衫,馬上開吃、換上。

他本就安靜。每當此時,都默默離開,悄無聲息。

——沒有家,便不會有人給他寫信寄包裹。

所以溫旻從來不等信。

小七是雲州名宿漆家的小公子。十月入冬,漆夫人寄來新棉衣。還有十斤糖棗、二十包柿餅,外加一大袋麻糖,及零食玩具若幹。讓師兄弟們分吃玩耍。

他從背後拽拽溫旻的袖子:“我娘給你也做了一件棉衣。我寫信跟她說了,今年旻師兄長得好高,她特意把你的棉衣做大了許多。不知合不合身,回去試試呀。”

溫旻回過頭,臉上有暖色:“謝謝漆嬸嬸。”

“回主峰?還是去問問有沒有你的包裹信件?”

溫旻笑了笑:“逗你的。想你了,見不著你,來尋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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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海上。

船沿江出海,鼓了帆,南行似箭。

金家的船頭,甲板上支了藤椅。金不戮坐在椅上,窩進深深椅背,望著滾滾海波。

海波泛著金光,間有白浪翻騰,與天邊雲接一色。他定定望著遠處,不知想些什麽。

虎伯刀劍般銳利的目光向四周海面張望。確認並無異常,收回視線,轉而關切地望向金不戮。

打懂事來,這孩子便喜歡如此靜坐。神情堅強,眼裏卻沒什麽情緒。

小時候他還會哭,會生氣,會不明白。可不知從哪天起,他便學會了收回所有情緒。縱然心中波瀾萬狀,卻只面無表情坐著。

有時,長大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

金不戮的模樣,像金泰更多。膚色略帶小麥的金,五官精致柔和卻堅強,不說話時有種沈默的力量。唯有眼睛像母親,星般明亮,睫毛長長,容易透露出脆弱。

他知道了這一點後,便有意在心神紊亂時垂著眼睛,或定定望著一個方向,不做多言。

而今這雙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最終沒再撐起。

睡著了。

虎伯沖旁邊使個眼色,讓下人們更安靜些。轉身回去拿了一方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金不戮仰著頭,靠在椅背上。下頦淡淡傷痕,昭示一個多月間不平靜的過往。

虎伯望著那傷疤,輕嘆了一聲。

金不戮驟然直起身體,瞪住面前的人,手警惕地摸在後腰的三棱刺上。

見是虎伯,又松了一口氣,癱回椅背。

虎伯蹲下,拾起落在地上的毯子:“吵到少爺了,對不住。”

金不戮搖搖頭。忽而又擡起頭來:“我方才做夢了麽?”

虎伯認真想想:“看不出來。”

金不戮又問:“我可曾說過夢話?”

虎伯一笑:“未曾。”

金不戮還不放松:“我從小到大,可有說夢話的毛病?”

虎伯想了想:“早前有過幾次。少爺生病時,如果又趕上心裏不痛快,便會……”

“便會如何?”金不戮眼裏滿是緊張。

“便會喊夫人。聲音不大。現在隨著少爺長大,已經不多見了。”

“我可還曾說別的?比如……比如因何事不痛快。”

“不會。”虎伯認真看住他,“少爺,你這一路上生病了麽?還是誰聽到了什麽?”

金不戮似乎是松了口氣。抿住嘴唇,眼中有一絲情緒閃過。

馬上,他便垂下眼睛,站起身。撈過拐杖,回到艙內去。

艙內按照他的習慣,布置了書架和桌椅。

指尖在一冊一冊書脊上劃過。最終抽出一本厚厚的經書,寫著《楞嚴咒》。

他一頁一頁翻著經咒,視線全聚集在書頁上,不著一詞。

書頁翻動,船側光線不定行蹤。

過了許久,才擡起頭:“我應該多讀讀的,可保持頭腦清明,內心平靜。”

也許,便不會胡思亂想,更不會在夢中亂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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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右舷有破浪聲響。

一抹黑色的鰭倏忽一閃。接著,似有劍鋒探出青色海面,如刀破綢緞。

滿船的人都歡呼起來。

金不戮出艙的時候,有條影子躍入海中。

十月中的海,暖裏透著寒。汪洋千裏不著邊際,人之渺小如若蜉蝣。

可那人就敢。

他舉著長長的魚槍,對著那抹鰭上下翻騰起來。魚逐浪走,人踏浪尖。海是他的主場。

忽然之間,他隨魚一起沈如海底。翻上一串泡沫不見蹤跡。

船上的人反而更大聲地歡呼。

這期間船帆沒落下,船兀自快行著。

金不戮往前走了走,神情裏有些焦急。正要說些什麽,就見海面又有劇烈波動。

一條白線劃破了海面,騰起一朵巨大的水花。水花中飛出一條身影,如矯捷的蒼鷹,落在甲板上。扛著條比他還長了一倍的箭魚。

啪地一甩,巨大魚身在甲板上跳動,拍打尾鰭。

雷般歡呼。

那是個十七八的年輕人。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陽光,又有一抹不相稱的狠戾。赤裸的上身線條精悍。疤痕交錯,是久經年月的痕跡。

背後紋著一只雄鷹,似翺飛於青空之上。小腹有一道疤,顏色尚淺,是兩月左右的新傷。

他笑得有些孩子氣:“箭魚稀罕,抓來給少爺瞅瞅呀。”

金不戮趕忙走過去:“阿鷹,你傷剛好不久,何必為逗我開心無畏冒險。”

阿鷹哈哈大笑:“少爺果然說話啦!今天的海,這船速,還難不到我。”

金不戮盯著他穿好衣服,才蹲下來看著那不斷翻騰的箭魚。伸手在它光滑粘膩的身體上摸了摸,那魚甩過長長前吻,就要來給他一下子。

阿鷹蹲在他身邊:“我是拿著槍下去的,但想到少爺不喜歡傷生,一槍沒刺。一會兒便放回海裏去。”

聽到“傷生”兩個字,金不戮眸光強烈地抖了抖。摸在魚上的手也僵住了。

阿鷹立刻意識到什麽,擡頭望向虎伯,吐了吐舌頭。

虎伯沈著臉沖他揮揮手,自己蹲過去:“少爺,前面不遠就到溫州港了。不如進城補給,我們也歇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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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急在十月下旬趕回家,金不戮不想中途停留。但虎伯見他精神太差,硬是說服在溫州停靠一晚。

金不戮胃口一般,吃了碗素三鮮的餛飩。聽說早上有糯米飯好吃,可惜是葷油拌的,便也不再多問。

借著飯後閑步的功夫,在城中逛了一番。也未坐轎,拄著拐杖由虎伯陪伴,慢慢行走。

溫州富庶繁華。燈火闌珊於深處閃爍,仿佛一個夢,又像一戳便破的浮沫水泡。

有小販挑著小食走街串巷。小姑娘捧著鮮花叫賣。也有大酒樓人聲鼎沸,越到夜間越迎來高潮。

夢之邊緣,柳梢之上,月輪升起。

金不戮豁然想起兩月前的月白樓。

月下的孤山。以及月下深沈的西湖。

墨一樣的西湖,墨一樣的湖底。孤魂一樣的半柄梅塵劍。

忽然,他肩膀被劇烈碰撞了一下,原來是不知不覺走到了別人身上。慌忙頷首致歉,卻被猛推了一把。

對方是個醉漢,狠狠瞪住他,臟話罵了一籮筐。漫天酒氣。

醉漢身後還跟著三人,酒意三分,嘲弄倒有十二分。

虎伯不聲不響繞到前方,拳已提起。金不戮拉著他走開了。

“不長眼的小瘸子”,這等咒罵落在後方。

虎伯見他金不戮有些失神,心思根本不在這條街上。也不多糾纏。扶著他快速離開。

遠走幾步,聽得身後一陣尖叫。裹著嘈雜怒罵和翻騰。似乎是那賣花的小姑娘。

金不戮反而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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