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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桃花源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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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林在西北高原待了兩個多月,才剛剛適應那裏的氧氣含量,離開得過於匆忙,一下飛機,差點醉氧。褚林在機場出口暈暈乎乎一陣,站不穩,想吐吐不出來,難受得很。剛靠著欄桿緩神,出租車趕著八百碼時速沖到褚林面前停下,沒停穩,司機伸出腦袋,“趕緊上來,快點兒!”

褚林:“……”

山林間的慢生活是大城市比不了的愜意,他這一天都在被人催著命趕時間,連喘口氣都費勁,實在心累。褚林以前從未有過這種體驗,這次誤入桃花源,實實在在亂了心曲。

他心想,大概適應也需要一段過程了。

司機摁下空客燈,嗖一下往前躥,躥出了二裏地,才記起來問一句,“先生,您上哪兒去啊?”

褚林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臉黑,不說話。司機兩眼一瞎,全當看不見,瞎聊。褚林又想吐了。

“先生,這快出收費口了,東南西北您給個準話,別讓我帶您在北京繞啊,繞一晚上好幾萬,等天亮了您又說我是黑車司機。”

“……”褚林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有點迷茫,後知後覺才想起來看手機,還剩百分之五的電量,確實也不能溝通太久了。

褚森一直沒回消息,褚林翻通訊錄,還想再打一個,剛撥出去,那邊占線。褚林掛了,等了半分鐘,褚森來電話了。

“林。”曉螢蒸嚦

褚森的聲音很沈,聽得褚林心裏七上八下。

“哥,我打你一天電話了,你怎麽不接啊?”

“開會,開了一天的會,沒帶手機,剛結束。”褚森那邊很安靜,偶有風聲和汽車鳴笛的聲音。

“哦,”褚林情緒不高,聲音悶悶的,“那你現在在哪兒呢?”

“回家路上。”

褚林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他稍微帶著一點試探性地目的,又問:“回哪個家?”

褚森太了解這個弟弟了,基本開頭說一個字就能猜到他後面的目的。褚森不動聲色,他也試探褚林,“爸這段時間一直跟我哭訴自己孤家寡人,死了也沒人知道,我看他感情抒發得挺真實,不忍心,搬回去住了。”

死這個字眼冷不丁一冒出來,把褚林嚇得哆嗦。

褚林情緒不穩定了,他問:“哥,爸怎麽樣了?”

褚森楞了楞,不動聲色,“還……行吧。”

褚林還是說哦,聲音聽著有些哽咽了。

褚森覺得這事兒有點詭異,褚林的表現更加莫名其妙,他在開車,等紅燈的時候拿開手機看了一眼,確定是自己的親弟弟,於是繼續往下問:“你回來了?在哪兒呢?”

“機場路。”

褚森想了想,又說:“旅途還順利吧,不開心嗎?”

租出車司機搶紅燈沒搶著,猛地一腳踩剎車,差點把褚林掀到副駕駛。

“我靠!!”

“……”褚森溫和開口:“林?”

“沒事兒,”褚林不跟司機一般見識,主要是沒心情,他剛沒聽清褚森的話,問:“哥,你剛說什麽?”

褚森說:“沒什麽,你回哪兒?”

“回家吧。”

褚森反問:“回你哪個家?”

褚林瞬間啞口無言,他明面上在褚衛國那兒還是別扭的,給臺階也不想下,但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得服軟。

“回老家,”褚林話說也別扭,聽上去不情不願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回去看看爸。唔,那兒還有我睡覺的地方嗎?”

“有。”

褚林說好,欲言又止,他心裏帶著自己的愧疚,始終沒憋出什麽話,把電話掛了。

褚森從頭到尾都是莫名其妙的,但他能感覺出來褚林的情緒不對,並且褚林能主動關心褚衛國,這事兒就更詭異了。褚森翻開微信,終於看見褚林五個小時前發的信息——

爸怎麽樣了?

什麽怎麽樣了?

他們又在搞什麽幺蛾子?

褚林的手機在這通電話後徹底歇菜,連車費都結不了了。司機一個勁兒問他去哪兒,他報了別墅區的地址,打表五百起步。褚林摸遍衣服口袋,沒摸出一毛錢,又翻背包,倒是摸出了幾個鋼镚,塞牙縫也不夠用的。他洩氣,手裏的鋼镚一滑,從指尖往背包被的內袋溜,碰到了什麽,聽見叮鈴一聲響。

褚林怔了怔,幾乎下意識地翻看,手下的動作有些急躁了,鋼筆和銅鈴一起掉了出來。褚林撿起銅鈴,格桑花下卓也兩個字再次闖入他的世界。褚林的視野被一層水汽瞬間遮蓋,濕漉漉的,這兩個月發生的事情走馬燈似的愈發深刻,好像穆卓野下一刻就會出現了。這種分別太要人命了,褚林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落在銅鈴上,又是叮鈴一聲。

銅鈴帶回來了,人沒搞到手。

“您是不是沒錢付車費啊!”司機大哥十分破壞氣氛,並且不想當冤大頭,“要是沒錢你就直說啊,現在下車!”

“有錢,”褚林收了銅鈴,撿起鋼筆,他情緒愈發低沈,說話就沖,“一分錢不少你的。”

褚林別墅的鑰匙,褚衛國沒把家內外的鎖換了就是給他最大的恩賜了。褚林站在大門口做了五分鐘心理建設,他甚至打好了八百字腹稿,至少給關心關心褚衛國的身體狀況。

然後推開門——

別墅客廳燈火通明,闔家歡樂的祥和氣氛讓褚林錯覺自己走錯了地方。

褚林向後退了半步,他反覆確認門牌號,沒錯啊!

褚衛國不是中風了嗎?他怎麽還活蹦亂跳的!

一個小孩兒先沖過來的,就褚林半腿高,西瓜頭,眼睛很大,特別可愛,長得跟褚林有點像。小孩兒高興地叫他小叔,抱著褚林的腿晃悠。

“小叔你回來啦!我可想你啦!”

褚林笑了笑,抱起小孩兒,叫他克克,叔侄兩個很親熟。

褚衛國的樣子有點滑稽,他穿著一身真絲睡衣,頭戴一頂迪迦奧特曼毛絨帽,腳踩兒童滑板車,陪克克玩兒,飛得正起勁,誰能想到褚林這個時候回來。

褚衛國的神通是收不回來了,威嚴掃地,沒想好用什麽態度對付褚林,於是氣蓋山河地一聲咳嗽,直起腰板,雙手往後一叉,試圖挽回形象。但父子關系擺在那兒,交流依然生硬。

“我看你幹脆混死在外面得了!”褚衛國吹胡子瞪眼,“還知道回來!”

“……”褚林才剛進門,千頭萬緒來不及抒發,迎面一頓疾風驟雨,他來不及反應,腦子裏全是褚衛國生病的事兒,於是腦殘了,脫口而出:“爸,你沒中風?”

褚衛國:“……”

褚森:“……”

褚林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完犢子,說錯話了!

褚森早回來了,他換了身居家的衣服,順便跟褚衛國傳達了一下褚林思家之情,並且告之今晚可能會回來。褚衛國表面不屑一顧,心裏還是有期待的。

誰能想到是這種走向。

“哥!”褚林明白自己掉坑裏了,穆卓野給他挖的坑,他想跑,抓住褚森這根救命稻草,“我沒結車費,司機在外面等著,你幫我把錢付了,我帶你過去!”

“褚森去,你別動!”褚衛國重拾威嚴,他烏雲壓頂,指著褚林說:“給老子過來!”

褚衛國好不容易逮著褚林了,噴了他一個晚上,氣勢磅礴,整個客廳全是回響。褚林挨著罵,習慣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最開始還回兩句嘴,到最後實在沒精力,只想睡覺。他掀起眼皮打量褚衛國,心情十分覆雜——一方面慶幸褚衛國身體健康,另一方面想不通自己為什麽要回來受這個罪。

褚衛國罵痛快了,放褚林回去睡覺,愛上哪兒睡上哪兒睡。半夜三更褚林沒地方去,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

褚森也跟著一起。

關上門,只有兄弟兩,褚林三魂七魄飛了一半,看起來有點呆。

“林,你到底怎麽回事?”褚森很是費解。

“我不知道啊!”褚林被罵傻了,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給手機沖上點,好半天才開機,翻出聊天截圖給褚森看,“哥,你跟我說爸中風了!”

褚森神色覆雜地盯著截圖看了一會兒,“所以你就回來了?”

“啊?”

“我沒給你發過這種信息,這張圖被人動過手腳,”褚森把手機還給褚林,溫潤且嚴肅,“林,我以為你這段時間只是在旅游——你到底遇上什麽事情了?”

遇上什麽事情了,不好說。

褚林往下咽了口唾沫,目光一偏,有點兒虛,“我旅游……”

褚森老狐貍了,繼續往下誘導:“景不錯。”

“啊?你怎麽知道?”褚林連軸轉了好幾天,腦子不好使,是真的不好使,被褚森一詐就露餡。

“你的朋友圈全是照片,”褚森撫了撫眼鏡,“你不知道嗎?不是你自己發出來的?”

褚林兜不住了,裝不下去,手忙腳亂地翻手機看。他朋友圈全是戈斯木湖的景,各種角度應有盡有。兩個月時間,一周一次的頻率,符合褚林以往在朋友圈顯擺的風格,所以這段時間褚森根本就沒有懷疑過褚林的動向。

“兩個月了,你猜你哥為什麽沒有報警?”

穆卓野這句話像把利劍直戳褚林的心肺。

褚林不知道穆卓野在擺什麽高深莫測的局——剛開始困著他不讓走,到最後著急忙慌地把他趕出來,吵了一架,沒留後路。

費盡心思,滴水不漏。

穆卓野到底想幹什麽?褚林想不通,自己好像被人耍了,心生疼,喘不上氣。

褚森看褚林的反應,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被人拐去金三角,經歷似乎挺豐富,但他面上依舊心平氣溫,“林,別害怕,有什麽事跟哥說。”

褚林沒說話。

褚森不著急,他戳了戳褚林的臉頰,說:“瘦了。”

褚林臉色慘白,嘴角往上一扯,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哥,你讓我想想,我想明白了再跟你說。”

褚森沒逼他,說好。

接下來的時間還是亂套的,褚林壓根沒機會捋順細節,第二日便作為次密接直接被拉走了隔離。他精疲力盡,七加三套餐體驗下來,隔離結束就病倒了,反覆高燒整整五天。

褚林的腦細胞暫時負荷不了抽絲剝繭的行動,他燒得迷迷糊糊,想的全是穆卓野。

就這樣來回又折騰一個月,離過年不到十天的時間了。褚林好透了,行動自如,他恢覆清明,智商又回來了。

褚林靠坐在床頭刷朋友圈,日期往前翻,一張張照片擺著清晰的來龍去脈——

穆卓野藏了我的手機,假裝一直在旅途中行走,有風景照為證,給所有人看。他軟硬兼施,充傻裝楞扮可憐,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褚林可以把這些當做情趣,可穆卓野的目的是什麽?

褚林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潤了。

他們的關系在無人區生活的最後幾天時間裏暧昧又明朗,只差一句話而已,但穆卓野沒有給他自己機會,他親手把褚林推開了。

好像情深不渝,又全是玩笑舉動。

褚林一方面想質問穆卓野,另一方面又想他想得要瘋。兩種情緒擠壓在一起,差一點精神分裂。褚林受不了被吊著胃口的淩遲,他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想得郁悶,不如直接行動。管那麽多呢,把那混賬玩意兒逮著再說!

褚林訂了機票,今晚就走,他連行李也不收拾了,躥起就跑,打開門,褚森就站在門外。

“林,你去哪兒,快過年了,別亂跑。”

褚林突然笑了,“哥,我去找人!馬上就回來。”

經過一天長途跋涉,褚林在天黑前再次回到木拉喀小鎮,來不及感受故地重游的歡悅,他只身前往戈斯木湖。到達分叉路口,褚林卻寸步難行了。

通往戈斯木湖的路被封了,有位老者守著,他不會放任何人進去。

老者是本地人,不會漢語,褚林與他交談,連比劃帶猜,終於猜出了一點兒意思。

極寒的暴雪天氣要來了,在無人區裏堆起的雪會埋葬一切活物,裏面很危險,政府做了兩輪清空,到目前為止,活人進不去,死人出不來。

為了游客安全,每年都會這麽做,這是景區的規定。

褚林不認為穆卓野是游客。他又比劃一陣,問老者認不認識穆卓野,老者徹底聽不懂了,一直重覆一句話,“清空了清空了,裏面沒有人!”

褚林沒辦法,只能回,回了半路,他突然想到商業街那位黑點老板。褚林有些興奮,又開始著急,他去了商業街,沒想到那兒有堪比無人區的蕭瑟。

後來褚林才了解了情況,木拉喀小鎮作為旅游線路,只在旺季時才熱鬧,像這種動不動就會封山,一封封兩個月的天氣,沒有年輕人願意住在這兒,所以留下的基本都是年邁老人,他們才是擁有戈斯木湖最純正血統的居民。

至此為止,穆卓野像一陣來無影去無蹤的風,徹底消失在褚林的世界裏。

他什麽也沒留下,只有一只銅鈴,偶爾提醒褚林,那不是一場情愛的美夢。

褚林從木拉喀小鎮回來,沒過好年,看著好像能吃能喝,跟平常沒什麽兩樣的,可仔細瞧他,精氣神少了很多,魂不知飛去了哪兒,總有心事的樣子。

春暖花開的三月,褚林窩在自己的咖啡店,隔著玻璃曬太陽,懶得動。

葉棟梁來了,看褚林的模樣直牙疼,到現在他也沒搞明白怎麽回事。

“林,你到底怎麽了?怎麽出去旅個游,越游越頹了?”

褚林不想解釋,轉個身繼續睡。

葉棟梁嘿一聲,接著煩他,“這兩天幹嘛呢,打你電話也不接,喊你去喝酒呢,我老婆說要給你介紹帥哥!”

“沒興趣。”

“喲,改取向了?”葉棟梁賤嗖嗖的,“那美女?”

褚林送他一個白眼,“滾,沒空。”

“嘖,你到底幹嘛呢?”

“寫桃花源記。”

葉棟梁沒聽懂,“啊?”

褚林不耐煩了,“你到底幹嘛來了,有話說有屁放,困著呢。”

葉棟梁直了直身體,很正經了,“是這樣,新年新氣象,好不容易開學一次,我們學校打算下月初舉辦一場馬拉松比賽,我拉讚助。褚老板,支持一個?”

褚林二話沒說,答應了,主要不想聽葉棟梁叨叨。

葉棟梁眉開眼笑,他見好就收,立刻退下了,並且千叮嚀萬囑咐讓褚林當天一定來。

“行,知道了,滾吧。”

褚林嘴上答應得好,第二天早上就把這事兒拋諸腦後。葉棟梁深知其德行,於是在馬拉松比賽當天清晨五點,親自登門,把褚林從被窩薅了出來。

葉棟梁忙,一到現場就把褚林扔了。褚林睡眼惺忪,拖了把椅子坐,剛坐下,兜裏的手機突然震了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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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林:“……”

作者有話說:

下半場都市情緣,揭開穆卓野神秘面紗,看看誰比誰更熱情!

作者小聲叨叨叨:本文12月2號本周五就入V啦,第一次順V有點緊張,因為想厚顏無恥地沖一沖首頁榜單,所以希望喜歡的朋友們能點個收藏或者訂閱多多支持。

本文大概15萬字左右,全文大概1塊錢吧QAQ【緩緩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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