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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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8.1989

一九四一年,七月。

年輕的海軍少尉西弗勒斯接獲了一項人事調度令。在上級指示下,他和幾名士兵在協防海域的某座重要城市登陸,負責協助修建一些設施和提供必要時候的人力支援。

他們來到了離岸不遠的營區報到。此地海灣平靜,建造基地時並不用擔心什麽多餘的問題。那裏直接負責指揮他們的上級是名年輕金發軍官,也許是從屬於另一個體系[7]的關系,與他們這些一般軍人相比,這名年輕的,職階同等於上尉的軍官作風明顯要來得強硬且冷酷。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發生,他主要負責在營區的門口與供應物資的當地人接洽,還有護衛那名上尉──這種事情一般有固定發配的人選,也輪不到一名海軍少尉來做,然而或許是地緣上相近──他們兩人的故鄉只相隔兩小時車程的關系,那名年輕的上尉更樂於找西弗勒斯隨行。有時他們會乘著黑色的座車前往它處。當那名上尉踏進那些不同的建築物時,西弗勒斯便與負責駕駛的士兵守在外頭警戒。

較為值得一提的是,那名負責供應當日漁獲和蔬果的當地人──實際上是名英國人──總會私下遞煙給那些門口的衛兵。西弗勒斯看在眼底並未多說什麽,只是由於他自身不抽煙,也沒興趣拿它與營區的同袍交換什麽別的物資。於是在那名英國人也這樣待他時,這名年輕軍官便搖了搖頭。結果這不合群的作為誤打誤撞地使那名英國人似乎對他產生了某種親近感,在這名少尉簽收物資時,對方總是打量著他的一舉一動。

某日,那名英國人用略為生硬的,西弗勒斯的母語開口,詢問這張新面孔的來歷。接著他問這名自海上來的軍官是否會在此地久留…當然,在得到年輕軍官一記飽含警告的瞪視後,對方聳了聳肩,推著他那臺輪子朝左側歪斜的推車離開了。

變故來得很突然。西弗勒斯沖到洗手臺前,轉開了水龍頭後,他俯下身拼命掬起冷水潑著臉。他原本不相信那些來自內部的傳聞,關於他們各處的軍隊,特別是那些遠在國外的──都做了些什麽。此前他自然知道戰爭的的殘酷,也參與過幾次戰役,擊潰過敵人的艦艇。正是那幾回的優異表現使他快速地爬到現今的位置。

但那應當不包括這些:他親眼目睹兩個被拖進營區哀求著跪地的男人,明顯都是平民──其中一個還是孱弱的老人──轉眼間就再不會動彈。在處決之前,那金發的上尉還蹲下身去摑打了幾下年少者的臉。

站在營區口的西弗勒斯幾乎是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這幕景象──毫無人性,或者這也是人性?他兩旁的衛兵背對著這一切,看似無動於衷地站直了身子…若不是他註意到其中一人托著槍的手臂也在微微顫動著的話。

那兩人犯了什麽罪?一切都結束後,地上只留下兩攤血跡。西弗勒斯以幹啞的嗓音開口,對離他較近的那人問道。對方迅速地舉手行禮,向這名上級報告,那兩人被懷疑是收集我方情報的奸細。

西弗勒斯很快地抓到重點。懷疑?並無具體發現?他確認似地問道,在接連得到“是的”和“沒有”之後,這名年輕的少尉頓時感到頭腦發脹,血管突突跳著。再也按捺不住那一波波湧上的惡心感,他沖到了營區左側的一處建築物後頭,扶著那灰泥的墻面,彎下腰對著草叢就是一陣嘔吐。

(即使在戰爭結束的數年以後,在他從陸續披露的報導、紀錄和第一人稱口述資料中知悉了更多殘酷的,並不只與他國家的軍隊相關的暴行時,這名男人依然會因自己曾見著的一切緊緊地按住太陽穴,在痛苦之中闔上雙眼。)

一九四一年,八月。

今日上午他隨著那名金發上尉來到了這座城市的南端,與前幾次不同,這回他們的車上多了名中途加入的高階軍官。從上尉的態度看來,不只軍階,對方應該握有相當程度的實權──那也代表著他相當接近此地的權力核心。西弗勒斯默默地分析著。

他們的車在一棟紅頂白漆的木造房屋之前停了下來,那門廊外還擺設了一座簡易的秋千。那名高階軍官率先下了車,徑自朝門口走去。緊接著是那名上尉,他下車前特地將槍塞進側腰,並不尋常地要西弗勒斯跟上。

房子裏頭布置得相當漂亮,兩名長官都走到了內室裏。獨留在客廳的西弗勒斯走到了白色的格子窗旁,窗前的矮櫃上擺著一些相框,裏頭是些家庭照性質的黑白照片,男人與女人,女人與小孩,小孩與狗,還有它們全都擠在一個小方格之中的版本。

我猜想,就在那個上午,年輕的西弗勒斯內心也許興起了某種他無法明白的情感,讓他在後來憑著那樣的情感,站在交叉路的中央,為事情可能的後續發展設下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轉折點。

那個決定確切是發生在什麽時候呢?是他聽見內室傳來壓低的劇烈爭執聲而他註意到那個年幼的,有著柔軟黑發的孩子睡在沙發一角之時嗎?還是他敏銳地註意到那扇緊閉著的門上,門把正在微微轉動,而在那之前傳來了兩聲不祥的槍響的時候?

不管是在哪個瞬間,這名海軍少尉都及時趕在那兩名軍官走出來以前,迅速地拉起了疊一旁的棕色毯子覆到了那有著小巧身軀的孩子身上。做完那個動作後,他立刻倚回了窗旁的矮櫃上,並在那兩人走出來時刻意撞掉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雀鳥雕像。

從西弗勒斯敘述這段過程時,那難以保持常態的語氣聽來,當時的情況應該相當兇險……不,這件事還是由我的角度來說吧。

──我當時就在那裏。確切來說,在那扇格子窗的外頭。

由於出生沒多久就遭到遺棄的緣故,當時作為一名八歲大的男孩的我並未列於任何人家的戶籍,也沒有義務或權利接受基礎教育。正如我與西弗勒斯提過的,成日在外頭和一些同伴廝混,輪流抽著一根弄來的煙,或者口頭上拿些幻想出來的事跡吹牛──我們在公園的沙地上誇耀著自家的富有和擁有食物的多寡,即使實際上誰都饑腸轆轆,一無所有。

就在那天,在西弗勒斯碰掉了那只沈重的金屬雀鳥的時候,來到附近碰運氣的我正在窗外朝內窺探。我已經在窗外一陣了,足以看見那個高瘦的身影匆匆地將毯子蓋上沙發,接著又回到靠近窗框的這端來;也足以讓那兩名走出來的軍官在發覺我的存在後面露兇光,非要逮著那個目睹了他們不欲讓他人知情之事的男孩。

那名上尉沖到了門口,他以我聽不懂的語言喊了一串話,而那門外的另一人就立即撲上來將我逮著了;其實他們大可不用那麽快,那名男孩當時已經兩天沒飯吃,即使想逃他也跑不了太遠。

接下來呢?那名上尉掏出了他的佩槍,而他的上級則走上前去加以制止,他簡略地表示此區是較高級的住宅區,他們動作得小心且迅速。在他們討論此事的時候,不知何時從屋內走出的西弗勒斯已經不吭一聲地站到了一旁。

他謹慎地在某個話語停歇的空檔接話,以那特有的柔滑嗓音提議著將這孩子帶回營區,而那附近有些地方是罕有人煙的,他能處理後來的事情──這些話由他來說真是恰如其分,即使是全然聽不懂他們交談的我,當時也以為這個年輕軍官獻上了什麽邪惡的點子,或許是將我扔到大鍋裏,煮來吃掉還是制成標本什麽的,

──後來的發展完全是難以想象的。

烈日晴空之下,年輕的少尉奮力踏著自行車的踏板,在小路的中段猛然轉彎,駛入漲著矮灌木叢的樹林──下降,持續下降。崎嶇不平的地勢震得他遭配棍抵著的腰間發疼。他氣喘籲籲地翻身下車,將驚慌不已的男孩拽下後座,邊掏出佩槍,對準右側的樹幹扳開保險桿,拇指搭上了擊錘……

“走!”一頭棕發的男孩明顯遭到擊發時聲響嚇壞了。顧不得語言的隔閡,他收回佩槍,警戒地左右張望一陣之後快速地嘶吼著:“滾吧,小子,快走──!”

終於回過神來,轉身全力跌撞著奔走的孩子不忘幾度回頭望去,他奮力地揮了揮雙臂作出驅趕的架式。林間幾只野鳥在男孩撥開枝葉時驚起,那之後的去路通向某個他前天才因故造訪過的村莊。

西弗勒斯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直到男孩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外,才轉身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車,奮力踩踏著,朝林間道路折返。

回到營區後,金發的上尉無聲地拋出了“事情是否辦妥”的眼神,然而肢體動作間那不以為意的閑散感卻說明著:他相信自身所交待的任務已經完美地執行完畢了。

剛停妥自行車的西弗勒斯連忙迅速地松開手心間緊捏著的握把,朝上級行了個禮。都處理好了,長官。他報告著,同時在心理補完後半句:只是,是以自己的方式。

是的,西弗勒斯放走了的那名男孩現在就坐在這裏,書寫著此事。而他後來在營區外頭遇見了那個供應物資的英國人──這幾乎是命運之神的協助了。

畢竟那名做事仔細的高階軍官原本已經要觸及蓋著我兄弟的毯子,若他事後回去檢查的話,那幼小柔軟的黑發孩子就兇多吉少了──想必西弗勒斯也想到了這點。於是他只能將希望壓在那名在已經打過十數次交道,彼此之間有些默契的英國人身上。

在身旁還有兩名衛兵的情況下,這名年輕的軍官究竟能說些什麽?他是否極力在那用以書寫的紙本上,在那一次次交會的眼神中,在那不著邊際的話語中極力暗示著,或者他幹脆技巧性地冒險提起那棟紅頂白漆的房子?

總之,無論他們是怎麽辦到的,那名英國人──老提姆最後終是弄明白了。事態至此,我的兄弟也安全了。

憶及此處,我凝視著窗外不遠處那些自由飛翔著的鷗群,邊自回憶中剝抽出這兩人的性格,透過那熟悉的海景,盡一切可能喚起那藏在遺忘的國度邊緣,任何與此相關的線索……我試想著當日的場景──也許他們還沖著對方微微點了點頭──沒錯,事態緊張,險象環生,但畢竟不是毫無活路。對這兩人而言,知道最後一點也許就全然足夠了。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正如先前提到的,老提姆收養了我,而我的兄弟遇到了他的前任養父母……於是我仿佛又見到了那條樹林間的捷徑,仿佛見到騎著自行車的汗流浹背著的自己。

每每在通過那條小徑時,我總要下意識朝著那些樹幹多望幾眼。就好像還能見到當時的遺痕一般。孩提時代,那個下午的恐懼和驚慌一下子就全回來了,仿佛未曾遠離過。然而我總要喘著氣,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冷靜,你終究活了下來。而這全因為一名年輕軍官的善行。(即使這個說法必定使他本人嗤之以鼻)

有些時候我總想著,試圖找出合理的理由以解釋,自幼失去了雙親的我們為何仍能在面向這個世界時,保有一份善良溫暖的目光──尤其是我最要好的兄弟哈利。我想也許是在最初之際,當那些無道理的暴虐與冷酷環繞著幼小的我們並奪走摯愛之時,也有一雙汗濕著的溫暖的手緊緊攥住我和哈利,將我們拖出死蔭的幽谷。

孩子對善意與惡意十分敏銳,他們總能分辨出那之間的差異。於是當這兩個孩子被迫站在第一線顫抖著面對陌生惡意的同時,他們也同時體驗到了何謂良善。

在日後那部成為多國制憲參考的《基本法》[8]尚未成形以前,這個男人早已身體力行了那聞名於世的第一條法規:“人性尊嚴不可侵犯。國家一切權力均有義務尊重並保護人性之尊嚴。”[9]在一般時刻,做到這點似乎看來很容易,但那是什麽樣的一個環境,我想我也不用多說,諸位自然明白,這個男人的選擇的確罕見。

…罕見,而且珍貴,關系到兩個男孩的未來,以及他們是否終能長成為男人的命運。

為此,不管人們會怎麽評價西弗勒斯,怎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來批判這個男人──甚至連他都苛刻地覺得和自己的舊帳還沒算清──在任何時候我都會選擇出來為之辯護:他擁有一顆活生生跳動著的良心,還有,在我見過的人中,比誰都要充沛的勇氣。如果沒有這些,我不可能現今還能站在這裏向諸位訴說任何一詞,而我那不在場的兄弟也是。是我們在危急時刻真正見證了他的選擇,不是諸位之中的任何一人。

[7]即武裝親(黨)衛隊(Waffen-SS)。其階級體系是獨特的,他們沒有照搬德意志國防軍的軍銜體系,而是沿用了當年沖鋒隊的編制。 (引用自wiki)

[8]即一九四九年頒布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基本法》(Grundgesetz für die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1949)。

[9]法條原文為:(1) Die Würde des Menschen ist unantastbar. Sie zu achten und zu schützen ist Verpflichtung aller staatlichen Gewalt.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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