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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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8.1989

翌日早晨,西弗勒斯瞪著眼前擺在水杯旁的幾片藥錠,露出了厭惡的神情;我的兄弟則站在一旁,挾著托盤瞪著他。

他們的戰爭起源於退了燒的西弗勒斯一能下床就立即拒絕服藥,態度極其堅決──他表示自己壓根不需要這些東西。

然而,我的兄弟早已把醫生所交待的內容背了個滾瓜爛熟,先不提腿怎麽了吧,哈利幾乎是火冒三丈地指出這名男人放任自己的肺疾繼續惡化的事實;同時他也高聲詰問著,難道他年長的朋友是想讓自己的肺部纖維化,難道他沒有權利監督這樣一個無視自身病情的人,直到親眼看到那些藥片都確實吞了下去?

在那鍥而不舍的緊迫盯人態度下,西弗勒斯也惱怒了,他極其輕柔地說他不記得自己請了名護理人員在旁照料。而且必須要指出的是,在服藥這件事,或者其他任何事上他都相信自己擁有自主權;還是說,假使他不這麽做的話,年輕的漢納森先生就要將他捆起來扔進醫院去?

就在我的兄弟惡狠狠地答覆,他“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真會那麽做”的同時,我刻意沈著臉走出了廚房,拍了拍手,要他們都先停下來。

好了,我對年輕的那個催促道:“小子你還要上課呢,快上樓去收拾東西。”接著再對著年長的客氣地請求:“先生,請先用完早餐,我等著洗盤子──”說完以後,我若無其事地又轉身回到了鍋爐前。

我的兄弟氣沖沖地離去,將樓梯踏出成串可以震醒一名聾子的巨響。關於此事,他對我和提姆的淡然態度不免感到疑惑且氣惱。直到幾日後,這名年輕人湊巧撞見我在準備餐點時若無其事地將藥錠磨粉拌入放涼的馬鈴薯泥為止。此外,往食物裏適當地加入香料這件事,也總有增添美味以外的用途。

當日夜晚,我磨著胡椒粒,順口向哈利問起了日前的那封信。他楞了一下,然後想起似的說他剛找到拆信刀就趕著打電話了,結果就忘了這件事。於是我幹脆讓他去取來,省得他開始糟蹋起那些處理到一半的食材。

過了好一段時間後,與離去時的歡欣相反,慢吞吞地走回來的是一個臉色發白,身體微微顫抖的哈利──這突如其來的異狀使我吃了一驚。我連忙問他發生了什麽。我的兄弟搖了搖頭後不發一語,取而代之地,他默默將一張攤開了的信紙遞了過來。

在信件開頭,這名寄件人直接地說明了自己的身份──有鑒於這份手稿也許會有他者見得,然而當事人不見得願意暴露這件事中所處的位置,還是單以他的頭銜來作為代稱吧。

年輕的我看著那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幾乎感到不可置信。這位在科學與文藝界均享譽盛名的寄件人,去年裏才被授予了爵士頭銜。此人聲名遠播,即使在這個國家,那個名字也不止一次登上大報的版面。

在信中他寫到,作為一名長年的摯友,他深切地為波特夫婦的遭遇感到遺憾,而這封以他私人身份所書寫的信函,所述內容以他的人格信譽擔保確實無偽。

我看了看接下來的信件內容,頓時了解為何這名爵士要先在前頭鄭重地打上一劑預防針──如果他所說為真,這一切實在讓人深感驚奇。

此信的第三段裏,這名爵士切入了正題,他表示這些年以來自己時常想念著那兩名在戰爭中不幸罹難的故人,然而一直沒有對他們的…命運多加懷疑。直到今年年初,他的管家送上了一個寄件人署名為約翰.多爾的包裹。

在確定沒有危險之虞後,他將它拆了開來,發現裏頭有張說明的信紙,綁在一只長方的木匣上,木匣裏則有把鑰匙,二封泛黃的信,以及一捆收件人為波特夫婦的信件。

那張攤開的信紙上,名為多爾的陌生人寫著,這些…是他們前陣子整理家裏時找到的,由他的祖母遺留下來的東西,似乎是前任房客──某對年輕的夫妻──多年前托付這名老婦人保管的,希望她能轉交給她們的某個友人。由於祖母幾年前開始出現記憶力嚴重衰退的情形,他的父母對於此物該交給誰毫無頭緒,因此一直將它收在抽屜裏。不過就在日前,他註意到報上引述的,這名爵士在出席某項追思儀式時,提及了某對友人夫婦的姓名,而那正與一些仍遺留在他家的陳年信件上的收件人名稱相符──他將它們一並附上了。他相信這名爵士能夠對這些信件和物品做出妥善處理。

於是這位爵士寫著,他將那封信之一拆開,得知了一些事情,如果那些事情真的發生了(而依據他後來的調查,相信這是很有可能的),那麽,關於波特夫婦之死,當中將牽涉到某種不可饒恕的罪惡行徑。

也就是說,他們並不是意外罹難的──關於這點和其他相關的,哈利理當有知情權利之事,他將會親自造訪說明。

讀到這裏,我終於知道老提姆長年以來的過份謹慎,那些仿佛一直存在著的擔憂與懷疑究竟從何而來──那名老人的確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他沒有足夠的事證加以確定。

……那麽西弗勒斯呢?就在那個當下,有些想法隱隱在我腦海中成形:一九四一年裏,在那座城市裏,將我和哈利從死神那裏搶回的那名年輕軍官會不會正是間接得知了什麽,以致這麽多年後他仍執著地重返此地。

就在此時,掛在門上的銅鈴清脆地響起。

……一張曾在報上見過的臉孔突然出現在眼前會是怎樣的感覺?我只知道走出廚房的我楞在了原地,而哈利緊跟在我的後頭,依舊不發一語。

那名在暗夜中到來的爵士拿下了帽子,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們,即使透過厚重的大衣也能看出他的身軀正微微顫抖著,

接著他越過我,急步走向哈利,雙手緊緊搭上了這名年輕人的肩膀,仔細端詳起那年少的臉龐,他的淚水無聲地流到了下顎。他道著歉,說他仿佛見到了我兄弟的父母,而此刻那些覆雜的情緒他實在難以解釋。

在那淚流滿面的高貴男人面前,就像明白那種心情似的,我的兄弟盡可能輕柔地說著:沒事了,先生。沒事了。

心情較為平覆後,我們三人坐到了桌前。這名爵士向我們透露,其實哈利的下落並不好找。他透過政府管道直接聯絡過波特夫婦罹難的那座城市的市政廳,然而由於重建與相關的整修工程,他們有幾批文件皆在搬遷過程中遺失,也包含戰時的戶口登記資料。

然而說巧不巧,冥冥之中仿佛有股力量,這位爵士表示應當是上帝牽著他的手,將他迷途的子民引導到了正確的道路上。這樣的說法一點也不誇飾,因為正是在今年五月,在那個輪到他所在教區承辦的活動上,這名爵士遇到了一名從這個國家趕去赴會的神父。而那名神父在調派離開之前,正巧在這個鎮上待過數年,知道我的兄弟後續接受提姆收養一事。於是,在爵士無意間聊起此事時,他便很快地回想起來離那座城市的不遠處,有個小鎮確有這樣一個高度符合條件的男孩。而那名神父也對著大喜過望的爵士保證,一旦他查到這間旅館的地址,便會與他聯絡。

──於是上上個月裏,爵士拿到了地址,終得以將寫好多時的信寄出。

講到這裏,爵士從大衣口袋拿出了那只木匣子,他檢視著了它一會,邊反覆低喚著我兄弟的名字,繼而輕微地笑了笑,說著命運真是巧妙。繞了一大圈,終於到了今天,得以見到波特夫婦的兒子,哈利.波特就正坐在他面前。

更巧的是,成日閉門不出的西弗勒斯就在這個時分走下了樓梯──以他特殊的鬼魅般悄然移動的能耐。這個擔任間諜必能大有斬獲的男人,就在此時不聲不響地來到了我們身旁,聽見了來自英國的客人的最後一句話。

“哈利.波特?”有那麽一段時間裏,這仿佛是震驚得杵在原地的男人唯一能擠出的字眼。接著,幾度欲言又止之後,西弗勒斯終於說道:“…我們必須談談。”

爵士眨著眼打量起這名中途加入的陌生人,我的兄弟不合時宜卻難忍地打了個呵欠。我連忙去叫醒老提姆。西弗勒斯似乎不打算直接坐下,他沈默地倚靠在墻邊,泛白的指節緊掐在胳臂上,薄唇緊抿著。神情看來疲倦且痛苦。

是的,正如後來所知的,當然是因為那發生在他年輕時代的事之故。無論如何,當檢視這一切所發生的,以及所影響的之時,我的筆尖終要回到那作為起點的一年。無法略過,無法跳挪。

一九四一,那將走在不同路上的我們帶到了現今這番景況的年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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