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於告訴眾人真相，青虹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小傷口並無大礙。他跟著越家的小廝走進為自己準備的房間，將簡單的行裝收拾了一下，在準備好的浴桶中簡單擦了擦身，便換好衣服，盤腿坐在床上練習內功。

然而，閉上眼睛沒有多久，那個人的面孔又一次顯現在他的眼前。擁有著柔弱容貌的人難辨男女，只是此番，靜靜地遠遠地立著，看著自己。青虹和他對視，心裏一再地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奇怪的毒藥造成的幻象，但是腳步卻忍不住向他靠近。

“你對我下了什麽藥，為什麽我會一直想象這樣不著邊際的場景？這明明是虛像，為什麽我遲遲走不出來？”青虹質問著，那人卻不回答，反而用悲傷的眼神望著他。

“你說話呀，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能知道你和我萍水相逢，是敵非友。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迷惑我，我們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

那人笑了，溫柔地，像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說：“我說話，你便能走出麽？我不在你的面前，這些都是你想象出來的，我這樣告訴你，你就能夠放下麽？如果解了毒，你便能夠忘記……”眨眼間，他已到了青虹的眼前，將纖白的手按在了青虹的心口，微微揚著頭，淺笑著問，“……你此時的心跳和體溫，還有一旦產生便不會消失的感情麽？”

一步一步走進自己布下的陷阱，青虹全然不知。不過兩柱香的功夫，他臉上的傷口便更加紅腫了，而他對那個幻想中人的執念也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深。

到了飯點，被小廝喚到廳中，面對著九九她們擔心的眼光，青虹竟莫名地有些排斥。

“此時毒藥尚在淺表，若是再拖延下去，侵進骨骼血脈，傷了中心，便更難醫治了。青虹大哥，你既已認我為主，我希望你能夠對我毫無隱瞞，如果有什麽難以啟齒的奇怪感覺，也不妨對我直說。”九九看見青虹的眼神，覺得有些不對勁，便微微加重了語氣。像青虹這樣名揚天下的大侍，應該有著勝過紫情的堅定和坦蕩，但是當九九看向他的時候，他的目光居然閃躲了，其中一定有什麽古怪。

青虹一震，意識到自己在逃避，他覺得不可置信。九九說的沒錯，他應該直面現實的，夢境再美好，也不過是夢境。

“對不起，小姐，是青虹錯了。此事的確不適合在此地說，待得無人之時，青虹定以實情相告。”

“如此甚好。”九九點點頭，轉向眾人，“諸位都入座吧，別再站著了……上官夫人請上座……”

“九小姐是越家家主，理應上座。”白芙蓉搖頭，避開主座。

“夫人乃一城之母，越家不過是小小醫道世家，論年齡輩分，也應是夫人上座。”

“家主為主，我等為客，主客之道，亦不可違……”

清雲看得煩了：“哎呀，你們怎麽讓來讓去的，不過是個主座罷了。”她還欲說，被無妻拉住了。

九九看著白芙蓉，許久，突然笑著說：“既如此，無酒想要請問上官夫人，此番前來到底意欲何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夫人說明白了，這主客之位也就沒什麽可爭論的了。我問得直接些，夫人是作為上官城的城主夫人前來作客，還是作為無酒的娘親，回家探女？”

白芙蓉被問了個猝不及防。她來時心意決然，但是真正見到了九九，卻又生了逃避之心。本想著能拖就拖，找個水到渠成的時機再說，卻沒料出現這樣的狀況。

白芙蓉沈默了，九九的心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有些寒冷。

“九九，我肚子餓了……”簪七突然在九九耳邊小聲道，緊繃的氣氛被悄悄震動了一下。九九松動了表情，揚起笑容：“師父餓了，咱們就開飯吧，師父，你來坐中間。”

“九九！你這是什麽意思？！娘她以前恁是有再多不對，現在冒著生命危險前來見你，打算對以前的錯誤作出補償，你就不能多給她一些時間？！我們都知道你親近簪七，也不是說她不好，但是憑她以前做過的事情和她的身份，她憑什麽能夠越過娘坐到主位？”越無妻突然發了火，嚇得剛剛坐下的簪七又連忙站了起來，委屈地看著九九。

九九卻笑了：“七哥，我和你不同，你從來沒有被她拋棄過，你再如何善解人意，也不可能知道我當年是怎麽過來的。沒錯，師父是做錯過事情，她當年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罷了。這麽多年陪在我身邊的是師父，她一次也沒有放開我的手。可是，上官夫人她……八年前選擇了你，任我自生自滅，半年前又選擇了你和新的家人，將我趕出上官家。”

她輕嘆一口氣，看不出有多惱怒，似乎也沒有因為越無妻的責備而難過，“以前的我或許還會想念，會難過，會埋怨過去發生的一切，但是自從知道真相之後，我對過往都已經不再介懷了。夫人認我也好，不認也罷，您都自可以安心地過自己的生活，不必再想著曾經那個被拋棄的越無酒了。”

白芙蓉呆呆地看著九九，看見她的眼中真的一點也沒有怨恨和激動，隔了八年的重逢並沒有一般人想象中的那種喜悅，但至少沒有恨，已經是萬幸了。或許她該覺得松了一口氣，但是突然之間，感覺九九已經離自己好遠好遠。

最後的最後，還是九九坐在了主座。白芙蓉心裏已經在盤算著離開，回上官城那個家中去，不再來打擾女兒的生活。

吃了一頓尷尬的晚餐，眾人各回各房，九九和簪七則帶著青虹去了後院幽靜的小亭。點上了暖黃的燈火，其他侍者便都退下了。

“青虹大哥，你有什麽覺得不妥的，便直接同師父說便好了。我有些乏了，就在這邊坐會兒。”九九看著青虹點了頭，便坐在了涼亭的邊緣，倚在欄桿上，看著天上的圓月，又是團圓時分，卻又是準備送走親人的時候。無雙姐姐也是，娘也是，七哥也是，都走吧，最好都不要再回到這個危險又骯臟的聖都來……

風吹來乍暖還寒，九九卻真的覺得累了，倚著柱子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便迷迷糊糊地沈入夢鄉。

隔了一會兒，感覺到有動靜，她警覺地睜開眼睛，正看見簪七小心翼翼將外袍披在自己身上。

“師父……”

“吵醒你啦，別在這兒睡著了，涼得慌。青虹都告訴我了，這會兒已經走了，他沒什麽大事，我知道那是什麽藥，只要幾個簡單的藥引子就能夠解。”簪七見九九懶洋洋沒有離開的意思，便歪歪坐在了旁邊，將九九摟著，任她把小腦袋擱在自己的肩膀上。

“九九，你其實，很想喊她一聲娘吧？”

九九沒出聲，簪七輕嘆一聲，將她摟得更緊：“我知道你的打算，送走了他們，也少些後顧之憂。”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夠應對。按照陛下他們的說法，不作出選擇，全越國的人都會受到影響，就算送走了他們，也無濟於事，不是麽？”

“你做的沒錯，或許一開始會有些艱難，但是會變好的。你看，現在有這麽厲害的青虹大侍幫你，還有紫情，如果發生什麽事，藍星也一定會回來的，有這麽多高手在身邊，再大的麻煩也都能解決的。”簪七此時像一個真正的師父一樣，輕撫著九九的背安慰她，開導她。

九九享受著這樣的安寧，又閉上了眼睛，揚著唇輕聲道：“師父，抱我回屋去。”

“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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