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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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卻要這麽不負責任地放棄?我們才剛剛開始啊,你就已經放棄了,你讓我去哪裏找你?你走的這麽急,這麽急,都不願意等我一會兒嗎?

呵,早就知道你是一個無情的人,無情冷酷到即使是我也喚不回你的意志。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在拖我跌進地獄後,為什麽還殘忍地奪走我最後一絲希望?

記憶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還是個少年的洛弈挺直著單薄的脊梁,信誓旦旦地說:“我喜歡你,請讓我我來保護你。”那時,他的眸子亮得就像夜空最耀眼的明星,訴說著世上最寶貴的諾言。

那一刻的涅,有一瞬以為看到了永遠。

日月輪轉,滄海桑田,四百年不過眨眼雲煙,再次相遇,洛弈站在三步外,依舊挺拔著傲人的身姿——

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我把頭深深埋在他的頸窩,嗅著明滅的香氣。

——那一刻,四百年的光陰化為飛灰,時間對他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兜兜轉轉再次回到最初的模樣,驀然回首,即使是千年的時光也只變成他們指尖的一根紅線,指引著他們在人海茫茫、浮生蒼蒼中一眼望見對方。

纏綿絕望的愛意決堤而出,浩瀚的氣勢幾乎快把我湮滅,愛而不得讓我走投無路。我伸出獠牙,咬上他蒼白無力的頸脖。

洛弈,我恨你。

我是那麽的恨你,恨到心肝俱裂,而這種恨,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因為,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是多麽地愛你。

不過沒關系,因為你等了我這麽久,也陪了我這麽久,這次,換我來等你、陪你。

我願意窮盡生命在這裏陪伴你,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躺在我懷裏就好,我來為你念詩,為你唱歌。

就這樣,我們一起在這裏生活,一直到這個世界真正迎來它的末日,那也將成為我們的末日。

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你,我是多麽的愛你。

仙幻終結篇

☆、95夢醒

“厄修,謝謝你。”

厄修輕手輕腳地把洛弈放在床上,為他墊了枕頭,乍聽見這話,原本帶著戾氣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既然受了傷就不要多說話了。”

洛弈忽然擡起頭,沈靜地看著他,眼裏盡是他所看不懂的訊息。“不,我的意思是,你走吧,以後都不要來了。”

厄修正準備為他倒水,聞言頓時止住腳步,強笑道:“你在說什麽?我怎麽可能丟下你,你還受著傷。”

“不是,我說的是‘以後都不要再來了’。我不值得你這麽做,你也知道,我喜歡的是冕。”

厄修猛然靠近躺在床上的洛弈,那神色分明有幾分不甘:“正因為他不要你了,所以我才更應該牢牢抓住你!”

洛弈沈了臉:“不要執迷不悟了,感情是什麽你我比誰都清楚,時間終會帶走一切,只要你不再來拘血陰,我們也就當此生從沒遇見過。”

看著對方冷酷得不帶一星半點人情的表情,厄修不願意承認他被打擊得體無完膚:“我們都認識四百年了,這四百年你說丟就丟?我就沒有見過比你更無情無義的人!洛弈,在你心裏,我到底算什麽?”

洛弈不為所動,任務既然已經結束,他就不用跟這裏的人糾纏下去了,早點解決早好。“我不愛你。”

厄修快要掩飾不住自己的心慌:“我可以等。”

“可是厄修,我等不了了。”洛弈無可奈何地看惡魔一眼,那眼神完全就像是看待一只胡鬧的小動物。

厄修覺得自己在洛弈面前已經無所遁形,他惶急地拉住洛弈的手:“你胡說!你都願意等他了,為什麽就不願意等等我?”

洛弈本就沒什麽耐心,他不再說話,只是一只手慢慢放在的厄修頭頂,在厄修疑惑的視線下,一團晶藍色能量體籠罩了惡魔的頭部。洛弈決定封印掉對方有關自己的記憶。

厄修一開始還不明白,等到他明白的時候卻為時已晚。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目眥欲裂,絕望地乞求:“洛弈!弈!求求你,不要這麽做!我求你了,你不能這麽狠心!你沒有權利剝奪我的記憶!”他的法力已被禁錮,此時的他,也只能束手,他覺得五臟六腑都快炸裂,卻只會喃喃:“弈,你真的這麽殘忍,竟連讓我記得你都不允許嗎?”

洛弈本就受了創傷,再加上封印一個強者的記憶,他幾乎耗盡了所有能量,以至於厄修因為失去記憶而昏迷時,洛弈的臉色也蒼白得可怕。

在剛剛那場戰鬥結束時,黑影已經告訴他任務成功,眼下,他終於可以肆意而為。

洛弈撐著疲憊的身子把厄修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就肚獨自回到城堡裏。

在地下層,洛弈幹脆利落地扼殺了這具身體的生命。

這個世界的一切——就此終止。

等到蕭弈再次獲得意識,意外地發現自己並沒有回到黑色空間。而是變成了靈魂一樣的東西,穿梭於一個全是霧氣的地方。

白茫茫的霧氣彌漫在天地之間,除了霧氣竟沒有半點人煙。更是無從得知身處哪裏。

也不知在這個地方隨意飄蕩了多久,也虧得蕭弈無欲無求,順其自然,才沒有半點枯燥的感覺。

終於有一天,霧氣中出現一道溫暖的光芒,不知是不是受到蠱惑,蕭弈竟什麽也沒想,徑直循著那道光芒往光源處飄。

即使是靈體,在到達光源處的一瞬間,蕭弈還是感覺眼睛收到了深深的刺激,他不由地閉上眼睛,睜開後,眼前完全換了一副景象。

白色的霧氣消失不見,迎接他的是飄渺的仙氣,寂靜開放的瓊脂玉蘭,造型精致的小橋流水,以及無處不在的聖潔無暇的感官洗禮。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廣袖長衫,雪白胡子順垂而下的老者,老者身上仙氣飄飄,仿佛不染半點風塵。而此時,老者正對他笑。笑得溫和有禮。

蕭弈沒有訝異對方看得見自己,他甚至沒有問一句話,只靜靜地與那老者對視。

老者卻仿若已經認識蕭弈無窮年月了,極為熟稔地開口:“百年不見,白弈帝君可尚好?”

蕭弈沒說話。

老者對於蕭弈沒說話的行為沒有半點不滿,依舊笑面春風:“帝君不必疑慮,一切且待老朽與你慢慢說來。”

於是,在老者的敘述下,蕭弈得知了一切。

百年前,蕭弈,也就是如今的白弈帝君因觸犯天條,被天帝處罰落入紅塵輪回道,歷經劫難,才方得今日的回歸。至於當初犯的是何天條,老者沒說。

可是不應該是這樣,既然已經歸位,為什麽失去的記憶還沒回來。

蕭弈疑惑。如果這裏是下一個世界,為什麽黑影沒有出現,劇情他也完全不知道,而如果這裏是現實世界——根本不可能,他怎麽不記得自己是什麽帝君了?他只是那個蕭家的私生子。真難得,過來這麽久他竟然還記得自己最初的身份。只是,彼時的恨意與不滿此時早已不覆存在,有的,只剩下雲淡風輕。

那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

蕭弈嘗試著喚了黑影,卻沒得到任何回應。如此他便不打算追究了,本就是隨遇而安的人,到了任何地方都能淡然處世。更何況,仙界並不是汙雜的地方。

後來,老者帶著蕭弈乘風到達極北處的一座高峰。極北處極寒,天地都仿佛凝結成了至寒的冰,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深藍色不毛之地,只有一兩類耐極寒的珍稀物種。而在這處一望無際的平原中央,佇立著一座巍峨雄渾的高山,這座高山拔地而起,不見頂峰。即使是老者與蕭弈,也只能停留在半山腰。因為這裏已是老者的極限了,再往上,已是老者所不能輕易抵禦的寒冷了。

蕭弈卻沒有感到半點不適。

老者不以為訝,他說:“就此,老朽就要與帝君分別了,真是不舍啊。”

蕭弈沒有絲毫觸動。

老者仔細看了蕭弈幾眼,眼裏似有遺憾:“帝君高華,雖有身陷泥沼之時,終還是得以正道。往事已矣,不必再究,還望帝君看開。老朽走後,帝君只需往上,到達北極山頂之時就是一切謎底揭開之時。”

蕭弈點頭。

老者乘上祥雲,臨走之際回看蕭弈,只能默默感嘆,帝君的性子倒是沒有隨著記憶的喪失而改變,只是若是恢覆了記憶,怕是要更高不可攀了。也不知當初那人是如何打動帝君的。

老者如是想著,也只得感慨幾聲“孽緣”,就拂袖前往天庭正殿了。

老者走後,蕭弈並沒有急著往上走,而是站在原地休整片刻。他欣賞了一下北極山景,雖然荒蕪,但不知怎的正合他意,就好像自己為自己量身打造的居處一樣。來到此地,即使是身為靈體依然感覺到久違的舒適踏實感,仿佛全身心都能夠放松下來。

北極地也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如此一來,蕭弈就更沒有時間觀念了。在他正準備動身之時,只聞一聲悠遠輕靈的鳥鳴,眨眼間,一只碩大的冰色巨鳥沖著他直下。

蕭弈不躲不閃,他只是靈體。

這鳥長相極美,冰色使他更為凜然高貴,纖長的頸、柔軟華麗的羽毛、藍寶石般的眼還有窈窕的身形使他看起來無比地震撼人心。

這只鳥飛速很快,堪堪在蕭弈面前停下,一陣光芒之後,化為一個冰肌玉骨的少年。少年兩只眼睛水汪汪地看著蕭弈,差點要哭出來:“帝君……您終於回來了……”

對著他,蕭弈有著莫名的熟悉感,這種熟悉感促使他點點頭。

少年歡快地上前:“帝君乘著照殊走,照殊早已為帝君準備好臥榻,帝君一路走來想必是累了,先歇息一晚,等醒來,照殊就帶帝君去寒淵。”

於是,照殊再次化為巨鳥,載著蕭弈飛入雲霄。

…………

夢裏,首先出現的是一只雛鳳。這只雛鳳生於天地初開、北極初成之時——作為北極之地的守護者。

從初生時的懵懂,到後來的逐漸成長,真正成為這片荒地的主人,鳳一直守於北極,深居在北極山之巔,未嘗出世。天帝賜號:白弈,位列帝君。

後來,天地規則完善,北極出現第二只鳳,被白弈收為弟子,名離塵。第三只鳳同樣,名照殊。

無數年來,白弈帝君唯一一次出北極,還是為了天庭與魔界之戰。

再之後生活很平靜。忽而有一天,白弈犯了天條須入輪回,第一世,便是投胎為蕭弈。

以上只是大致的內容,但深究也沒什麽意思,白弈太過清心寡欲。

只是,這些記憶從頭至尾就沒有提到過有關被貶入凡塵的事。

蕭弈這一睡就睡了十天,等到他再次醒來,就完全變回了昔日的白弈帝君。

不用照殊引路,白弈扣上羽衣,顧自來到寒淵。在寒淵底找到冰封的軀體,白弈慢慢附上去。

一刻後,冰封百年的軀體掀開了晶瑩如玉的眼皮,沒有任何不協調地站起身,一個仙法便消失於寒淵。

北極寒殿內,照殊恭敬地侍立一旁:“恭祝帝君重歸。”

白弈極淡地瞥他一眼,高坐於殿堂之上,冷如寒泉的聲音沒有起伏地傳出:“你可有事與本座說。”

照殊低下頭,拳頭握的更緊,明明緊張地可以,說出的話卻是強作淡定:“帝君……是否要前往天庭拜見天帝?”

白弈本就是隨意一問,沒打算問出什麽。既然有人不希望自己知道,他也就沒那個好奇心去探究了,這事如此就被輕易地丟在一邊。

“本座自有計量。”

“是。”照殊頭更低了。他本不該瞞帝君的,但這是天帝下達的命令,天庭之人莫敢不從。更重要的是,他也更願意接受這樣一個不染塵埃,無欲無求的帝君。

就在照殊暗自呼氣的時候,座上的白弈帝君輕飄飄地問道:“離塵呢?”

☆、96竺華

白弈微瞇著眼睛,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

照殊不經渾身一顫,他咽口唾沫,畢恭畢敬:“離塵他去雲池之地了,估摸著千年間回不來。”

“是嗎。”白弈若有所思。

照殊立刻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帝君想必是忘了,因著離塵的縱容,他也是要被懲罰的,說不準就再也回不來了。”說到後面,照殊似想到什麽傷心事,哽咽起來。

白弈沒有再逼他。剛剛進入這具憊懶的身子,精神上還有些不適,現在的他只想獨自休息會兒,所以他沒有再動作,只悄悄倚上了椅背。

見白弈小憩,照殊暗自松下心裏繃著的弦,躡手躡腳地為大殿裏點上一支香,看著香煙裊裊,他才輕輕合上門,退於殿外。

此後,白弈的生活又恢覆了以往的平靜。大多時間他是待在屋子裏冥想的,只有偶爾才走出北極寒殿,在北極山上找一處幽靜之地打坐,參悟天地玄妙,這一坐,便是十年。

天上十年,地下早已不知幾何了。

白弈沒有想過要離開這片極地,這裏是最屬於他的地方。閉上眼睛,他能感受到整個北極的一動一靜。勾動天地的感覺也只有此時如此清晰。只是也會有一剎那,比如品茗時,白弈會想起當初幾世的經歷,然後悄然疑惑:那個黑影、那些世界是否真的有經歷過。

因為一切都在腦海中慢慢淡化。

北極之地是極荒蕪的,天寒地凍,萬物寂滅。百年時間不過彈指。其間也誕生了一些得天獨厚的生靈,卻再沒有被收為帝君座下。

照殊服侍得盡心盡責,事實上,白弈也不需要他服侍什麽。照殊經常會想,帝君是真的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對於當初記憶的一片空白也不願去追究,如此方得今日的瀟灑無顧吧。每每想到這,他都會很自然地懷念有離塵在的日子。

還記得他出生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離塵。離塵笑著把他抱給帝君看,帝君只是凜然地坐在那兒,若有似無地瞥了他一眼就沒有放在心上了。那時的帝君跟現在一樣,高高在上,仿佛世間任何事物都無法引得他半點在意。

後來是離塵照顧他慢慢長大,他們一同在帝君座下修行。就三人,在北極山一待就是滄海桑田。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向開朗愛笑的離塵不笑了,終日愁眉不展,無論他怎麽問得到的回答都是離塵安撫似的摸摸他的頭。

那時,他還不知道離塵愛上了帝君。

如果知道的話,他一定不惜一切阻止離塵。

可惜,沒有如果,還沒等到離塵告與帝君心事,仙魔大戰就開始了,接著,那個人出現了。

這段日子,照殊覺得自己壓抑了很多,他總是不停地回憶過去的事情,然後不停地後悔。他以為在帝君輪回是就已經想了很多了,如今看來,還遠遠不夠。

這日,白弈正在打坐,北極寒殿迎來了一位客人。

“多年不見,不知帝君有沒有想念竺華我啊?”來者腰系一條墨色絲帶,身著一襲月色羽衣,長發高束,步履輕盈,踏著祥雲而來,手執輕笛。

竺華真君,乃白弈唯一的好友。

白弈端坐在內,命照殊沏上一壺清茶,手執卷書,松姿挺拔。

竺華罔顧主人意願,大搖大擺地往白弈對面一座,端起一杯茶就喝。

照殊眼看著對方囫圇吞棗式品茶法,心裏兀自憤懣,兩只琉璃眼瞪著竺華一眨不眨。

竺華也樂得接受這兇狠的視線,調笑道:“白弈,你這小童一如既往地可愛啊~”

照殊氣得鼓起嘴:“你說誰呢?”

竺華用手中的輕笛不輕不重地敲擊案面,托著腮說:“誰應說的就是誰。”

照殊正欲發火,一個激靈反應過來白弈還在場,氣焰頓時滅了,有些戰兢地瞄白弈一眼。

竺華也註意到對方的小動作,懶洋洋地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白弈。

“你先下去吧。”白弈道。仿佛沒有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摩擦。

照殊退下後,竺華也慢慢收斂了笑,關切地問:“在下界過得可好?”

白弈為竺華斟上第二杯茶:“還好。”

竺華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捧住茶杯,深深吸一口茶香,笑瞇瞇地說:“有沒有發生什麽刻骨銘心的事?”

白弈擡起頭看著他,目沈如水。

“啊!”竺華真君開始打哈哈,誘導:“比如,那個什麽,有沒有嘗到七情六欲的滋味啊?”

“人非聖賢。”白弈道。

竺華真君點頭道是:“說的也對,你這次下凡歷劫可不是用來享受的,註定過不了好日子。”

白弈忽而問:“你如何一點都不避諱?”

竺華笑得狡詐:“天帝允許我來,就該允許我不避諱。”

“可他們都避諱地很。”

“那是因為我知道即使我說了,你也不在乎。”竺華一副我最了解你的表情,怎麽看怎麽不讓人舒服。“合著我也不反對你忘了那些事,忘了好,省得煩心。本來就覺得那人配不上你。”

白弈放下手中的瓷杯,直直望著竺華,等待下文。誰料竺華卻忽的噤聲,翻翻眼,手中輕笛敲擊的頻率上升:“一不小心說漏嘴了,天帝方才警告了我。”

白弈點點頭:“那就不要說了。”

竺華湊近了點,半個身子都快翻過案桌,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白弈:“你心裏到底如何想?”

白弈稍稍遠離,挑眉:“你不是最了解我嗎?”

竺華可不讓對方輕易逃脫,他眼明手快地按住對方一塊袖子,湊得更近,只差鼻尖頂在一塊兒:“你沒有任何不甘?”

白弈:“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莫大的愛恨情仇也總該了結了。”

“他會哭死的,你這個沒心沒肺的人。”竺華笑得一臉得逞,慢悠悠地放下手坐回原位,又幸災樂禍地笑:“不過我喜歡。”

竺華又與白弈侃了半會,喚照殊拿出棋盤和三盞瓊漿,就著美酒對弈起來。

竺華執起一枚黑子:“我棋藝不精,就厚著臉皮先走了。”

白弈默不支聲地拿起一顆白子,在竺華落子後從容放下。

喝了一口小酒,竺華的話匣子打開了:“瞧我這記性,倒把正事給忘了。說,你在凡間有沒有與什麽人相戀過?從實招來。”

聽他說話語氣兇悍直接,白弈啞然而笑:“我能與誰戀愛?”

“有些事你不知道,我確實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休想瞞過我,即使你不說,可不要忘了天庭還有輪回仙池,我只要前往看上一眼就什麽都知道了。”竺華勝券在握。

白弈拿起另一盞酒,小酌一口:“與你說了也不是什麽大事。我這四世經歷倒也奇怪,並不是按常倫走的,而是有什麽力量操控著,更有匪夷所思的要求束縛,所以說來四世,不過一世罷了。”

“哦?聽起來倒有點意思。”竺華低下頭落下一顆黑子,掩去眼裏閃過的一道光。

白弈也沒有觀察竺華反應,自顧說著:“愛人沒有,戀人算是有幾個吧。”

竺華不懷好意地笑:“介紹一下?”

白弈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垂下睫毛:“凡人而已,哪裏有什麽可說的。”

“嘖嘖……”竺華喝了一口酒,舒適地瞇起眼睛,就像一只慵懶的貓,他搖搖手指:“他們遇到你可真倒黴。”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竺華不屑地嗤笑:“你就繼續你的帝君做態吧,我真該直接去輪回仙池,看看你求而不得、愛而不得、舍而不得的痛苦模樣。然後再回來笑話你。”

白弈似是想到什麽,意味深長地看了竺華真君一眼。轉而堵上對方棋路,淡淡道:“你輸了。”

“啊,你怎麽這樣不留情!我都還沒註意到呢?不行!再來一局!”竺華猛地看向棋盤,皺著眉埋怨:“這回你得讓我。”

白弈不語,把棋盤打散。等到第二局開始時才說:“不是我不讓你,是你心不在焉。”

揉揉鼻尖,俊逸的竺華真君可不會承認,他嚴肅著臉:“沒有,是我太想你了,總想跟你多說些話。”

白弈坐直身子,矯首遠望。北極的天空浩渺靛青,厚重的雲霧幾乎遮住整座北極山,山上遍地寒花,偶爾有一兩只珍禽翺翔於半山腰,一聲厲鳴刺破雲霄。空曠、遼遠、冷寒、寂靜,這裏就是他居住萬載的北極之地。

白弈放下棋子,神游天外。

見對方進入頓悟,竺華也不再弈棋,抽出夾在腰間的輕笛,放於唇邊,於是乎,清遠悠揚的笛聲緩緩在四野飄散。這難聞的天籟仿佛一位乘雲踏月的俠士,慢慢的隱匿於雲霧之中,沈浸在這樣的節奏裏,只讓人感慨“飄飄乎如乘虛禦風”。

此時此刻,坐在寒殿裏拂塵的照殊仿若感應到什麽,眼裏閃著不知名的光,眉頭微蹙。

笛聲不知繚繞了多久,陷入另一方天地的人卻終於醒來。

白弈看向吹笛的竺華,輕聲道:“謝謝。”

一曲終了,竺華放下輕笛,微笑:“你這話說的生分了。你我之間計較這麽多幹什麽?”

白弈勾唇:“是我的錯。”

搖搖頭,竺華高深莫測地說:“‘錯’之一字,永遠是叫人捉摸不透的。”

“那就賞臉再喝一杯,潤潤喉。”

“是也是也。”竺華誇張地點頭,撈起酒樽仰頭望嘴裏倒。

白弈:“這局棋還繼續嗎?”

竺華挑眉,笑得好不魅惑:“怎麽不繼續?”說罷,就率先落了一字。

……

白弈棋藝極高,整個天庭勝出他的仙人不出一掌,而在白弈日久天長的熏陶下,竺華的棋藝也悄然長進,兩人這一來一往倒也耗了不少時間。

臨走時,竺華真君拂拂長衫,面露不舍之態,這才慢悠悠地說出此行目的:“天帝下詔,宣你明日前往正殿參禮。”

“嗯。”白弈應聲,低垂著頭收拾棋子,那潔白瑩潤的手指骨骼分明,纖長細膩,執著透亮的棋子,交相輝映,仿若玉石。

☆、97惶惑

竺華真君走後,北極山再次陷入沈寂。空山鳥語響,寒花掇雲煙,清氣裊裊,繚繞不絕。

以手支頷,白弈微微闔著眼,纖長濃密的睫毛如同黑羽。流墨般的長發垂絳而下,遮住了他半邊肩,顯得整個人溫和從容。

似乎想了很多,他的嘴角有些微下撇的弧度,看著心情不大好的樣子,直到習慣性地伸手取酒,才驀然發覺壺底已空。白弈放下酒壺,一顆一顆地把棋子拾回,他很有耐心地黑白相間著收拾,眼皮懶洋洋地掀起,眼中星海浩瀚。

隨著又一顆黑子落入棋盒,照殊堪堪到達。他侍立在旁,輕輕道:“帝君,我來吧。”

白弈仿若未聞,兀自把玩著一枚瑩潤的白子,忽而淡淡地說:“你說,竺華是什麽意思?”

照殊誠惶地低下頭:“照殊愚鈍。”

白子被白弈扔進棋盒,他拂袖而起,轉身欲走,走之前停頓而問:“那你說,那些被遺忘的事真有如此重要?”那又為什麽,每個人都在不願揭示謎底的情況下在自己面前反覆提及那些事?

天帝,天條,觸犯,輪回,遺忘,藕斷絲連。

在無人註意的暗處,一聲輕笑自那始終緊抿的唇間逸出,說不盡的意味。

身後,照殊的背彎得更深了。

抵達南天門時,白弈踏下仙雲,任雲氣消散無形,化作真氣。他雖不常露面,卻身居高位,是以即使是看守南天門的四大天將也是認識他的。

不知何時,看守南天門的守衛又多了一批,規整地排列,個個腰背筆直、目不斜視。

見著白弈駕雲而來,四大天將領頭見禮,餘下的侍衛也紛紛跪拜。

白弈身影翩翩,卷起一陣料峭的風。他徑自穿過南天門,正待通過時,眉頭卻一跳。

暗自皺眉。

忽然有一種玄妙之極的感覺油然而生,既陌生又熟悉,像一團隱形的霧,叫人隱隱抓住,松開手卻發現什麽也沒有握住的感覺。

白弈從著這種感覺緩緩轉身,目光在那一圈跪地的人中尋視,帶著不可深探的計量。

可是,待他平心靜氣準備一探究竟時,那種福至心靈的感受就仿佛曇花一現,幻象消弭,竟是再也找不回了。

也罷,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去了也無礙。

白弈走後,侍衛們才直起身來,其中有新來的侍衛,仗著膽大,心無畏懼地問:“剛才那位帝君是誰人?面生地很。”

一直沈默的千裏眼斜睨了小兵一眼。

小兵卻沒有知難而退,他沒有壓抑心裏的疑惑,方才那帝君經過他身邊時,他清晰地感覺到的心臟一瞬間的停止,呼吸也仿佛被什麽玄妙東西扼制住,他按捺不住心裏滿滿的難安。

小兵接著問了第二遍。

順風耳掏了掏耳朵,不耐地道:“那位帝君豈是你我可以議論一二的?”

就在所以人以為小兵打住念頭之際,小兵又語出驚人了:“他長得可真漂亮。”

千裏眼托著腮咳嗽一聲。

小兵抿緊有些蒼白的嘴唇。

另一邊。

恢弘雄偉的天庭正殿雲遮霧繞、高不可及。而今,天帝一襲重服,正襟危坐,猶有寒光的視線宛若終年冰封的深流。高殿之下,恭立著群仙。

白弈進殿,步履輕盈如風。

行了禮,白弈察覺到一道特殊的目光。視線循著看過去,恰是那日接引自己的太上老君。察覺到對方的善意,白弈向他頷首行禮。

天帝的聲音渾厚低沈,帶著一股不可忽視的迫力。“白弈帝君久不在朝,今者來朝,眾仙齊集特以相迎,以表慰藉。”

白弈施禮:“不勝榮幸。”

“前些時候休息得可好?”天帝問。

“承蒙陛下關心,臣修養尚好。”白弈恭謹答道。

天帝:“北極地靈,想必白弈帝君不日便可恢覆以往神采。”

白弈擰眉,低下頭攏袖,長鞠一躬,掩去眼裏如深海般的幽深。

再一次……

之後,天帝繼續說了些場面話,太上老君出列附和。竺華隱在眾仙中,眼裏閃著熠熠的光。

散朝後,白弈一一與眾仙寒暄,頗有親熱之態。

竺華拉著白弈一路來到北極口,途中侃了許多廢話,多是介紹這些日子白弈下凡天庭發生的事。

只是,竺華言語中閃爍其詞。

掩飾地過於刻意,那就是暗示了。

白弈獨自乘雲回殿——看來,他有必要去雲池之地探望一下離塵了。

雲池之地。

霧氣蒸騰,蓬勃於雲海之上。雲海袤無邊際,重重雲氣之下是冰寒刺骨的池水,引自北極山。

曾經離塵幼年時耐不住北極清淡寡欲的日子,便找到雲池,在雲池邊住上了一段日子。直到後來逐漸成年,雲池依舊是他心底的一片凈土。如今被貶到雲海,其中一定是有人操作的,且不論過程如何,結局至少是離塵喜聞樂見的。

是以,一開始照殊說離塵不會回來,白弈是有三分信的。

可事實顯然不是如此。

白弈站在雲巔,看雲海洶湧,滔滔不絕。縱觀浩瀚雲海,都見不到離塵的身影。

降落在木屋前,白弈敲門。

無人應門。

推開木門,裏面是布置簡約的一間小屋子。迎面開著一口窗,清風徐來。東邊靠墻擺著一張臥榻,恰容一人躺下翻身。西邊是一支雕花架,架上端放著一個木盆,想來是平日凈面盥手用。衣架上掛了兩件素袍,松垮垮的。

白弈仿佛能看見屋子主人在這裏休憩、打坐、漱洗、沈思的場面。

還記得第一回見著離塵的時候,對方還沒化形,只是個剛擁有生命的小雛鳳,羽毛幹凈漂亮地可以,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珠子咕嚕著轉。他那時方從閉關中感應到他的出生,對著北極孕育的第二個生命好奇不已,便出來循著氣息尋找。真是驚奇地很。

這麽想著,白弈只覺歲月恍然如夢,只一覺醒來,一切都如被打碎的銅鏡,虛假的真實,尖銳的諷刺。

蹙眉,扣手。

白弈終於發覺自己忘了什麽了。

興許,他失去的不僅僅只是記憶,還有更多他不忍細想的感情。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太上老君、照殊、竺華、天帝。他們在這件事中又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他們在隱瞞和刻意暗示什麽?

白弈的本意很簡單,既然已經經歷了輪回,恢覆了本心,重又回歸到原本的生活,其餘的該忘記的就忘記吧,他還是最初的那個白弈帝君,什麽都沒有改變。

即使是永生永世坐在北極山上,寂寞也不會加身,無欲無求,清靜我為。

奈何他有心放棄,他人卻無意揭過。

既如此,他就是和了他們的意又如何?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竺華來訪時多次提及輪回仙池。

不信天帝沒有註意到。

輪回仙池……嗎?

小兵名為荒。

為什麽叫這個名字,他卻是記不得了。只猜測是自己成仙之前的名字。

是的,他是由下界飛升上來的,因為功德原因,被破格吸入仙界,並被分配到南天門工作。他自己認為自己算是寵命優渥了。只是唯一遺憾的是一升入上界,有關自己在凡間的事情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過往被洗白,他一開始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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