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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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適應,後來便想開了,這樣才幹凈灑脫,符合道法自然的規則。

只是,他有一個隱疾。每當閉上眼睛陷入沈思或睡眠時,腦海中都會閃現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畫面,這些畫面總是給他一種很詭異的感覺,又仿佛在昭示什麽。因為它們看起來太過逼真,非親身經歷而不能體會得到。於是,荒自以為這些應該就是他在人世間的記憶了,因為遺忘地不夠徹底才時時浮現。

在這些畫面裏,他經歷了許多事。因為這些畫面有些並不能完整地串聯起來,明顯的幾個時代背景不同,身份也不盡相同。

懷揣著好奇,荒也有去仔細思考、追尋,但這些畫面給出的信息太少了,完全不足以找到什麽邏輯。只能大致揣測。

但這些他都沒有與別的仙人說,興許是骨子裏的孤僻與傲慢,很多時候,他並不能適應現在的生活。就仿佛,他的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平靜,一如死水般。而是……而是應該充滿刺激與精彩的,最好能用腥甜的鮮血、如山的屍骨、稀世的佳珍、萬民的仰視來鋪就他的人生、祭奠他的成功。

每當腦海裏劃過這些念頭時,他總是不由捫心,他感到惶惑。

他知道自己是個秘密很深的人,所以他總是在不安著,期待著。

今天,荒照例去進行守衛。

然後,他遇見了白弈帝君。他最後還是在換崗的時候從別人那兒問出了答案。

白弈帝君給了他不一樣的感覺,那種悸動、窒息的感覺讓他興奮地直欲放聲舒嘯。

他真想當機立斷地沖上去拽住那人的衣擺,與那人對視,他從來沒有這麽渴望過進入一個人的視線裏,只是希望對方能正視自己,而不是把自己同眾人泯然在一起。

荒覺得,這是個契機。

沙漏即將倒轉,世界將被顛覆,觀念正在扭曲,心潮逆流決堤。

白弈帝君,居於北極極寒之地,渺渺高山之頂。

他忽然很想去北極看一看。骨子裏抑制的熱血的叛逆與冒險的沖動讓他幾乎難以平靜下來,他是那麽迫不及待地想要即刻出發,一分一秒也不願耽擱。

於是,翌日,荒獨自收拾行裝,上路。

☆、98過往

白弈來到輪回仙池之時,不出意外的,旁邊已站著一個人。

天帝一襲白色聖花長袍鼓著高寒而凜冽的風,傲然的身姿猶如亙古的天柱,僅僅是隨意地負手而立,就顯示出強大地刺目的氣勢。

白弈停在距離兩米外的地方,腳邊恰是仙池邊緣,腳下涼風颯颯,數以萬計的雲氣如同冒水的噴泉,爭先恐後地向上攀竄。他看著天帝緩緩轉身,棱角分明的臉恰如其分地包裹住了那人的一切情緒。

天帝依舊是那副萬事皆雲煙的冷漠表情,兩人目光相對,一時兩看無言。白弈本著身份,道:“參見陛下。”

聽到這規規矩矩的見禮聲,天帝不知想到了什麽,臉部線條顯得不再那麽僵硬了,半是帶著回憶的口氣說:“不知道多少年前,你與本帝第一次見面時你就是這般說的,毫無出入。”

那是仙魔大戰之際白弈出山的時候。此前雖然他的名號被記錄在冊,但也只是天道記錄的而已,真人倒沒多少仙家了解。白弈第一眼就看見被眾仙簇擁於最前方的天帝,眾星捧月般,真真詮釋了天下獨此這一說。盡管沒見過所謂的天帝,但就這麽一眼,白弈久已然確定了他的身份。

白弈側身望著煙海漫漫,遠處一片空濛。

“本帝一直以為,你是個再冷清不過的人,就是那南海最深處積於億萬年的海泥,無人打擾你自古不變的生活,你也安於現狀,不願改變。”天帝難得說了這麽多不符合身份的話,說完,指著面前的輪回仙池:“你看,美嗎?”

白弈點頭:“很美。”

“天庭美嗎?”

“很美。”

天帝驀然笑了:“那你為何選擇了那樣一個人?你們本是殊途,強行交集只會慘淡收場。”

白弈頷首:“是的。”

天帝:“所以天道阻止了你們,本帝就是那執掌棋子的手。”

棋手無情。

白弈回望著天帝:“可是陛下並沒有執意阻撓我們。”

天帝的眼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從何看出?”

白弈淡淡一笑:“感覺。”

天帝挑眉,也跟著扯出一抹笑,生生破壞了原本和諧的面部表情,“所以你並不意外我會站在這裏,也料到我不會阻止你?”

沒接話,算是默認的天帝的話,白弈話鋒一轉:“那不知天帝來此為何?”

“只是來看一眼罷了,看看你知道真相後的表情。也順便告訴你,天道縱然有彈性,不該跨越的那一步,永遠也不要妄圖去跨過。”

白弈沈默了許久,忽而輕輕地問:“何為天道,何為仙,何為情愛,何為因果,何為禁忌……”

天帝抿緊嘴唇,神色一斂再無洩漏。

搖搖頭,白弈放下微蹙的眉:“這些都不是我該思考的。”言罷,僅是一揚手,就有一道仿若九天之陽的光芒穿破重重疊疊的雲煙,勢如破竹般穿透整片輪回仙池,不稍片刻,濃厚得化不開的煙霧消散既盡,只餘湯湯的流水。

那水乍一看清澈的很,仔細瞧去,卻是萬萬看不見池底的,無人知曉它的深度。

清氣騰騰,水波裊裊。

卻透著一股叫人說不出的神秘古怪感覺,沈甸甸的時間感壓得人心頭微喘。

就是這樣一座池子,在無盡的歲月裏收收撿撿,覽盡悲歡離合、喜怒哀樂,並刻錄成光盤,倒帶、快進,一應俱全。無論是追溯過去,還是遙望未來,它杠桿著時間這樣美妙的東西。

天帝站著離池稍遠一點的地方,不知從何處喚來一只靈禽,兀自為它順毛,不再關心池子裏的東西。

白弈手指飛動,七道不同光芒的流光打在仙池周圍,像一道禁制牢牢籠罩著仙池,緊接著,平地矗立七座玉石柱,把光芒束縛在柱子上。光芒漸盛,直至形成光幕,自上往下覆蓋住仙池,大小恰等。

畫面開始產生波動,白弈不禁放輕了呼吸。這一刻他才發現,他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全不在乎。

畫面竟然是先從仙魔大戰開始的,飛速旋轉著,許多張面孔相間著閃過,直到出現一張神采飛揚而又囂張的面孔,速度才驟然慢下來。

白弈的心頭湧上一種奇異的感覺。這種感覺絲絲縷縷,如水一般滲透進心臟裏。

那人是魔族的君主,帶領著百萬魔族大軍狂風卷落葉似的占領著戰場,他就是一柄絕世神兵,所向披靡。凡其涉獵之處,無不鮮血成河、白骨成山。而他,站在高山之巔,傲視天下,嘴角噙著殘忍嗜血的笑,舔舐傷痕仿佛是他與生俱來的本領,在血海中優雅地徜徉也仿佛是他平生最熱衷的事。

在他的引導下,仙魔大戰的導火線被點燃。接著,天帝率一眾仙班,正面迎戰,這時,戰爭才不再如之前一樣一邊倒。兩方漸成分庭抗爭之勢。

拉鋸戰往往意味著還要有數不盡的生命在天地見消散。

所以,兩方都開始想盡一切辦法獲取這場空前慘烈的戰爭的勝利。

順遂地,白弈走出了北極。

記憶迅速歸位,白弈僵直著身子屹立在仙池旁,兩眼深深地望著仙池,後來的事,他已隱約猜到了些——

白弈帝君與一般仙家不同,他生於天道,也禁錮於天道,這種禁錮不僅體現在身存環境與職責上,更是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中。在以往數不盡的日子裏,他一意苦修,因此本領高絕,非一般階位之仙所能比擬。身為地位僅為僅低於天帝之下的帝君,他算是名至實歸了。

由此,有了白弈的加入,戰爭的主動權開始往天界一邊傾斜。

在戰場上,白弈與魔帝多次交手,彼此都曾創傷對方,也竟逐漸產生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無數次大小戰爭後,慢慢發酵、變質,演變成了另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這感情來得自然又仿佛天經地義。只是,由於立場、利益、責任等多種原因,在未挑明之前,他們仍然是敵人。

所謂敵人,就是上了戰場還是要拼個你死我活的對手。

興許在感情上,魔帝天生就較常人濃烈,白弈也天生就較常人淡薄。戰爭進行至後面,魔帝已然意識到了自己的情感,陷入糾結痛苦之中,戰場上更是連連失利。而反觀白弈,依舊遵循該走的路,規規矩矩,並且堅定地一往無前地往前走。

決戰的那一天,石破天驚地,魔帝公然在戰場上宣布了他對白弈的心思。

決戰之後,魔族以弱勢退居魔界,死傷慘重。

再之後,便是兩界休整的歲月。

看到這,畫面又開始飛轉。

白弈陷入沈思與回憶,沒有發覺不知何時,竺華與照殊已經來到了仙池。天帝逗弄著靈禽,偶爾找個間隙擡頭望著白弈僵直不動的身影。

白弈越看,心思就被越重的石塊壓著,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也不知道該想什麽。

然後,畫面放慢,離塵出現。

魔帝戀慕白弈帝君這件事幾乎傳遍了天界,離塵自然也知道了,後來不知怎麽的,竟鼓著膽子向白弈表明了心跡。白弈驚訝之餘,定是沒有答應。

是以,後來的北極寒殿裏,氣氛總是異常的,一切都在變化,自從魔帝的那個宣言之後。

誰料到,始作俑者反是不思,竟膽敢冒著生命危險偷偷滲入天庭,並找來了北極山。甚至於忽視白弈蹙著的眉多次堂而皇之地留宿在北極寒殿。

之後,北極寒殿似乎成了魔帝的第二鄉,閑暇之餘,便邀白弈弈棋,兩人離了戰場在棋場上拼得也算酣暢淋漓。魔帝擅攻,果決狠厲,一旦出手,不與自己留有回路;白弈擅守,總掌全局,不徐不疾,無論何時泰然自若。

所以,很多時候棋下著下著,魔帝會突如其來地笑,笑得就像煙花,像齜著牙的惡魔。本來,他就是只魔。

白弈這才知道,魔帝的名字,叫荒。

白弈本身性子不鹹不淡,對於荒對自己的感情也是睜只眼閉只眼,能不掛念在心上就不去掛念。荒做了很多明示暗示,最後也只能付諸東流。

但是,荒嗜酒,尤愛烈酒。一次,不知從何處討得絕世之酒,捎來與白弈共嘗。興許是酒來得太烈,白弈竟醉了,醉得當場趴在棋盤上一動不動。醒來後,就見兩人衣冠不整地摟抱在一起,其中魔帝身上更是狼狽不堪。

這下,原先被刻意忽略的東西終於深刻而沈重地浮出水面,再也隱藏不住了。

兩人之間的關系僵了。

白弈知道這其中定是有荒做的手腳,但奈何事情既然發生,便是無法抹去的存在了。

更何況,他對於魔帝並非那般無情,否則,也不會任由對方住在寒殿了。只是,他原先一直想要與對方做友人的。

白弈猜得很對,之後的日子裏,在魔帝的強烈情感攻勢以及白弈的隨性而為下,兩人關系越發融洽。

後來的一切,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一直坐視不管的天道也降臨了。

之後,輪回開始。

☆、魂飛

在天庭派兵來北極寒殿的前一天,荒仍舊是在北極山上的。依舊是一副猖狂自大的樣子,連眼角上劃的弧度都沒有變。

彼時,白弈正在靜修。

推開靜室的門,“吱呀”一聲,一身紫黑袍子的魔帝穿門而入。甫進門,就看見身著雪衣的白弈帝君端坐於團蒲上,烏黑如墨的長發就似上好的綢緞,寧靜地垂曵至地。那人閉著眼,雅致的睫毛撓得魔君心裏癢癢的。

知道來者是魔帝,白弈暗自嗟嘆,沒有理會對方。

荒的心思遠比白弈來得彎彎曲曲,見白弈沒什麽動作,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就想了很多,似想到什麽不好的事,他嘴角的笑斂了斂。闊步走上前,荒撩起衣擺,坐在白弈身旁:“嗯,你這裏環境不錯。”

闔著眼,白弈輕啟唇角,說出的話卻是荒不樂意聽到的:“你在這裏待太久了。”

“怎麽?嫌我叨擾你了?”荒四下張望,滿不在乎道:“我還沒住夠呢。你可不能這樣招待客人。”頓了頓,又別有所指地說:“且不說,我與你的關系……”

白弈睜開眼,斂袖站起身子,在荒的註視下添了一炷香,又用銀簪挑了挑香灰,低頭說:“再不走,沒得走了。”

一聽這話,荒笑了,做了一個自認為比較瀟灑的動作,湊上前去,挨著白弈的額,戲說:“怎麽沒得走了?我巴不得呢!還是你想留著我?”

白弈側過身子,掀起眼皮看他,那眼神,分明就是在傳達一個意思:你都知道,還裝什麽。

荒從來沒這麽近距離觀察過白弈的眼,當下望過去,只覺深如潭水,清冽逼人,整個心魂差點被吸進去,不由諾諾道:“什麽?”

白弈低頭繼續挑動層層香灰,銀簪一會兒沒入,一會兒露出銀光:“回魔界吧,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荒的眉頭顫了顫,從白弈手中奪過銀簪,緊握手中,兩只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銀簪:“你真的這麽想?”

白弈看著裊裊的香煙,說:“對。”

驀地把銀簪往案上一擱,荒也不怕把簪子震碎,攥住白弈的肩膀:“所以說前些日子都是我的幻覺?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白弈轉過身:“你不必知道那麽多。”

荒的眉心跳了跳,頗有些無奈地說:“你總是這樣,只要說出來有什麽不可以改變的?就算我哪裏做得不好,惹你煩心了,你總是要指出來讓我知道的,不然我們又會僵到什麽地步?”

聞言,白弈緩緩回身,幽深的眸子仿若寒潭,卻蘊含著難以言說的味道,他道:“總算是走到這一步了,我們之間,天道不會袖手旁觀的。”

說不清聽見這話後的自己心裏的滋味,荒只能遲疑著上前邁出一步,意欲拉住白弈:“原來是這回事,我早就準備好了,我們一起回魔界,在那裏,天道又如何伸得出手?”

搖搖頭,白弈說:“你還不明白嗎?我是天道所造,一旦背叛它,我又會如何?”

雖然早就猜測到,卻一直自欺欺人的魔帝有一剎那的晃神,他不由得攥住衣袖,收回正要伸出的手,故作輕松道:“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白弈看著笑得邪妄的荒,只覺得心肺揪成一團,又被人用鋒利的劍從中生硬地劈開。他心裏有個猜測,只是一直逃避著這個猜測,為的,不過是終於有個人願意來慰藉自己的千年寂寞。他等到了那個人,盡管,那個人的目的也許並不單純。

這麽想著,白弈這個從來不愛笑的人忽的微微笑了,笑裏,夾雜著淡淡的苦澀、自嘲和看開後的雲淡風輕。

魔帝的眼裏映著這抹恬淡笑容,嘴角的弧度慢慢斂去。

——畫面到達這裏,又開始飛速變換。白弈站在輪回仙池邊,就像一座遠古的雕塑。

而後,離塵的下落也揭曉了。

在向白弈表白而遭拒後,離塵索性也收斂了癡想,每日看著白弈與荒安靜地待在一起,心思也越積越深。

天帝把白弈貶下人間後,荒竟也跟著自己投入輪回了。令人詫異的是,天道為他們留了一條生路,他們將在人間歷經四世,在這四世中,他們失去了一切記憶,若仍然能夠愛上對方,便能夠重回天庭。而他們在一起的代價是,荒要放棄魔帝的身份,或者白弈墮入魔界。若在那四世中,他們並沒有走到一起,天道將會抹白他們的記憶。

在這一場賭博中,荒可謂是任由天道擺布了,竟沒有做一點兒爭取。原因無他:若是白弈反抗天道,將會形神俱散。

作為旁觀者,離塵很清楚地知道,他們並不會在一起。因為命運始終會在裏面和水,比如:女主。

他們沒有記憶,世界之大想要交集本就困難,再加上一個性情冷漠,一個有婦之夫,會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所以,離塵就是空間裏的黑影。

他要做的,就是竭盡自己所能,用神魂破碎的代價為白弈保住幾世輾轉的記憶,並布置下任務作為引線,強迫式地把它們牽在一起。

深深知道自己這樣做的代價是什麽,離塵粲然一笑,安排了自己小小的私心,那些男配就是他靈魂碎片的載體。

哪怕一切都是虛假,哪怕為的不過是襯托,哪怕所有的記憶都是曇花一現,至少,他感受過。

日月推移,花殘星墜。

四世的情景一一在仙池裏再現,白弈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仿佛離了魂。

直至輪回仙池變回原來的樣子,白弈仍久久地屹立於池邊。

過往匆匆,仿若彈指。

良久,白弈動了動僵直的身體,看向站在身後的人——天帝不知何時已然離開,唯剩竺華照殊兩人。

竺華在笑:“你都知道了。”

白弈低低地應了聲。

用手把一撮頭發撥到肩後,竺華說:“我現在很是想念北極寒殿裏的茶水,你讓照殊小童為我泡上一壺吧。”

照殊邊瞧著白弈眼色,邊敷衍道:“誰替你泡茶?”

竺華頗有讚同之意地點點頭:“也是,我們不喝茶,我們喝酒吧,暖烘烘的,你們北極山上太冷。”

白弈點頭:“好,我們喝點酒。”

於是,三人皆乘雲往北極飛去,隱隱的,寒風餘留下竺華喋喋的聲音:“你可不要淺嘗輒止啊,我們今兒個不醉不歸,嘿嘿,我有好久沒見著你醉酒的模樣了……”

白弈沒有醉,真正醉倒的人是竺華。

照殊把醉得像一灘爛泥的竺華拖進偏殿裏,白弈拿起一壺酒,走進臥房。把門緊緊閂上,他拿起茶杯,往裏面倒酒。

一杯一杯的酒下肚,白弈感到腹中猶如無盡的大火吞天噬地。也不知喝了多少杯,他慢慢倒在桌上,枕著胳膊陷入沈睡。

茶杯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轉了幾圈。

與此同時,遠在僻處的荒忽然感到無比地頭疼,一開始還能忍耐,後來就真的連路都走不動了,總感覺有什麽陌生的東西正要破土而出。他心下驚疑不定,最終在一處花叢裏躺下了。

這一躺,便是兩日過去了。

再次醒來,荒整個人就似脫了胎換了骨,長相沒變,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邪肆的眼,上揚的唇,一舉一動隨意而又猖狂。

只是,眼底深處卻染上了濃重的悲哀與疲憊。

荒似乎耗盡了氣力般,明明睡了兩日,卻依舊躺在花叢裏不願起身。他用胳膊遮住眼睛,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撥弄身旁的花草,兩腿繃得筆直。

很久很久之後,荒才從這種難以名狀的狀態中走出來,他遙望著最北邊,眼睛裏閃著熠熠的光。

白弈為離塵立了一座花冢。這幾日,他游遍了整個天界,搜尋來無數不同品種的花,最後把這些花埋在北極寒殿殿後。花冢旁,白弈席地而坐,手裏拿著一塊木牌,正專心致志地刻著字。

他刻了離塵的名字、生卒日、性情、平生之事。也只有在這時,他才會感到詞窮,才會驀然發現自己原來是這樣不了解自己的身邊人。這塊木牌他已快刻了兩個時辰了,很多時候都不知道怎麽下手。

他又在木牌後面刻了離塵的面貌。遵循著記憶,他盡量刻得認真。

照殊端著茶水,在屋檐下站了兩個時辰。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水送上去。

把刻好了的木牌立在花冢上,白弈靜立了會兒,才對著照殊說:“回去吧。”

“嗯。”照殊跟在白弈後面,似乎猶豫著要不要說些什麽,但又想到自己嘴拙,還不如不說的好。這麽一來,臉上的表情就很糾結了。

白弈卻好似知曉他心情一般,說:“過去的,都過去了。”

照殊連連點頭:“是的,離塵他,想必最後也是幸福的吧,他應是幸福的……”說著,眼淚就快止不住流下了。

聽見哭腔,白弈停住腳步揉了揉照殊的頭發。

被這從沒有過的親昵震驚的照殊睜著大大的眼睛楞住了,眼裏還有大顆大顆的淚珠在打轉。

白弈軟著嗓音說:“我以前,待你們生疏了。”

照殊楞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想清這話裏面的意思,不由得想笑,卻想到這是離塵用命換來的,便又感到無邊的難過,眉毛又皺又展。

白弈收回手,籠著袖子長身玉立。

忽而,他眼裏似劃過什麽,喃喃道:“他來了。”

照殊顰起眉仰頭。

白弈微微一笑,說:“備酒吧,他是極愛酒的。”

☆、月缺

白弈先進內殿換了件衣裳,待出來時,照殊已備好了酒水。吩咐照殊把酒放在桌上,就獨自坐在寒殿裏飲酒。

一時間靜謐無聲,悠悠的酒香溢出瓷壺,案上放著的幾株寒花正悄然開放,幾陣凜冽的寒風透過窗欞的縫隙鉆進殿內,直打得人心內涼意橫生。

不多時,寒殿的門被推開,“吱呀”一聲,驚破了靜如死水的環境。那人跨過門檻,在原地停了停,而後轉過身關上門,這才拖著步子坐在了白弈對面。

白弈方才一直在飲酒,直到此人進來才放下酒杯。他擡起頭細細打量著對方,比量著一別經年,那人的容貌可曾變化多少。

其實看了也是枉然吧,他從不在意過對方的長相,即使是眼下仔細瞧去了,也對比不出什麽。但他就是想好好看看,讓這副容貌在記憶裏重新洗刷一遍。

荒也在看他。

相比較白弈的從容收斂,荒的眼神就顯得熾熱了些,那裏面仿佛有一團九幽之火在燒,勢頭極旺又難以澆熄。

荒的喉頭動了動,眼睛裏不免就出現了晦澀,他眨眨眼,擠出一抹笑,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又有一種奇異的感情使得他竟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白弈垂下眼,遞了杯酒予荒,“你向來愛酒成癡,我這裏卻沒什麽好酒,只能用這些敷衍了。”

荒接過酒,克制住自己想要一把握住對方手背的沖動,掩飾性地一連喝了幾大口酒,這麽一來,倉促間竟被酒水嗆著了,不由紅著臉低下頭,間間斷斷地小聲咳嗽。白弈見狀,伸手撫他的背,為他順氣。好一會兒荒才止住了咳嗽,卻有些期待地看向白弈。

“你,還是喜歡我的是嗎?”

白弈靜默著看了他一會兒,點頭,嗯了一聲。

荒的眼裏猛地迸現出火花般的光芒,有些急不可耐地握住了白弈冰涼的手:“所以,你並不怪我!?”

白弈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反問:“我為什麽要怪你?”

遲疑了一刻,抓住白弈的手的力道更大了,荒說:“我負了你這麽多……你該是怪我的。”

搖頭,白弈抽出手:“沒有,我沒有怪你,況且,你應是知道了,那些經歷都是騙人的,我從不曾愛過你,更遑論讓你愛上我?”

攥了攥手掌,荒似乎有點無法接受這樣的回答,鎖著眉毛,面部肌肉緊繃。

白弈看著他這樣,繼續道:“荒,那些日子,總的算來,是我在負你。對不起,我無法愛上你。”說到這,白弈有些不忍,看到荒故作鎮靜的模樣,卻還是狠了狠心,加上一句“你知道嗎?我們之間是註定了的。”

寒風嗖嗖,刮得人搖搖欲墜。荒強顏歡笑,理了理一頭如墨的黑發,直起身走到窗口:“你看你,窗子都沒關好,受涼了怎麽辦?”

白弈蹙眉,“我怎麽會受涼?”

訕訕地笑,荒有些尷尬地收回正欲關窗的手:“說的也是,我倒忘了……”

這時,一陣敲門聲後,照殊推門而入,手裏執著一壺酒,邊把酒放在桌上邊說:“我來為帝君添些酒……”說著,有些訝異地發現酒壺裏的酒還是沈甸甸的,不覺悄悄瞥了荒一眼。

白弈遣退照殊,示意荒坐下來喝酒。

荒一連灌了幾大杯酒下肚,腦子卻越發清晰,仗著些酒膽,他有些不確定地問:“弈,你到底,愛沒愛過我?”問完這句話,他的整顆心都死被人緊緊握住,一陣陣疼痛綿延不絕,他頹廢地拿起酒壺直接對著嘴倒。

白弈一直都端端正正地坐著,聞言也只是面色如常:“你知道嗎?曾經的日子都是假的,都是被人一手編纂出來的。”說著,伸手止住了荒往死裏灌酒的行為,嘴裏卻繼續說著刀子般鋒利的話:“我們的相遇是他人安排的,我喜歡你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我為你付出是因為習慣如此,我最後離開也從沒考慮過你的感受……這樣的我,你還認為我曾經愛過你嗎?”

搖搖頭,白弈的眼裏浮上來一層深谙命運般的悲哀:“這樣的我,早就沒有資格談愛了。”

一連遭受打擊,荒一時還恍神著,他攥緊了酒壺,有些慌張地埋下頭。

荒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把酒壺塞進白弈手裏,惡狠狠地說:“喝酒!”

保持著沈默,白弈順從地接過酒壺,也學著荒的樣子直接對著壺口喝酒。誰知荒卻像一頭兇猛的豹子,趁著白弈沒註意猛地撲上來,對著白弈的嘴唇就是一頓猛啃。

手裏的酒壺掉落在地,白弈微瞇著眼看著荒近在咫尺的臉,沒有抗拒這個吻,甚至縱容地把手按在荒的頭腦勺,使得兩人能夠靠得更近。

荒緊緊地閉著眼睛,兩只手毫無章法地在白弈身上游走,不放過任何點火的機會。

白弈起先還有著點到為止的想法,這時卻不想停止了,他也會想著要不要放縱一次,僅僅就是一次而已,誰也不知道,這次一別,會不會就再無相見之期了。

白弈變被動為主動,抱著荒的臉,唇瓣漸漸移到對方的鼻尖,再到微微顫抖的眼皮,流連不返,小心翼翼地親吻著,極盡溫柔。

惹火燒身。荒總算是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意思,不過這真是他想要的。他需要一種極為強烈的情感來燃燒自己,哪怕最後只剩下一灘灰燼,他也勢必要牢牢地黏在白弈的身上。他不願離開,他已經等待了對方那麽久,不僅僅是那四世,天上人間,他一直在渴盼著能與白弈成為眷侶,這世上,永遠只有一個白弈啊,那個高高在上的白弈帝君,那個仙姿飄渺的清雋人物,那個第一眼看見就讓他連心都蜷縮起來的、宿命歸處的人。

他深深地怕,怕他們會分開。他不怕天道拆散他們,他怕的是白弈親自拋棄他。他愛白弈,這是哪怕有人用刀子刮他的心臟,他依然能從容承認的事實。他已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遠到早已看不清回去的路,失去了回頭的路,他也只能堅定不移地向前走,即使前方是一片無底的深淵。

荒害怕白弈怪他,以為他當初接近白弈不過是意氣之爭,為了報覆白弈讓他吃敗仗的舊事。他永遠不想白弈連他的感情都一並質疑了去。

這場火來得撩人,他們親吻地氣喘籲籲,像是在燃燒靈魂一般,那麽肆無忌憚,那麽絕望。

自荒走進這扇門開始,白弈久一直在壓抑自己的情感,他遠比荒知道得多,他也遠比荒看透很多。雖然從沒有說,但他一直很感謝命運,安排了他與荒的相遇,哪怕那恐怕只是一段錯誤的開始。因為荒的出現,他的生活不再單調,北極山的風雪不再經年不變,因為荒的出現,他才首次體會到,原來原本冰涼的酒水入腹,竟是暖烘烘地讓人打心底歡快得不能自已。

他愛荒嗎?

白弈一把將荒攔腰抱起,往內殿走去。

褪去身下人的衣物,白弈深深地看著荒,眼裏是滿滿的、無法掩飾的深情與滿足。他多麽希望他們能一直沈溺在這場歡愛裏,直到溺死。

他怎麽可能不愛荒?

白弈細致地親吻荒的身體,不願放過每一處肌膚。

他把對方的一顰一笑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樣邪氣的眉眼,那樣張揚的表情,那樣不可一世的行徑,那樣讓他為之神往的肆意……

濃濃的、無法細言的情感在心裏凝成一顆眼淚,慢慢滴落在心田之上。

荒伸出雙臂環抱著白弈,任由身上之人的動作。他睜開眼,想要好好看看白弈。

白弈莞爾一笑,騰出手捂住荒的眼睛,軟言道:“不要看。”

“問什麽不給看?”荒有些好笑,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撒嬌的意味。

白弈自然察覺了這一點,一時說不上心裏的感覺,只覺得覆雜地讓他想狠狠地、肆無忌憚地在對方身體裏馳騁。

“因為我要你好好感受。”白弈說。

荒低聲笑出來,錘了白弈一下,眼睛卻真的閉上了。

心裏很沈重,壓得他如同日薄西山的老人,氣息奄奄地拖著身子在地上匍匐,白弈的眼眶微紅,他仰起頭掩住眼淚,嘴角牽起一抹恬靜的笑。

看,他一定是愛荒的,他都哭了。

他以為。自己是不會哭的。

天道賦予了他一切,如今卻又要殘忍地奪走他的一切。

身下人笑顏如花,此時此刻美得不可方物,他卻覺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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