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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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被洛弈細致地擦幹凈了。

洛弈坐在洛冕旁邊,借著休息的時間指向前面的一條小路:“那條路,還記得嗎?你第一次來拘血陰的時候,就是從那裏經過的。”

洛冕順著看過去,在記憶裏搜索了一陣,點頭:“好像是有這麽一條路。”

洛弈敲了洛冕頭一下:“都不會撒謊,你那馬車是全封閉的,你怎麽可能看得到。且不說,你那時忐忑傷心的狀態,又怎麽還會有心思欣賞這些。”

洛冕勾起唇角,調侃道:“你這麽了解我,你怎麽知道我有經過這條路?難不成,其實你一直隱在暗處偷看?”

洛弈笑著默認。

洛冕攬過洛弈,兩人肩並著肩坐在石塊上。

這一坐,似乎一輩子就過去了。

☆、92幻滅

時間就是潺潺的流水,不知道從何溯起,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在什麽時候幹涸。

拘血陰就是一個仿佛被時間遺忘的角落,不管外面春夏秋冬,花謝雪落,始終如一地靜靜站在一隅,不悲不喜,看透亙古。

尖聳的城堡直入雲霄,屹立於蓊郁的古虬高木之間,就如同一位高高在上的巨人,俯視著腳下的臣拜者。

洛弈靜立在窗前,瞭望遠方。從這個角度,恰好把無邊的樹木盡收眼底,曠遠的感受一直縈繞在胸腔。朦朧裏,依稀可見時光捎走的痕跡,天地沒怎麽變化,人卻微妙地變了。

五年,過去了。在眼底緩緩滑過,囂張而刻意地引起人的註意。

洛弈沒有問,問了洛冕也不會回答自己。五年,足夠洛冕恢覆一切記憶了。那些逝去的,還有機會再次把握住的記憶,零零散散地,把快樂的和不快樂的統統倒出來,強制性地塞進現世安穩的生活裏。一般人恐怕還會堅持不住,但換做是洛冕,就另當別論了,他過渡得很好,很自然,沒有留下一絲毛腳,他在第一個晚上之後就能做到很好了。

洛冕並沒有打算把恢覆記憶這件事告訴洛弈,他表現如常,洛弈開始還旁敲側擊過,但後來興致就慢慢淡了。杞人憂天是閑地沒事幹,洛弈選擇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心一意地照顧好洛冕。

關於“涅”這個名字,自那以後再沒人提出來。

“在看什麽呢?我也看看。”身後傳來某人醇厚的聲線,接著一雙結實有力的臂膀環抱住洛弈。

洛弈清淺地笑笑:“沒看什麽。”

洛冕挑眉,臂膀收得更緊些:“你每次都這樣說,卻天天都站在這裏,一看就是好半天。”

洛弈把手搭在洛冕的手掌上,即使兩人的手都是如出一轍的冰涼,洛冕還是被那涼意觸動了。洛弈沒有察覺洛冕的片刻走神,淡淡道:“拘血陰的一切都值得我仔細觀賞,無論多少遍,一直都是讓人百看不厭的。”

洛冕:“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從小住在這裏,加上近些年,有十三年了吧,也覺得拘血陰是神奇的。怕是那天使族的族地都不及此吧。”

“說得這麽肯定,那你是去過天使族族地了?”

洛冕扳過洛弈的身子,兩只眼睛緊緊地打量,試探著說:“吃醋了?”

洛弈無奈地說:“你哪裏看見我吃醋了?不要想太多。”

洛冕臉皮厚,壞笑著把臉湊近洛弈:“那你方才是什麽語氣?不要狡辯了,我還不了解你嗎?就是嘴硬,臉皮薄。”

洛弈:“別把每個人都和你相提並論,即使是我承認了又能怎麽樣呢?”

“不一樣大了,我可一直沒見你吃醋的樣子。現在好了,原來只要我一提那什麽天使的,你就會吃醋了。說,你是不是很在乎我啊?”洛冕好以整暇地望著洛弈。

“幼稚。”洛弈冷淡地丟下兩個字。

洛冕咬牙:“真想捏捏你的臉,揪下你那張冷漠的臉皮。”

洛弈悄然一笑:“那你就涅啊。”

洛冕被這句話沖擊了,他將信將疑地審視洛弈:“真的?”

洛弈只看著他笑。

洛冕心裏躁動的氣息在叫囂著,連血液循環速度都加快了,這導致他臉色有點紅,他顯然被洛弈臉上沒有任何攻擊力的微笑鼓舞了,竟不受控制地伸手就摸上洛弈的臉。細膩的觸感藏在冰冷的體溫下,洛弈的臉頰滑膩地就像上好的羊脂玉,透著點點熒光,半點毛孔都看不到。

洛冕的手指有些抖,他暗罵自己不爭氣,有翻來覆去做了幾遍心理建設,才穩定下來,全身心地去感受手指的觸覺——很涼,涼地沒有一點生機;很滑,手指可以在上面任意摩擦。

洛冕也確實那麽做了。

洛弈的眼神有些迷離,他瞇著狹長的眼睛,薄薄的嘴唇中傳出囈語:“冕……”

洛冕沒有阻止這樣的氣氛直線攀升,他點點頭,也溫情地註視著洛弈:“我在。”

洛弈接受到訊號,心領神會,不再壓抑自己的情感,把洛冕推到在身後的床上。

先是溫柔細致的吻,再是咬嚙頸脖帶來的顫栗的快感,接著,是衣飾的交纏、脫落,肢體的緊密接觸。

洛弈牢牢把持住上首的位置,撫遍洛冕的全身,雙手極具魔力地逐漸點燃洛冕內心的火焰,兩人幹柴烈火般,幾乎要使對方窒息,而這迫人的窒息感又帶來絲絲入扣的感官刺激。

兩人衣衫盡褪,赤誠相對。而在這時,洛弈的手指也探到了那處秘境。

洛冕打了個激靈,身體僵住。此情此景,熟悉地駭人。

洛弈的手指是進退不得,進,不被允許;退,他自己也不甘心。於是,兩人大眼瞪小眼的局面形成。

“冕……”洛弈的聲音化成了水,乞求的呢喃像酒一樣醉人。洛冕撇開臉,沒說話。洛弈眼睛一亮:“你不反對是嗎?冕——把你交給我,我,我一定……若事後我讓你不快活了,無論你怎樣對我我都不會有意見的。”說著,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拉住洛冕的胳膊撒起嬌來。

洛冕閉著眼睛,皺著眉煩躁地斥責:“你煩死了,婆婆媽媽的,還做不做?”

洛弈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失語:“冕……”

洛冕猛地瞪向洛弈:“你還不快點,我可是都自我犧牲了,想來這檔子事本就跟尊嚴什麽的沒什麽關系吧,我還糾結什麽?不過說好了,下次還我在上面,這次就先便宜你了!”

洛弈又想笑,又擠不出笑,只能擺著一張似喜似悲的臉。

如果洛冕都肯為自己做到這步的話,也許,他距離離開這裏的時間已經不遠了。

洛弈忽然想到來這個世界之前黑影所說的話,那樣無根據的要求,又那樣殘忍。愛是什麽?見了這麽多,他早已習以為常了,他自身的巍然不動又使他時常猜測,或許,這世上本就是沒有愛情這種東西的,他只是可悲的人類渴望溫暖的一種寄托,而這種寄托,一托就托了幾千年……何嘗的可悲,又何嘗地讓人嘆息。

但他在否定的同時也懷疑著,就像蒙昧的未開化的原始人類一樣,尋找、探求、失望、迷路,最後累到在茫茫的黃沙浩漠之中。

如果他如那黑影所願,愛上了洛冕,那麽離開後,他會傷心欲絕;如果他沒有愛上任何人,那麽,後果就是黑影接下來沒有說完的話了吧。

洛弈凝重地想著,與洛冕融為一體。

洛冕呼吸一滯,默默地把頭埋進枕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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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洛冕醒來時,平靜極了,臉上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下床時動作只稍微遲鈍,不註意看的話,半點看不出昨晚勞累過度的樣子。

洛弈眼看不過去,說:“我來做吧,你先躺下休息會兒。”

洛冕飛去一個刀眼:“我沒那麽脆弱。”

洛弈翻身下床,把洛冕硬塞回被子裏,不容置喙地命令:“躺下,我給你熬些粥,喝完了再睡會兒。”

洛冕漲紅了臉:“你在幹什麽!”

洛弈勾勾唇角:“我在盡我的責任,為昨晚的事負責。”

洛冕順順心緒,冷冷地盯著洛弈,直到對方走出房間,眼光還膠著在對方的背上。洛冕收回目光,放在被子裏的手掌緊緊握成拳,眼裏晦澀。

像是想通了什麽,洛冕如釋重負地舒口氣,閉上眼睛。

……

連續一周,兩人不分日夜地黏在一起,如膠似漆,你儂我儂。

那張寬大的床也亂了收拾,收拾完了繼續鍥而不舍地亂……

這天晚上,洛冕以身體不舒服為由,睡得很早,次日早上神采奕奕,但臉色很怪。

“我外出晨練了。”洛冕咬著一塊面包,含糊說道。

洛弈沒怎麽在意,優雅地卷著袖子倒牛奶,乳白色的鮮奶倒進玻璃杯裏,有一種很慢的節奏感:“要不要來一杯牛奶?”

洛冕嚼著嘴裏澀然無味的面包,擺擺手:“不用了,你喝吧。”

“那你等一下,我陪你一起去。說來,我有很久沒同你一起對練了,也不知道你進步多少了。”洛弈溫柔地說,彎起好看的眉眼。

洛冕本想拒絕,但想了想,道:“嗯。”

洛弈把牛奶遞到洛冕嘴邊:“來,墊墊肚子。”見洛冕皺眉,忙假作生氣地說:“不許拒絕,這是為你好。”

洛冕有些幸福地笑了,但隨即像是想到什麽,笑容僵硬化,突兀地掛在臉上。他接過牛奶,心不在焉地一口氣喝完。

洛弈用手抹掉洛冕嘴邊的白色奶漬,又暧昧地自己舔掉手指上的牛奶。擡眼,恬淡的笑容,像涓涓溪流,無聲地滋潤著河邊細草。

洛冕轉過身子:“走吧。”

他剛剛接收到消息,如果沒出差錯的話,裴清寧應該已經身在拘血陰外面了。

裏應外合的話,應該會有機會離開這裏的,即使他至今仍沒有摸清楚洛弈的底牌,但融合了前世的本領,他是有一定的自信的。

只是,心裏的陰翳聚積不化,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涅愛的是飛羽,洛冕愛的也應該是裴清寧,涅是向往自由的,洛冕也不能夠被束縛住,一切都有其既定的方向,我們無力打破它,也不可以打破它。

洛弈,從來只是他人生中的過客,來得突兀,去得也該幹脆。如果這個過客已經在他的放縱下成為一首插曲的話,也該即使按停止鍵了。

也許他是愛他的,但那就像海市蜃樓,岌岌可危,隨時會在人恍惚的時候泡沫般幻滅。

與其深愛後深痛,不如淺愛時淺斷。

☆、93生死

腳下是潮濕但不泥濘的黑土地,在靠近樹根的地方還能隱約看見幾叢矮小的枯黃的草,有氣無力地生長,汲取著充足的水分和稀罕的光照。

洛弈明顯感覺出洛冕今日的不尋常,並非他感覺敏銳,而是洛冕紕漏太多。

洛弈亦步亦趨地走在洛冕身後,視線頻頻掃過洛冕青松般的身姿。洛冕像是感受到了這樣毫不掩飾的目光,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但還是堅定不移地往他們往常對練的地點走去。

“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洛弈終於輕輕地問出口。

“沒有。”洛冕回答的速度有點快。

洛弈垂下豐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投了一塊玫瑰色的陰影。

氣氛很沈悶。空氣裏流動的光點讓洛冕煩躁得不能自已,他敗壞地扯扯衣領,心裏忽的就抱上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洛弈摟過他,在他豐潤的唇上印下虔誠安撫的一吻,稍轉即逝。

洛冕的心湖破開一道殘忍的口子。

他嚅動嘴唇,想要說什麽,這時,腦海裏響起一個聲音。“涅,你現在在哪?”

洛冕眼角瞥了洛弈一眼,洛弈毫無察覺,正兀自向前走著。他斂斂心神,在心裏回道:“我在樹林裏,很快就到樹林口了。你呢?”

“我已經在拘血陰外面了,怎麽進去?”那聲音關切又著急。

“飛羽……其實,我們可以不用這麽急著解決他,以我們的本領,敵不敵得過還……”洛冕猶疑著。

裴清寧的聲音猛地放大,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你在說什麽?涅,我們怎麽可以放過他?他囚禁了你這麽長時間,你當初跟我說的,你很恨他!”

“可是,我怕你為我受傷。”

“……”

“你知道的,我們已經錯過了這麽久,不能再出差池了。”洛冕挑著字眼說話,有些話他自己都不怎麽相信。

“涅,我不在乎的。你被他囚禁著,一定度日如年,我怎麽忍心?”裴清寧聲音柔和下來,但堅決之意不減。

洛冕沈默很久,才說:“你這樣連接我很累吧,先掐斷吧。事情就按照先前計劃進行,我會為你打破入口。”

裴清寧心安地掐斷連接。

另一邊,洛冕在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來。洛弈疑惑地回頭:“你怎麽不走了?”

洛冕低下頭,烏黑的頭發遮住紫光幽深的眸,只聽他低沈的聲音慢慢傳出:“洛弈,我要離開這裏。”

洛弈臉色剎變,他明白了:“你……什麽意思?”

洛冕:“你明白的,不要裝傻了。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你,你放我走吧。”

洛弈的眼睛裏燃起了一團火:“你說什麽?我不相信,你為我都……”

“住口!”洛冕惱羞成怒地喝止洛弈即將脫口的話:“那是為了迷惑你。”

洛弈反而冷靜下來,他冷笑:“你在自欺欺人,你不愛我?怎麽可能?你要是想迷惑我,有千百種手段。”

“可誰能保證那些手段有成效?這種最有效不是嗎?”洛冕擡起頭,光明正大地看著洛弈,以顯示他的問心無愧與坦蕩。

洛弈:“那你犧牲未免也太大了——洛冕,我不信你。”

洛冕沒有再反駁,“你跟我走。”

洛弈看著洛冕前進的方向,眼底暗潮湧動。

他們走得很慢,腳踝上仿佛掛著千斤的重量,以至於半個小時候後才橫跨了整個樹林。

還是來到了那個地方,洛弈站定,遙遙望著眼前的一圈水紋般的出口。

“打開它吧。”洛冕在沈默了半個小時候,終於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洛弈乞求地看向洛冕,眼裏是厚重的情感以及惶恐的絕望。

洛冕撇過臉,斬釘截鐵道:“洛弈,愛情不是囚禁能換來的。我已經陪了你五年,你該知足了。”

洛弈拉住洛冕的衣袖:“可愛情也不是時間能衡量的。”

“你別執迷不悟了,我不愛你,不管你怎麽說對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我只是對你感到歉疚,才這麽心平氣和地尋求解決辦法的。實話跟你說,早在三年前我就恢覆了前世所有記憶,我,都想起來了。”洛冕說到後面,有些不耐煩,甩掉洛弈的手。

“可是這一次你並沒有愛上裴清寧。”

洛冕斜睨著洛弈:“你怎麽知道沒有?”

洛弈怔楞。

趁著機會,洛冕二話不多說,運起身體裏的魔力,手上劃出各種繁覆雜亂的咒術,一層一層的咒術重疊在一起,其中蟄伏著的能量也越來越讓人驚心。

洛弈蹙眉,出招打斷洛冕的積蓄。洛冕早有準備,分出心神應對,巨大的能量體氣勢無當地撲過,洛冕手心也拍出無數條細絲狀的冰藍色冰渣。牛毛般的能量體穿插縱橫,分散襲來的能量球,竟慢慢把力量分化、削弱,直至最後演化為無。

洛弈面沈如水,沒什麽表情,繼續發出多個魔法攻擊,身體也在慢慢靠近洛冕。

洛冕雖然手裏還兼顧著轟破出口的多重咒術,卻依然應對自如,他已經繼承了當年第一高手的法術,滔滔不絕的魔力在體內翻湧,歡呼著時隔四百年後的重見天日。

兩人僵持不下,時間伴著額角的汗水滴答滴答地過。

洛弈四百年的積累怎麽可能還抵不過洛冕四百年前的功力?即使是天下第一的血帝也不會逆天到這種程度。說到底,還是洛弈手下留情了。

洛冕一開始沒察覺,後來卻慢慢看出來了,他覺得自己的尊嚴正被對方毫不留情地踐踏著,都快低賤到泥土裏,負面情緒氣勢洶洶地占領他本就思緒紊亂的大腦。

洛弈沒有發出多大的攻擊,只是總是適時地阻撓那團能量球的形成,他不著急,洛冕註定逃不出去,他還指望著為他們留下一條退路,撕破臉皮,對他們誰都不好。

而洛冕顯然等不下去了,他在腦海裏連接了裴清寧,下達了一個指令。

“洛弈,真難想象,我們竟然走到了這種地步。”洛冕在下達指令後,頭腦就詭異地倏忽恢覆冷靜,恢覆冷靜的他神色覆雜了許多。

“冕,只要你住手,我一定不會不會計較的,回去以後,我就忘掉這件事。”

洛冕紫羅蘭樣瑰麗的眼睛裏有一瞬間劃過什麽,他說:“洛弈,你看看。”說著,在洛弈疑惑的眼神裏,他霍然投出手心裏集聚已久的重重咒術,直直地沖向出口。

那速度極快,根本不給洛弈阻止的機會。真正讓洛弈驚訝的是,與此同時,出口的另一邊也有人在強力攻擊水紋簾幕。兩相撞擊,迸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炸氣流。

空氣變得如同利刃,劃破樹皮,打下無數破損的樹葉,眨眼間,十幾米範圍內的所有樹枝變得幾乎光禿。

洛弈沒有再出手,他站在地上,眼望著水紋簾幕越來越脆弱,最後像玻璃渣一樣轟然傾塌。

當一切風平浪盡,漫天煙霧中,逐漸顯現出一個窈窕的身影。

裴清寧走出來,先是打量了一下拘血陰裏面的情形,後才把目光放在兩人身上。她走到洛冕身旁,對洛弈說:“你是涅身邊的侍衛?”

洛弈眼若寒潭,不言不語。

裴清寧:“那你怎麽會成為涅的父親?”

洛弈道:“裴小姐管得太多了。”

“既然是涅的父親,為什麽還要囚禁他?”裴清寧大義凜然地質問。

洛冕打斷她:“我們走吧。”

“不許走!”洛弈及時制止:“冕,你真忍心把我丟在這裏嗎?只留下一座空曠的城堡和一個破損的拘血陰?”

洛冕嘆氣:“洛弈,沒有我你一樣能過得很好。”

“所以你就去跟這女人雙宿雙棲?”洛弈狠厲地盯住裴清寧。

面對那寒意逼人的眸光,裴清寧不自覺地往後退一步。

洛冕假意沒聽見,很自然地拉住裴清寧的手,轉身就踏出拘血陰。

洛弈縱身攔住他們:“冕,相信我,這世上再沒有人比我更愛你了。”

洛冕忽視掉裴清寧震驚的表情,厭煩地撇嘴:“你這麽死纏爛打的有什麽意思?”

“只要你能留下,別說死纏爛打,我的命都可以給你。”洛弈一字一句道。

洛冕瞪著他。

洛弈深吸一口氣:“如果你還對我心存一點點依戀,請不要阻止我。”他步步逼近洛冕,歪下頭,意欲碰上對方泛著寒氣的唇。

裴清寧已經呆掉了。

洛冕心下一驚,擡起手就準備推開洛弈。誰知洛弈突然低語:“你若推開我,就看著這把刀染血吧。”

低下頭,洛弈的胸前抵著一把光亮可鑒的彎刀。

洛冕瞇起眼睛,紫色的光輝收斂:“不要拿這個威脅我,沒用的。”

洛弈也只是賭一把,反正血族受這種刀傷不礙著生命。所以他堅定地摟過洛冕的頭,手指插進洛冕豐密柔滑的長發,閉上眼睛以一種絕然的姿態吻下去。

洛冕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退縮,他開始猶疑,盡管他知道這點刀傷對洛弈來說不算什麽。

打破僵局的是裴清寧。眼看著洛弈即將要占據洛冕的嘴唇,她壓下心底的惡心,拔出聖光劍就向著洛弈的脊背攻去。

洛弈仿若未覺。即使是洛冕急匆匆地想要推開他,他依舊沒有移動分毫。

刀劍沒入血肉之軀的聲音就像撕碎一片破布所發出的一樣,殘忍之極。

洛弈身子猛地一震,也順著刀劍的力道終於把猩紅的唇印在洛冕嘴角,他極力咽下喉嚨裏爭先恐後湧出來的血液,卻還是有漏網之魚順著嘴角滑下,襯得蒼白的臉更加慘無血色,就像一幅淒絕的畫。

洛冕感受著涼軟的觸覺,不禁試探地伸出舌頭,嘗到腥甜的味道。他心意難平,顫抖著鴉黑的睫毛闔上眼,忍著窒息的感覺吐出幾個顫抖的字:“你快走。”

身體裏的力量被急速抽走,洛弈癱軟下來,他強撐著力氣把舌尖渡進洛冕口中,輕飄飄地刷動一兩下,就退出了。

隨著洛弈的抽離,仿佛也抽走了洛冕身體的一部分。洛冕扶住洛弈虛空的身體,對後面氣勢洶洶的裴清寧說:“我們走吧,不要再糾纏了。”話說得有氣無力。

洛冕扶著洛弈站穩,匆匆施了一個止血術,就迫不及待地松了手,好像丟掉什麽燙手山芋。

洛弈拉住他的衣角,低著頭叫人看不清神色。身上籠罩著窮途末路的悲傷。

洛冕的心如同墜入深不可測的寒淵,久久沒有掙脫那只孤零零的手。

裴清寧:“涅……”

洛弈希冀地擡起頭,眼若星河,熠熠生光。

拘血陰裏一片死寂。

而這時,他們均感受到了外來者的闖入。洛弈蹙眉:“厄修。”

厄修及時趕到,滿眼都是受了重傷的洛弈。他目眥欲裂,二話不說,一個毀滅咒就丟了過來,飛速地攔住洛弈飛離能量中心。

洛冕與裴清寧反應過來,齊齊抵擋威勢。盡管承受了下來,仍然是滿身滿臉的灰塵,衣服也多處刮破。

厄修眼冒紅光,一招不成,眼看著就要發出第二招,卻被洛弈堪堪止住。

“放他們走吧。”洛弈的語氣充滿了疲憊,似乎連說話都要耗盡所以的氣力。

厄修心中有疑問,但聰明地沒有問出口,他眼下擔心著洛弈身上的傷,本不願與他們耽誤時間,因此也沒給洛冕和裴清寧一個眼神,徑自抱著洛弈往城堡處飛。眨眼間,兩人就不見了蹤影。

洛冕拼命壓抑心底洶湧的沖動,腳步一動不動,就著這樣的姿勢站了很久。

往者不可追,洛冕似乎明白了什麽。

一切好像就這麽塵埃落定了,寂寥而引人嘆息。

洛冕跟著裴清寧離開拘血陰。他們打算找一處隱秘的地方,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什麽都不要再想了。

是的,什麽都不要再想了。

拘血陰的一切本該埋在厚厚的沈積巖裏,沒有誰有那個資格幫他打開它,即使是他自己也不行。

可是,為什麽洛弈最後走的時候沒有看他一眼?哪怕一眼也是好的……那樣,他就會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讓他失望了,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整天活在惶惶不安中,焦灼地像是在尋找什麽。

而這種焦灼在三天後爆炸開來,徹底擊碎了他。

——生死契消失了。

☆、94番外

終於,我鼓足勇氣,再次踏上了這片土地。還是那片土地,潮濕,紫黑,以及那種一腳踩下陷進泥裏帶來的的軟軟的罪惡般的感覺。

我的心情格外平靜,就像一口無波的古井,仿佛即使是一塊巨石砸進去,也不會激起半點水花。

只是,那種空蕩蕩的,靈魂脫離身體的感覺一直縈繞在我的四肢百骸。我想,不遠萬裏、日夜兼程趕來拘血陰無非就是為了找一個答案而已,一個能夠支撐我完完整整走完下半生的答案。所以,我走得很絕決,我決定暫時把飛羽放在一邊。

拘血陰裏沒有任何生氣,寂靜地可怕,連烏鴉都銷聲匿跡了。這種死水般的環境仿若一只碩大的手掌將我的心臟緊緊捂住。我不自覺地擡頭看看天。

來這裏的路上我就打算好了,只是來這裏看一眼,不跟那個惡魔交手,不聽洛弈啰嗦,也不多作停留。只要看一眼就好,然後他會回去,繼續跟飛羽過恬淡的生活。

所以,懷著微妙心情的我進入城堡後完全驚訝了。

就像一直依靠藥劑吊著的行將就木之人,終於在斷藥後咽下最後一口氣般的,這座城堡死灰的顏色頓時壓得我快喘不過去,我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整座城堡便回蕩著我粗重的喘息聲,我打了個寒顫,心裏莫名湧上一種悲戚的情緒。

我覺得自己快失聲了,所以嘗試著輕飄飄地問了句有人嗎。回答我的還是城堡裏的回音,幽深封閉的城堡就像一個巨大的輪回,無論接收到什麽聲音,都殘忍地把它困在這裏,經久不絕地回蕩。

沒有任何人回答的疑問讓我滿心焦躁,我僵立著身體,連蜷縮手指都不敢,生怕一動靜會驚擾到什麽。但不死心的,我再次開口問了出來,我的音量不斷放大,茫然地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聲嘶力竭,直到嗓子火燒火燎般地痛。

我的心慢慢沈下去,沈入一個無底的深淵。

怎麽還沒有人回答我。

我艱難地牽出一抹笑,興許…是我想多了。

攥緊拳頭,我又想自嘲,這裏沒有其他人,我還在表演給誰呢?

可是,心裏有一種莫大的希冀,這種希冀推著我慢慢走上樓梯,慢慢推開洛弈的臥室門。

推開門的一瞬間,我差點以為看見他靜靜地躺在床上了,那神態,熟悉得驚人:微微低著頭,鎖著眉,眼裏深冷地透不出一絲光,卻在看見我推門而入時,由衷地洩露出點點笑意。

我幾乎是在同時捂住了心臟。只有這麽深刻地體會著心臟跳動的跡象,我才能完美地把持住自己。我狠狠地閉上眼,再次睜開,面前就只剩下一間冰冷的屋子。

沒有人。

我的喉嚨被什麽堵住,胸腔被不停地擠壓,擠壓走一絲一絲的空氣。

我終於還是縮回了已經邁出的腳,默默地關上門。我不願承認,現在嗎,我連走進去一探究竟的勇氣都沒有了。就像一只自欺欺人的鴕鳥,只有把頭深深地埋進嚴實的不透氣的泥土裏,才能茍延一口微弱的氣。

洛弈……弈……

我念叨著他的名字,又像觸及了什麽禁忌,惶恐地立即閉上嘴。

生死契消失,並不意味著他就是死了,不是嗎?

書上說的並不可盡信……不是嗎?

那我還在胡思亂想什麽,疑神疑鬼的,哪裏還想以前的我。

我呵呵笑出聲,胸腔卻在大力震動。

仿佛是為了證明什麽,我漫無目的地在城堡裏晃蕩,無論是什麽地方都要看一看,抱著這是最後一眼的想法,我盡量輕快地走著,腳步卻越來越沈重,在每一個溢滿回憶的地方停留的時間也越長。

最後,我來到了城堡的地下層。

還記得當年成年禮就是在這裏進行的。擴大的白玉磚地面,正中央是一個恰容下一人的水池,水池邊種滿了白色的曼珠沙華,落英繽紛,鋪就一潔白無瑕的長毯。當年的自己,赤著腳踩在花瓣上,柔軟的撓動腳心的感覺似乎還存留半分。

這裏平日是封閉的,我有生也只在那天踏入過。沒想到,冥冥之中的引力還是拉著我來到了這裏。

可是,我寧願從沒有來過。

一踏進地下層,我的眼光就死死地膠著在了水池中。一個人,正安靜地躺在那裏。

我如遭雷擊,心神恍惚,身體也搖搖欲墜。我顫抖著手脫下鞋子,又極快地扔掉它們,踩在白色的花瓣上一步步靠近水池。我遺憾地眼眶濕熱,怎麽會找不回那種柔軟的感覺了呢?怎麽會呢?

我近乎是倒在池邊的,身子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疲軟地灘成一片。

他就那樣安詳靜好地躺在池子裏,半池的清水就像世間最為剔透的絲綢輕輕覆在他的身上,襯得他面部毫無血色,嘴唇泛白,全身除卻一頭烏墨長發竟再沒任何色彩了。而此時,那頭瀑布般的長發也了無生機地彌散在水裏,整個人好似被一層厚重的灰塵掩蓋,森冷的死亡氣息肆無忌憚地彌漫,我卻仿佛還能回憶起往昔他明媚昳麗的模樣。

心跳仿佛快要停止,我毫無知覺地盯著他看了許久,從眉毛,到扇子般的睫毛,再到高挺的鼻梁,我看遍他全身上下。

就像被下了蠱的人一樣,我的眼光完全移動不開來,不知不覺中,酸澀苦悶的感情在心底積郁成疾,我沒有刻意地壓制它們,這裏只有我一個了,我還要表演給誰看呢?以前,他是我的觀眾,我像個小醜一樣在舞臺上發揮自己拙劣的演技,而今,就連他也走了,再沒有人欣賞我的演技了,我的舞臺也在頃刻間崩塌,聚光燈驟然熄滅,整個黑暗的天地之間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忽然用盡全身力氣握住他的手,手腳並用地把他從池子裏拖出來,我跪著向前移動,瘋了般的把他擁在懷裏。只有把頭埋在他的頸邊,我才能感受那久違的一點點安慰。

頭腦一片空白,我任由淚水不受控制地泫然而下,再也不願去思考什麽。

就讓涅從這個世間消失,讓他與飛羽的過去徹底埋在土層裏,我只要做他的洛冕就好,我早該明白,我是洛冕,不是涅。屬於涅的過完早已隨著那場大戰一同被歷史遺棄,這一世的我,本就該是他的兒子,他的戀人,他至死也不應該丟下的影子。

我們是吸血鬼啊,是尊貴高傲的血族啊,我們明明擁有這世上最漫長的生命,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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