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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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主屋,宮徵帶著紛亂的思緒踉蹌地走在黑夜裏,背後,那一盞燭光映亮了整間主屋。

現下的他腦子裏就像一團被打亂糾纏的毛線,浮躁的感覺在心肺間湧動,眼睛裏出現了絲絲狠光,奔走在竹林裏,不出片刻,他就不自覺地來到了覓賢齋。此時的覓賢齋裏早沒了燭光,紙窗裏面一片黑暗,什麽影子也看不見,更別說他心心念念的那人了。

宮徵就那樣靜靜地,什麽也不想地站在覓賢齋外面,忽然平靜下來,忽然感覺心海裏的滔天巨浪就那樣輕易地平覆了下來。他嘴角掛上一抹苦笑,他,也許喜歡上的正是待在那人身邊的這種安寧的感覺,正如,午後的林蔭,傍晚的竹海。

想到今晚父母說的話,冷靜下來的他早已沒有了憤怒,他早該想到的,自己的婚姻哪由得他自己做主?若是自己一直都是當初那個紈絝,他也是不會在意的,只是……如今的他,斷然是不會願意俯首認命的,那個林婉雖好,但是在他心裏是遠遠不及蒼弈的。想了這麽多,宮徵心裏餘下的就只剩失望和難過了。也許…還有些焦急。是的,他有些焦急,他不能坐以待斃。

畢竟還是少年人心性,宮徵想到做到,他踢開覓賢齋的竹門,徑直往床榻走去。

蒼弈察覺到這系列動靜,早就睜開眼坐在了床榻邊緣,睜著一雙猶如深潭般的眼睛,與周圍的黑色夜幕相映成輝。被這雙眼睛看著,宮徵感覺自己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就這樣毫不費力地洩了下去,他的腳步有些凝滯。

“有事嗎?”

“嗯。”宮徵眉頭微鎖,然後迫切地開口,“很急的事。”

蒼弈做出洗耳恭聽的神態。

宮徵覺得自己眼下再忸怩什麽反而矯情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床榻上,“我們偷偷離開宮家吧,你帶我出去見見世面,去哪裏都成,在宮家的這十幾年,我都快憋出病來了。”

蒼弈探究地看向少年,“不要找借口。”

宮徵對著蒼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要被聯姻了。”

蒼弈心下了然,“是跟那兩個姑娘?”

“沒有兩個,就是那個穿綠衣服的,叫林婉。”宮徵對於這位小姑娘不說厭惡,也絕對沒什麽好感。

蒼弈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像一條絲線游走在黑夜裏,“那姑娘蠻好的。”

宮徵的眼裏猛然冒出一道冷芒,“你看上她了?”

蒼弈其實在想,這個世界貌似已經有很多線索給自己了,例如,如果宮徵是男主,那麽林婉會不會就是女主?這麽一想,他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麽。不過,腦子裏忽然冒出一種詭異的猜測,如果晏茗是男主的話,那麽小蝶不就是女主?

見蒼弈久久沒說話,宮徵自以為猜對了幾分,心裏很不爽快,他倏忽高高地揚起濃眉,拉住蒼弈冰涼的手掌,“不管你到底喜不喜歡她,今晚我們一定要離開這裏。”

蒼弈看著眼前堅定的少年,不知怎的就想,縱容他一下也好,該屬於他的責任他是終究逃不掉的。

於是,兩個人什麽行李也沒帶,就悄悄離開了宮家。

百裏閣。

還是那間紅紗鋪陳的的屋子,濃郁的香火味縈繞在房間裏,久久散不出去,層層紗布後面,是鋪了幾層大紅色被褥的床榻。一個綽約的身影隱約可見。

百裏衿依舊是一身艷紅色繡鸞長衣,他斜斜地倚在床頭,兩只腿高高地翹著,腳踝時不時甩動著,白玉般的手指夾著一只青銅酒樽,潺潺的酒水順著樽口滑進他嫣紅的嘴裏,兩瓣嘴唇染上了透明的酒水。他瞇起狹長的眼睛,拖著抑揚的語氣,“你說,他現在幹得怎麽樣了?”

跪在地上的死士扯著沙啞的嗓子答道:“任務已經完成。”

“那你再說說,他為什麽到現在還不回來呢?”這聲音透出一股陰狠。

底下的人暗地裏一陣哆嗦,思量著說:“他應該是想要歇一歇。”

死一般的寂靜……

百裏衿猛然把青銅酒樽摔在地上,撕破了這股寂靜,酒樽的蓋子軲轆著滾到死士膝下,紅色的厚毛地毯被倒出來的酒水浸濕。百裏衿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壓迫,“本閣主怎麽聽說他與那宮家的小少爺相處甚歡?”

“…小人不知。”

原本已經等死的死士等了半天也沒等來懲罰,只聽他的閣主幽幽地說:“先讓他逍遙一陣子,以後,我一定會囚禁他,把他的琵琶骨鎖起來,再好好調教調教……”

蒼鴻山主峰。

蒼羽樓踏上重重臺階,來到峰頂。峰頂有一處幽深的洞穴,走進洞穴,他按下一處機關,噌噌幾聲,兩手旁的石壁上就亮起了無數盞火燈,這些燈盞一直蔓延到洞穴深處,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頓時明亮起來。與此同時,前方的一扇厚重的石門慢慢打開。男人走進石門,來到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裏面也沒擺放什麽東西,就茶案和木椅,比較令人註意的,是墻上掛著的一幅仕女像。這畫上的女子巧笑倩兮,素手纖纖,正站在一簇花叢中回眸一笑,端的是溫柔清麗之態。蒼羽樓站在畫像前,一動不動地看了良久,眼裏劃過一抹追憶的沈痛,繼而無奈地嘆口氣。“你知道嗎?我們的孩子…已經被他帶走那麽久了。”

“他與你是全然不同的,當初……你怕是也察覺到了吧。只是聰慧如你,只會把這件事藏著,掖著。我本以為,只要我與你成了親,他就會死心。”似乎再次嘆了口氣,蒼羽樓的聲音虛無縹緲,“沒想到,他竟然下得了手,趁你分娩時下了毒手……都怨我,沒有防備。而今他又拐走了弈兒,我實在是沒臉見你的。”

“這些年來,我也試著跟他要人,但他似乎咬定了我不能把他怎麽樣……但願,他能善待弈兒……”蒼羽樓的話裏透露出隱隱的擔憂。

而此時,話題的中心,蒼弈,正被宮徵拽著四處游蕩。

“弈,你看,那群人圍在那裏幹什麽呢?”宮徵笑得燦爛,手指遙遙指著一處人群。

此時已是晚上,大街上更是繁華,燈火輝煌,人流如潮,叫賣聲不絕於耳,五花八門的小玩意兒讓人看著眼花繚亂。即使是蒼弈,也是很少接觸到這樣的場面的,細數前幾世,似乎他一直都是習慣冷清的。見宮徵高興,他不自覺地也染上了些愉悅。

好不容易擠進人群,宮徵兩眼一亮,“這就是雜耍!?”要說,他雖然有時會偷溜出府,但又有哪個人敢在宮家附近擺雜耍的?他也一直只是有所耳聞罷了,這時候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蒼弈則是覺得沒什麽意思,他個子高,方才被宮徵這個矮個子拖著擠進來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才發現,依他的個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有些看不過去了,他當下環視周圍,然後俯身在宮徵耳邊低語,“你在這裏看,我在外面等你。”

宮徵耳朵一熱,燥熱感很快就從耳根往臉頰上漫延,他慌亂地連連點頭。

只是,蒼弈離開了,他看著眼前的雜耍,似乎也沒有方才那樣精彩了……

雜耍快要結束後,一個赤身大漢手裏抄著鐵盤,圍觀的群眾紛紛解囊扔出銅幣。走到宮徵面前,大漢看宮徵衣著打扮皆是不凡,眼裏多出了期待,腳步也慢了些。

宮徵頓時明白了大漢的意思,但也因此愈發覺得窘迫,他走得匆忙,且初次外出,壓根不懂這些,即便是搜遍他全身也找不出一個銅板,而那些玉佩什麽的,他可不會一時腦子熱拿出來。見赤身大漢眼裏漸漸透出失望和鄙夷,奈是他臉皮再厚也覺得很是尷尬,索性轉身匆匆逃離現場。

宮徵一出人群,就見蒼弈白袍翩翩地倚劍站在燈火朦朧下,那種等待他出來的姿態讓他心裏充溢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他暗自深吸一口氣,裝作很生氣的樣子氣勢洶洶地走到對方面前,“你怎麽不告訴我看戲還要給錢的?”

蒼弈的眼神有些無辜,他不做解釋,只是把手舉在面前,手指上綴了一只掛飾,是一只小玉劍,只有一根中指長,很是玲瓏可愛。“送你。”

“什麽?”宮徵有些難以置信,這驚喜來得太過突然。

不由分說,蒼弈走上前兩步,身體就快與宮徵貼在一起,他伸手把玉劍系在少年的腰間。

兩人的呼吸幾乎就要重疊在一起,宮徵能夠很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體的炙熱溫度,夾雜著對方清新的體香,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好像立刻就要從喉嚨裏跳出來。這種感覺,甚至超過了自己當初偷偷親吻對方的悸動,他的腦海裏綻開了最為絢爛的煙花。

他忽然想到,終他一生,都再難以忘記今晚的一切:漆黑的夜空,躁動的空氣,斑駁的樹影,闌珊的燈火,仿若靜止的人群,還有那人溫柔的臉龐。

弈,你真的很可惡,也很卑鄙,你,知道嗎?

☆、65秦嵇

“好了。”戴好小玉劍,蒼弈輕松地說。他往後退幾步,扶正宮徵的身子,仔細打量了一番,眉梢帶了點笑意,“挺好看的。”

宮徵很想伸手拍掉臉上灼熱的感覺,暗自慶幸現在是晚上,燈火闌珊的,對方觀察得不是那麽仔細,否則自己可就丟大臉了。他囂張地說:“那是,小爺當然好看,哪用得著你說?”

蒼弈寵溺地伸出手揉揉對方的頭發,“是,你最好看,但我方才說的是玉劍。”

宮徵面肌一僵,從鼻子裏嗤了一聲,以表達自己的不屑。“那死物有什麽好看的?對了,你哪來的錢?我們出門的時候好像沒帶吧。”

“行走江湖,總得有一技傍身,以免不時之需。”蒼弈說得很委婉。

“到底是怎麽弄到的?你也教教我。”宮徵雀躍道。

“順手牽羊。”

宮徵腦子機靈地很,眼珠一轉就了解了,他壞笑,痞子精神乍現無遺,“沒想到啊,你看著到正經,也會幹這事。”

蒼弈漠然道:“這也是最輕松的。你大少爺也不會願意拋頭露面,否則,賺錢的方式多得很。”

宮徵掐了蒼弈手腕一把,“我怎麽從你的話裏聽出了一股子諷刺味道?”

“你想多了。”

“真的?……”

月上柳梢頭,今夜,兩人決定宿在野外。

把柴火扔在地上,蒼弈點起火石,暗紅色的火焰很快灼灼地搖曳起來。搖動的火焰恍惚了對面宮徵白皙的臉。

宮徵伸出手放在火焰上烘烤,“有點熱。”

“我知道,不是用來取暖的。”

宮徵知道自己又無知了,默默地收回手掌。

看少年一眼,對方穿的是一件單薄的黑色輕衫,看著很樸素,沒有什麽鑲邊。頓了頓,蒼弈說:“你等著,我去捕魚。”

宮徵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覺得有些不妥,“你慢點,我跟你一起去。”

停住腳步,蒼弈回頭問:“你來幹什麽?”

“捉魚啊。”宮徵揚起兩只手掌,露出一口白齒。“本少爺天資聰穎,不需要經驗。”

蒼弈總算見識了對方的無恥,默默搖頭,“那你跟著吧。”

……

“怎麽…這麽冷啊……”宮徵抱著肩,縮在火堆旁,一顫一顫地抱怨。

無語地看了少年一眼,“等衣服幹了再穿吧。”

要說宮徵捉魚可真是笨手笨腳,鬧了半晌,一條魚都沒逮到不說,衣裳也全被水沾濕了。一滴一滴的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手臂上,宮徵打了個激靈,“冷死我了。”

“讓你不聽我的。”

“別訓斥我,其實,認真算來…你也不比我大多少。”

“十年。”

“什麽?”

蒼弈回看少年,溫柔地說:“十年,我比你大十年,都可以做你爹了。”

宮徵壓下心裏的郁悶,“你怎麽知道?你看起來這麽年輕。”

蒼弈但笑不語,來宮家之前,他早就調查好了。

“你總是這樣,問你什麽都不說,感覺很神秘。”宮徵黯然。

“如果……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一切的。”蒼弈說著連他自己都感到飄渺的話。果不其然,宮徵眉頭微皺,欲言又止,“……我餓了。”

把手裏烘烤過的小魚遞給宮徵,“沒有佐料,將就點吧。”

宮徵這會兒真餓了,接過烤魚就吃起來,也沒見他皺眉,如此也就忽略了淡淡的魚腥味。他忽然嘟囔著說:“我真冷了,衣服一時半會也幹不了,你抱著小爺睡吧。”

蒼弈裝沒聽清:“你說什麽?”

烤魚還豎在鼻尖處,宮徵悄悄瞥蒼弈,盡量無所謂的樣子說:“小爺冷,你讓我抱著取暖。”

蒼弈似笑非笑地瞅他:“真的要嗎?”

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宮徵屁股挪了挪,低頭繼續啃魚,“嗯。”本來是他打算占對方便宜的,怎麽這回倒像是對方在調戲自己?果然,小爺還是臉皮太薄了,那冰山太狡猾了。不行,改日一定要一振雄風,把他壓得死死的。

蒼弈想著,少年大概是想要做出一點突破了,自己好歹也要有些表示。他三兩下解決掉一條魚,解開自己的外衫,鋪在軟綿綿的青草地上,見少年已經吃完,便伸手圈住對方,把對方壓倒在外衫上,自己順勢滾到少年身旁,手臂緊緊地擁住宮徵的腰身,“吃完就睡吧。”

宮徵猝不及防,躺在地上全身僵硬,都不知道四肢往哪裏放,整個變成了一塊木頭。他似乎聽見蒼弈輕笑了一聲,“放輕松,我又不會拿你怎麽樣。”

這句話……宮徵腦袋都快爆炸了,他慢慢挪動著背對蒼弈,盡量使自己看起來自然些,感受對方灼熱的呼吸打在自己頸脖間,怕是都起了細小的疙瘩。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上身沒穿衣服!宮徵都快哭了,自作孽不可活啊,他光想著增進關系了,這樣子看,增進得也太快了,自己在這裏苦惱極了,恐怕對方一點那方面的意思都沒有,實在是……唉!

蒼弈雖然看不見少年糾結著的臉,但多少能猜到對方此時此刻的心情,對方心情不好,他心情也就好了。

所以,這一夜,蒼弈一覺好眠,宮徵徹夜難眠。

接連趕了幾天路,估計這時宮家人早已發現他們兩人出逃了,而他們也已經離開了宮家管轄地,在朝北上。因為北上是中州中央,那裏也算是中州最為繁華的地方。

這天,蒼弈和宮徵在一座中等規模的城鎮裏選馬。這些天他們也換了幾匹馬了,因為要盡快趕路,所以沒來得及選什麽好馬。蒼弈游走在馬廄裏,接連淘汰掉很多馬了。宮徵在宮家也算玩馬的好手了,也在嚴肅地選馬。最後,他們各自選了純色鬢毛的駿馬,牽了馬往外走。

剛出馬廄,宮徵只感覺眼前人影一閃,一個身形卓朗的男子就奪了他的馬,騎馬絕塵而去。厚重的灰塵揚在宮徵臉上,他的臉頓時陰沈下來。還沒等他眼前清明,又是一陣旋風刮過,幾道人影追著方才那竊馬的人飛奔過去。

蒼弈的武功比那些人好得多,自然看清了前面的情景,像是江湖恩怨。他也不是多事的人,自掃門前雪就夠了,便要往相反的方向離開。未料宮徵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們追上去看看。”說著,就飛身上了蒼弈的馬,甩起馬鞭追了上去。見這事還沒完,蒼弈縱然心有不滿,還是施展輕功向前。

奪馬的男子馬術是相當好的,讓宮徵一時竟追不上。他們這三群人繞著這座城鎮跑了一圈,直到追擊那男子的幾人甩出暗器終於打瘸了馬匹,那男子才棄馬逃匿到街邊的一座花樓裏。此時尚是青天白日,花樓裏雖然也有一些恩客,但遠不及夜裏繁榮喧鬧,只有女子的嬌媚聲音,男子的嬉笑聲和不絕的絲竹聲。那男子一進花樓就迅速藏匿起來,這裏那麽多房間,一時還真不好找。不過那幫追擊的人可不是心慈手軟之輩,二話不說便大開了殺戒,凡是擋道的人一律殺死,不出片刻,花樓就被血洗。宮徵強忍住喉嚨裏不適的感覺,也加入了搜尋的隊伍。他們見門就踢,見人就斬,從一樓來到二樓。

蒼弈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二樓。二樓全是一些隔間,找起來要比一樓難得多。他飛身拉住向裏面沖的宮徵,“你不要命了!他們要是轉過來對付你怎麽辦?”

宮徵頭也不回道:“不是還有你嗎?”

“我剛剛可不在這裏,你快隨我離開。”

宮徵現在很激動,他早就想見識見識所謂的江湖了,此時不見,更待何時?所以說什麽也是不願意離開的。他大力甩開蒼弈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破門而入。裏面是正忙著穿衣的一男一女,女子臉上的妝容全都花了,一臉驚悚,“不要殺我,不要殺我……”男子連衣服都來不及攏,只堪堪合住,也是恐懼的樣子。屋子裏彌漫著讓人作嘔的味道。

宮徵剛剛聞過沖天的血腥味,再被這味道一沖,喉嚨霎時受不了了,出門就倚在墻角嘔吐。

蒼弈留在屋子裏沒有離開,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窗臺,然後一把掀起窗簾,而窗臺下面掛著的,可不就是那個奪馬的男子嗎?男子見藏地被識破,面色凝重,一個翻身躍上來,舉起長劍就砍。蒼弈的武功比他高很多,要不然也找不出他來,早就做好準備等他立刻揮劍應對。兩兵相接,龐大的氣流沖擊在臉上,逼得兩人皆是後退。男子知道兩人實力懸殊,不多做糾纏,借著氣流連連後退,“這位兄弟,想必你不與那幫人一道,為什麽要來對付在下?”

蒼弈這才得空看清那人的相貌,劍眉星目,英姿颯爽,長相是典型的北方人模子,看著不像是心術不正之輩。“你奪了我徒弟的馬,我是來縮償的。”

男子一楞,隨即爽朗地笑開:“我以為是什麽?一匹馬而已,等兄弟我甩掉那群人,一定還給兄臺。”男子的眉目本就張揚,笑起來更顯得豪氣無雙,相貌卓絕。

蒼弈本就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眼下對男子也是多了一份好感,握拳道:“還馬就不必了,小徒頑劣而已,既然沒事,那麽我就先行一步了。”

秦嵇行走江湖,最愛好結友,見蒼弈與自己同輩,無數卻高出自己萬分,心裏是佩服的,便出言相攔:“不知兄弟姓名是什麽,日後相見,我一定請你喝上幾杯。”

蒼弈不願意輕率地就告訴對方自己的姓名,正巧這時,宮徵匆忙進來,跟在後面的,是十幾個蒙面刺客。

“他們是百裏閣的人。”秦嵇低聲說。百裏閣的人一般出手都是接了任務的,說明背後有人想要殺了他。

蒼弈對於百裏閣是沒有歸屬感的,甚至還有些隱隱的仇視,當下挺身上前,與那幫人打成一片。宮徵在後面擔心得直欲加入戰鬥,多次被秦嵇攔住,“你師傅武功很高,他們不是對手,你上去了反而添亂。”宮徵惡狠狠地踩了秦嵇幾腳。

蒼弈以一敵十,毫不落下風,如今他武功已經臨近大成,幾招下去,地上就倒了一片。

危機解除,秦嵇大步向前,握拳拜謝,“多謝兄臺出手相救,秦嵇感激不盡。日後若有什麽麻煩,盡管來找我,我一定湧泉相報。”

見對方那麽赤誠,蒼弈也不好再推辭什麽,“秦公子多禮了,我叫喬弈。”

宮徵湊上去,“我叫喬徵。還有,我不是他徒弟。”

秦嵇笑笑,“我可是聽你師傅的。”

宮徵沒等蒼弈說話,自我解釋:“他總是一廂情願,即使現在他是我師傅,以後也一定不是的。”

秦嵇是不懂宮徵的意思,一笑而過罷了。他轉而對蒼弈說:“喬兄弟,你們這是往哪裏去呢?如果順路的話,我們可以一道走。”

宮徵聽了臉色瞬間不好看。

“我們打算北上。”

“哈哈,我們緣分很足啊,我正好也打算北上,我們一路結伴,也多些照應。”秦嵇英俊不凡的相貌此刻就顯示出好處來了,即使這麽擅作主張,也讓人討厭不起來。當然,宮徵例外。他有心拒絕,但顧著面子和良好的禮儀,只是幽怨地看著蒼弈。

“我們出來純粹是為了游玩,恐怕會耽誤秦兄弟的行程。”蒼弈婉拒。

秦嵇一把攬住蒼弈,“既然是兄弟,我又怎麽會在意這些?走吧,我帶你們去食樓用膳。”

蒼弈掙脫掉對方的手臂,有些無語地走在一旁。於是,宮徵更憋屈。

就這樣,他們的隊伍多了一個人,徑直北上,也離百裏閣愈發接近,而當蒼弈再一次回到百裏閣,迎接他的,是他,晏茗,百裏衿三人之間徹底糾纏混亂的局面。

☆、66美人

蒼弈和宮徵離開宮家的時節還算是好的,一路走來,天高氣爽,看山玩水的,心裏壓抑了很多年的郁氣不覺中竟得到了釋放。不僅僅宮徵沈溺其中,更重要的是,蒼弈的心情也變得前所未有的開闊。之前被困在百裏閣那麽多年,他的性格早在潛移默化中多了些戾氣,這些負面情緒雖說一時按捺得住,但誰也不能保證它會不會如江水決堤一般,在某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時刻爆發出來。心底裏,他是有些感激宮徵的無心之作的。

這一日,一行三人抵達明洛城。明洛城不是大城鎮,說來圈地還比較小,但卻能聞名於中州,全憑明洛城的兩樓一府。兩樓分別是飛鴻樓和蒹葭樓,一府是滄海府。名字乍一聽很有氣魄,其實飛鴻樓是名滿天下的賭場,意指進來參賭的人錢袋裏的金銀財寶如飛鴻般流逝;蒹葭樓是讓男人心馳神往的天下第一青樓,只是樓中的佳人多賣藝不賣身,其獨特的經營方式引得客源不斷;滄海府是一座食府,收盡天下美食,來到這裏,只要你有錢,就什麽都嘗得到。

明洛城的城門極高,白墻青瓦,厚厚的白色粉末的塗抹在城門上,頂端是龍頭青銅雕像,周邊鑲著紫金,奢華與樸素結合在一起,突兀地又莫名和諧地正如這座城鎮本身。來自天南地北的商人,俠客每日出入於明洛城,使得這座城裏魚龍混雜,沒有較好的治安,所以在這裏,因為金錢而發生的鬥毆已經常出不鮮了。主街道很長,南北貫穿整座城鎮,沿街商販如米粒般一個挨著一個,各色的商品玲瑯滿目。最讓人驚異的是這裏兩道種滿了牡丹花,意喻富貴繁花。宮徵一路上對於秦嵇的不滿在到達這裏的時候被暫時置之腦後,到底還是少年,對於一切新奇事物躍躍欲試。

秦嵇在一旁看了,對著蒼弈笑道:“你這徒弟,高興地很。”

蒼弈點頭,算是讚同了對方的看法。

秦嵇站在蒼弈身旁,介紹說:“這明洛城,算上這一回,我來了兩次。唯一的感慨是,不愧為天下第一銷金窟。這沿街的小玩意沒多少新奇的,再往東邊的一條街,是出了名的古董街,真假參半,能不能買到真貨,單看眼力和運氣。不過要兄弟我說,最好的去處,莫屬滄海府了。想必喬兄對於飛鴻樓是沒什麽興趣的,蒹葭樓等晚上再去不遲。”

蒼弈本著出來散心的意圖,對此沒什麽意見,“先找一處客棧吧。”

“也是。”

走在前面偷聽了半晌的宮徵內心不屑,秦嵇就知道討好蒼弈,還學著蒼弈長輩的口吻教導他,這讓他十分不爽快,什麽時候隨便冒出一個人就能對著他指手畫腳?作為宮家小少爺,宮徵接觸的平常陰暗面並不多,他被家人保護得太好,這是不正常的,也許他本人也隱隱感覺出來了,所以趁著這次機會逃了出來,他心裏知道遲早是會被拿回去的,只是想要把握時機放縱自己而已,也算是一種抗爭方式。

走上滄海府的二樓,找處空位坐下來,一個女子就尾隨在他們後面,“請問各位,需要點什麽?”

宮徵把手撐在擦得透亮的香木餐桌上,直勾勾地看著女子,打趣地問:“我怎麽不知道,何時輪到女子代替小二了?”

女子笑得很矜持,“這是我們滄海府特有的。”

宮徵拋了個媚眼,不得不說,單憑他那俊俏無雙的模樣,能勾走世上許多女子的心魂。這女子顯然是經過訓練的,只看怔了一息時間,又恢覆了矜持的笑容,“請問,客官需要點什麽?只要您提出來,滄海府一定竭盡所能滿足您的要求。”

宮徵聊賴地撇撇嘴,白玉般的纖長手指敲擊桌面,“你們有什麽招牌菜,一並拿上來。”

蒼弈湊近低聲說:“我們錢財有限。”

宮徵頓時氣焉,“那你們點好了。”

秦嵇疑惑地看向蒼弈,蒼弈對他點點頭。他一笑,滿不在乎道:“就依你徒弟的,招牌菜都拿上來吧。”

“誰要你假好心。”宮徵嘀咕,他的眉毛揪成一團,心裏更看不上秦嵇豪爽的樣子,對比之下,自己好像什麽都不如他。宮徵把目光對轉向蒼弈,心裏有些黯然。他想,自己又矯情了,這樣只會愈發顯得他幼稚,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止有時間而已,還有更多更多,就像他一直讀不懂蒼弈一樣,這些無措和茫然像深海的冰水,讓他一點一點窒息,心裏隱隱刺痛。

宮徵表達得很隱晦,蒼弈只從他的眼睛裏讀懂了這些情緒。他約莫知道宮徵是一時心理不平衡,卻不知道這種執念深深地在少年的心裏紮根,很久以後,他們或許已經不知道這是愛,還是執著,催使那時已是青年的宮徵跨過千山萬水,即使不顧一切也要陪著蒼弈活到老,走向死。

一頓飯,宮徵吃得郁郁寡歡,盡管,他也暗暗承認滄海府食物還不錯,只是,想到這是秦嵇請的,他就快要吃不下了。這期間,蒼弈和秦嵇推杯換盞,相談甚歡,大多數時間都是秦嵇在說,有時蒼弈也應和兩句。這種不鹹不淡的態度讓宮徵小少爺安心很多。

晚上,在秦嵇的一再邀請下,他們來到蒹葭樓。

蒹葭樓裏,燈紅酒綠,香風撲鼻。一樓是一個大廳,墻壁上掛滿了罩著美人圖的小紅燈籠,營造出一種暧昧的氣氛。充耳的絲竹聲比之當初秦嵇藏身的青樓高雅很多,慢悠悠的,就像慢步渭河畔的浪漫。二樓則是全然不同的感覺,那些璀璨的顏色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淡色裝飾,青色,瓦藍色,淺紅色,月黃色,完全照著清雅的風格雕塑出的一個迥乎於靡靡的世界。

秦嵇揮退了那些上前介紹的人,徑自對蒼弈說:“我打聽到,今天晚上有蒹葭樓的第一美人出場獻藝,我們運氣不是一般的好。找一處視角好的座位吧。”

蒼弈會心一笑,“希望那位第一美人能名不虛傳吧。”其實見慣了美人,再加上幾次任務對象都是男人,他對於女人的興趣在直線下降,他對此沒多少感慨,只是多少反感被這場游戲左右出來的變化。

“怎麽?喬兄對於美人沒多大興趣?”秦嵇好奇地問。

宮徵插話:“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嗎?見到女人就眼饞?”

秦嵇苦笑,他這一路算是看出來了,這位就是專門跟他作對的。

觀眾席很大,他們坐在中後席位,視野很寬,稍微低頭就是中央舞臺。有侍者上前收了費用後,便上了一些瓜果茶膏。這個時候已經有半數的人聞風而來了。

宮徵坐在蒼弈身邊,隔著不足半米的距離偷看蒼弈隱在朦朧燈光裏的側臉。

陸陸續續的,觀眾漸漸到齊。此次獻藝是蒹葭樓臨時決定的,讓許多人措手不及,在表演伊始,整個蒹葭樓才被人流擠得水洩不通。

幕簾拉開,連報幕的女子都生得國色天香。臺下有不少人呼喊出女子的名號,看來也是在蒹葭樓小有名氣的姑娘。興許第一美人的表演作為壓軸,接連許多姑娘上場進行表演。

“還有男子?”蒼弈驚異地問。

秦嵇頷首,“嗯,蒹葭樓是有少年賣藝的,因為顧客面很廣,中州好男色的不多也不少,東方甚至以之為風雅。”

宮徵心裏漏跳一拍,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所以,好男色算是無傷大雅的事?”

秦嵇點頭:“話是這樣說,但縱觀天下,能真正接受這種事的人還只是小部分,男女結合才是正道吧。”

宮徵“哦”了一聲,抓起一只桃子邊吃邊看表演。

“說來也好笑,蒹葭樓的第一美人可也是男子呢。”秦嵇玩味道。

“有小爺我好看嗎?”

秦嵇看看宮徵稚嫩的臉,緘默。

“你什麽意思?”宮徵有些氣惱,隨即為自己開脫,“男人要那麽好看幹什麽?還不是淪落到這裏來了?”

蒼弈笑笑,伸手揉揉少年又軟又黑的長發。

宮徵僵住,默默地,轉頭,吃桃子。

秦嵇眼睛笑成一條縫,“你們師徒感情真好。”

“……”

終於,在萬眾矚目中,艷紅色的幕簾再次拉開,給蒼弈一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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