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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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鳴般的掌聲結束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一道火紅色的長袖甩出,音樂聲乍響,場面又陷入火熱。那是一個為火獻祭的人,用鐘靈雋秀已經遠遠不能形容他帶給人的感覺,他更符合每個人見過他後的第一感覺:妖孽。

過多的描述已經不用,因為所謂的第一美人就是百裏衿。當然,此時的蒼弈是不認識他的。只是,心裏殘留的忌憚不會消失。蒼弈是想站起來出場的,但內心極大的好奇卻不會允許他做出這種類似臨陣脫逃的行為。

百裏衿的舞蹈是一場蠱惑人的迷幻,也是一杯世界上最毒的毒酒,剛入口時,是濃郁的甘醇,殘留下的是讓人舍不得呼吸的餘香,咽進喉嚨裏的,是深刻的迷醉與疼痛。翩翩飛舞的火紅色舞衣遮掩了他的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勾動了人心底最深處的罪惡。他飛身,旋轉,邪笑,然後,朝觀眾席這裏飄落。

蒼弈幾乎在一瞬間與他對上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他說不出感覺。那是歲月與經歷沈澱下來的。

有了預感,所以當百裏衿一把將蒼弈擁住,並帶著他飛離蒹葭樓的時候,蒼弈沒有抗拒,他甚至動都沒動一下,從頭至尾,除了沈默還是沈默。這讓一直註意著他的百裏衿暗自冷笑,果然越來越像蒼羽樓,一樣的冷漠,一樣的從不屑於掩飾自己的冷漠。

☆、67屠戮

又是昏迷,就像那年一樣。

昏昏沈沈的,腦子裏如同被灌了鉛,只能迷迷糊糊地保留著一絲清醒,清醒地沈浸在夢裏,這個夢說不清真實或者虛假,就像眼前飛速播放著六七十年代的老電影,嘶啞嘲哳,昏黃的畫面慢慢被註入鮮活,他,沈浸在裏面,直到蘇醒。

原來,那不是夢,是記憶。屬於蒼弈的記憶。

這些記憶不多,但讓他終於明白了事情的起因——為什麽他會出現在百裏閣,以及,眼前的男人是誰。

現在,他似乎回到了當初來時的屋子,多少年了?他已經從少年長成青年,而時光看起來並沒有眷顧這間屋子,它依舊如當年那樣——布滿讓人厭惡的繁瑣的紅紗,繚繞著讓人頭昏的厚重的香氣,這裏的一切擺飾無一不昭示著這間屋子主人的低劣品味,一如那位主人的“庸俗”。

“怎麽?不滿意這間屋子?”主人看穿了客人的心思,語帶威脅道。

蒼弈覺得自己興許可以忽略百裏衿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掌,一動不動地說:“不,只是訝異於你庸俗的品味。”

主人低低地笑起來,又忽然止住笑聲,他似乎也覺得沒意思,“看來你對我意見頗深,嗯?”

蒼弈閉口不言。

百裏衿的手掌上有些許繭子,但不顯得粗糙,只是摸在人身上帶來一種讓人戰栗的輕微刺激。這只手慢慢游溯到蒼弈胸膛上。蒼弈不緊不慢地按住那只手,又一點點地把那只手掌從自己的衣服裏逼出來。

百裏衿瞇著眼睛笑,十分順從地把手抽出來,然後把手肘撐在床上,就側臥著欣賞蒼弈的臉。蒼弈打算坐起來,就聽耳邊傳來一陣溫熱,“你長得跟你父親真像。”

蒼弈忽然不想坐起來了,他幹脆平躺著,“哦?長得像,性格也像,你到底要表達什麽情緒給我?”

“你忘了嗎?我要你做我的孌寵。”

“既然喜歡我父親,就不要花費時間自欺欺人。”

百裏衿頓了頓,伸出手指把蒼弈垂在被褥上的一縷長發打成一個結,“我的意旨向來由不得他人左右。你這樣會讓我覺得,你在垂死掙紮。”

“我覺得很煩。”蒼弈冷酷的眸子直直地對準百裏衿,“你隨意地插足我的人生,真的很煩。”

嗤笑一聲,百裏衿勾起妖嬈的眼睛,“不要告訴我,你還做著蒼鴻山少主的美夢。你父親早就已經不管你了。”

蒼弈莞爾,挑釁:“那百裏閣主在這兒與我廢話什麽呢?莫不是——自卑了?想要從我這裏找到滿足感?”

百裏衿覆上來,用細長的手指捏住蒼弈的下巴,“有沒有人告訴你,挑釁主人可是要承受代價的。”

蒼弈沈默。

百裏衿正欲諷刺,就見蒼弈嘴角出現一抹幾不可見的微笑,然後——蒼弈忽然擡頭,他感覺到口腔裏一陣溫熱,百裏衿兀自邪笑,然後手指伸入蒼弈濃密的黑發,低頭加深了這個吻。

驟雨方歇,百裏衿擡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蒼弈,抹掉嘴角的水潤:“這麽多年沒見,膽子倒是變大了。怎麽,想占據主動?”

蒼弈的眼睛裏依舊是一片深沈的黑,嘴角卻往上勾起,“閣主天姿國色,叫我們庸人怎能不垂涎?”

屋子裏燭火飄搖,裊裊的焚香縈繞在鼻尖,使得百裏衿有一瞬間的恍惚,撥開重重的香火繚繞,他在蒼弈狹長的眼睛裏,找到了深沈的迷惑。“各憑本事。”

蒼弈的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正合我意。”話畢,蒼弈鎖住百裏衿的頭顱,咬上對方鮮紅的嘴唇。兩唇相契合,烏黑細長的發絲也不分你我地交纏在一起。百裏衿眼神一暗,動手撕開蒼弈的衣服。蒼弈的手肘頂向妖孽的腹部,與此同時,絆住對方的雙腿,一個用力,捏轉了雙方的戰略位置。

妖孽自是不會善罷甘休。百裏衿三兩下扯去蒼弈的衣服,露出精悍的腰身與光潔的胸膛,一邊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一邊施力扳住對方的雙臂,用小腿處有力的肌肉連連攻擊腰身,而對方露出來的肌膚則成了明顯的防守弱處,不出多時,那裏的白皙皮膚就多出了大片的青紫。

低頭與百裏衿唇齒糾纏,一方面蒼弈還必須分出大半精力壓制住不安分的某人,若單論力量,百裏衿明顯不如蒼弈,但一旦百裏衿動用內力,形式將會大大不同。顯然百裏衿也意識到這點,那絲冷笑就沒消失過,他神色有些輕蔑,身體裏暮然爆發出強大的抗力,震得蒼弈喉嚨一熱,險些吐出一口血。他的眼神頓時變得陰翳,死死地絞住身下的百裏衿,毫不留情地把百裏衿的嘴唇咬出血後,又轉戰對方的頸脖,很快,他的嘴裏就漫出血腥味。

“該死。”百裏衿低聲詛咒,掙紮著對準蒼弈背部拍了一掌,蒼弈背部一僵,嘴邊溢出血絲,不怒反笑,與氣火沖天的百裏衿戰鬥到一起,他們紛紛出掌,氣流沖擊地兩人皆是心肺震動。百裏衿用力扯下床帳,迷惑住蒼弈的視線,就著紅帳踢出一腳,蒼弈險險躲開,撕碎紅帳,出掌熄滅燭火,吸來燭燈橫在百裏衿脖子間。百裏衿歪頭躲開,手撐在床上,轉眼間已繞到蒼弈身後,拽住蒼弈的一只腿,側身滑到前面,試圖掐住對方脖子。蒼弈擡起另一只腿踹向百裏衿胸口,其勢兇猛,灌足了他半數內力,百裏衿即使卸掉部分沖擊,還是噴出一口血,濺在紅色的床被上。他的面部猙獰,狠手打折蒼弈的腿骨。蒼弈收勢不及,只聽“喀嚓”一聲,他的腿骨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姿勢。蒼弈皺眉,當下冷哼,燭燈直擊百裏衿頭部,一絲鮮血順著額頭留下來。

“草!”百裏衿多次見血,心裏的憤懣積蓄在一起,急待噴發,他咒罵一聲,嘴角的冷笑終於消失,他對著蒼弈腰部出拳,灌輸了深厚內力,又旋轉幾圈,直打得蒼弈五臟快移位。

……

這場戰鬥聲勢在兩人可以壓制下不是很大,外面的守衛壓下忐忑,最終還是沒破門而入。屋內,早已經淩亂不堪,桌椅東倒西歪,衣物的碎布料滿地都是,墻上的紅漆還碎掉一些。那張雕花大床上,兩具赤裸的男性軀體交纏在一起,力量與欲望交織,形成讓人熱血沸騰的畫面。蒼弈伏在上方,熾熱的呼吸噴薄,他的兩只眼睛仍是有如黑洞,冷靜地可怕,嘴角掛著嗜血的笑容,絲毫沒有顧忌全身上下的內傷,動作規律,隱隱有睥睨的意味。百裏衿的額頭上冷汗夾雜鮮血,看起來狼狽不堪,他努力瞪大眼睛,看著使自己痛苦的罪魁禍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死死咬住的牙關偶爾溢出粗喘,肉體上極致的痛楚似乎還沒打擊到他的靈魂,只是滿腔的屈辱迫使他不得不忍住暈厥的欲望,身體上方那張冷峻的臉龐此刻仿佛化成了多個迷糊的影像,只有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讓他內心憤恨到想死。

燭火的熄滅使屋子裏有些黑暗,而黑暗是催生罪惡欲望的禍首。這場由戰爭演化的屠戮持續了極長的時間,直到,翌日的陽光鋪灑大地。

守衛早早準備好洗浴用的熱水,當然,那桶水沒有派上用場。因為那兩人直到晌午才堪堪欲醒。

等到百裏衿睜開眼睛的時候,蒼弈已經離開了。望著空蕩蕩的屋子,百裏衿狠狠地抓住床單,眼裏的陰霾鋪天蓋地。

蒼弈在百裏閣內繞了很多路才找到晏茗的住處。

看見蒼弈,晏茗顯然很高興,急忙迎上來。

蒼弈順手揉揉對方頭發,“怎麽樣?沒有被人欺負吧。”

晏茗笑嘻嘻地,“誰能欺負到我啊?你一直都小看我。”

“小小年紀要戒驕戒躁,我生怕你仗著出人的天賦就自持甚高。”在蒼弈心裏,晏茗跟宮徵一樣,永遠都是小孩子,又因為晏茗的童年幾乎跟他待在一起,所以潛意識裏覺得晏茗更小一些。

晏茗壓下心裏的煩躁,臉上仍然是燦爛天真的笑容,“我又不是小孩子,小心說多了我就裝聾作啞哦!”

蒼弈敲了他額頭一下,走進晏茗的小屋子,鎖上門閂,繼而嚴肅地問:“你打算一輩子都留在這裏嗎?”

晏茗見對方嚴肅,也收斂了笑,“一輩子——太久了。”

蒼弈倚在門上,說:“你是知道自己身份的,如果…有可能的話,你願不願意回家?”

晏茗被“回家”這兩個字怔住。這些年來,他多少看清了自己原本在晏家的地位,庶生子一個,娘親又不得寵,微不足道而已,還能隨意地被大房出賣……如今的他,除了對母親的思念外,已經不對那個家抱有任何的歸屬感。他低下頭,神色遠不覆方才的天真。“你問這個幹什麽?”

蒼弈平淡地看了晏茗一眼,“我跟百裏閣閣主結了仇。他,可能會對你不利。”

晏茗沈默。沒有問他們為什麽會結仇,再次擡頭,他的眼睛又變回鉆石一樣的剔透,“你走嗎?如果你不走,我也不走。你不用為我擔心……本來,我這條命就是你救回來的。”

蒼弈的眉頭微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要推到我身上。既然你自己都這麽說了,我也不好左右你的決定。”

晏茗再次低下頭,陰影藏去他變化的神色。

☆、68撞破

夜色濃重,如隨意潑灑的烏墨,揚揚灑灑地在天際鋪陳開來。點點疏星隱匿在夜色中,唯見一彎月色優雅地鑲嵌於空中。

如果是血月,一定更好看。

以上是百裏衿的個人想法。他一定是魔怔了才會突發奇想要悄悄尾隨蒼弈。見識過了蒼弈的武功,他只能遠遠地吊稍在後面,還得拿出百分之二百的精力壓抑住氣息,而眼睛能看見的只有一抹白色的影子。蒼弈這個人很奇葩,在百裏衿看來,明明是做殺手任務,還是在夜裏,偏偏穿著雪白的衣服,生怕別人看不見自己似的。

也是百裏衿運氣好,蒼弈的武功精於劍道,輕功方面正是薄弱的一處,這才使得百裏衿跟隨了幾個時辰都沒被發現。

蒼弈此行的目標是一個隱在鄉野的逃犯。貌似是哪個家族的門客,因為偷學了祖傳技藝,被追殺,多次未遂後,那個家族的人忍無可忍,交了重金委托百裏閣。其實原因不重要。因為依他現在的武功,已經可以脫離百裏閣,他不覺得百裏閣會出動大批人手捉拿自己。只是,他一時不知道自己離開了百裏閣,還能去哪裏。他不相信百裏衿所說的蒼羽樓已經放棄了自己,但確實不對這個人抱有什麽期望。去了蒼鴻山,他以什麽身份?能不能獲得信任?這些都是問題。當然,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去。如果把陌生的蒼鴻山當作歸屬,他還不如待在百裏閣,至少,百裏衿不是還屬了他少主的位子嗎?

繞過重巒疊嶂,穿過蓊郁叢林,蒼弈最終停在一個小山村。山村裏多是茅草搭建起來的草屋,簡陋,卻充滿溫馨的氣息。彌漫在整座山頭的那種家的氣息,是蒼弈無論經歷幾輩子,恐怕都擁有不到的溫暖。他施展出這些年在百裏閣學到的隱匿功夫,挨家挨戶搜尋。山頭不大,目標人物也很快就找到了。那人雖然也是好手,但蒼弈勝在出其不意,因著夜色的掩護,劍光閃過,那人頸脖間就添了一道淡粉色的血痕。蒼弈收起劍氣,剛要轉頭,身子就立刻警惕起來,他猛地轉身,拔出長劍抵在身前。剛要發力,就見一張妖艷熟悉的臉正邪笑著看自己。

兩個人誰也沒動。冷風刮過,山野裏靜謐無聲。

蒼弈漸漸收回眼裏的冷芒,餘下一潭死水。“你跟蹤我多久了?”

“不久。從你接到任務的時候。”百裏衿回答地一本正經,只是語氣充滿戲味。

“我還不知道百裏閣主有如此癖好。”

“幾天前你也不知道百裏閣主還有龍陽之癖。”百裏衿笑著笑著,眼神漸漸不善。

“所以我才不慎著了百裏閣主的道。”蒼弈本不願糾纏,但看這樣子,百裏衿是“惦記”上自己了。

百裏衿咬牙切齒,“到底是誰著了誰的道?我可是在你的手上吃了大虧啊,這輩子還沒有人敢對我這麽做過。”

“不甚榮幸。”蒼弈淡淡道,轉身欲走。

眼見目標要走,百裏衿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臂,一個旋身,把蒼弈抵在一棵老樹根上,“你可知道我今天為什麽要追著你出來?”見蒼弈沒說話,他冷笑一聲,對著草屋瞟眼,“那裏面現在躺著一具屍體,新鮮的,還有滿屋子的血腥味,是你剛剛殺死的。”看見蒼弈詢問的目光,他詭秘地把頭湊近,伸出舌頭舔舐蒼弈的臉頰,“我們去屋子裏面做?你有興趣嗎?”

蒼弈沒有給出多餘的表情,問:“怎麽?趕著讓我上?”

百裏衿挑起蒼弈的下巴,高傲地瞇起眼睛,“就算是又怎樣?你勝我一次,還以為會有第二次?”

“按理說,美人誠心邀請,我應該欣然答應,只可惜,我對您沒興趣了。”

百裏衿似乎沒料到蒼弈這麽說,他心裏的屈辱又添一分,面上卻是笑意盈盈,“你是怕了?怕那屋子裏剛死的鬼魂——還是怕我?”

蒼弈:“就算你說對了吧,我要回去報任務了。”

百裏衿一步跨上前,攔住蒼弈,“你何必忙來忙去,做我的男寵多好,一勞永逸。就如我以前許給你的,讓你做百裏閣的少主,等再過些時候,就連閣主的身份,也是你的。”

“你就這麽迫切地想要跟我上床?”蒼弈的聲音帶上了戲謔。

百裏衿氣得笑了兩聲,笑得連肩膀都都動起來。抓在蒼弈肩頭的五指逐漸收緊,像是要從蒼弈身上生生抓下一塊肉來。蒼弈不動聲色地移開身子,沈聲:“我暫時還不想離開百裏閣,但你也不要來糾纏了,那一次只是個意外,忘掉了於你我都好。”

百裏衿平靜下來,神秘莫測地看蒼弈。

微微皺眉,“你喜歡的是我父親,奉勸你一句,如果真愛他,就不要計較尊嚴。”

百裏衿恢覆正常,又是那副妖孽的笑臉,“你在慫恿我追你父親?可是我突然發現,我看上你了,怎麽辦?”

蒼弈聞言,沒有百裏衿想象的怔楞或是惱羞成怒,也沒有冷眼相向,而是勾起唇角微笑,“那就試著追我啊,看你能不能成功。”

百裏閣。

晏茗記得,他跟蒼弈搬進這個院子的時候,自己是多麽地高興。不是因為他被晉升了,而是因為這裏只有他跟蒼弈,只有他們兩個人。想到蒼弈,他只感覺心肺都要融化了,那個人對他雖然算不上溫柔,但不知怎麽的,他就是喜歡上了那個人。他知道這是有違倫常的,但又覺得發生在自己身上,是極為正常的。是那樣一個人,陪伴他那麽多年,承擔了父親,兄長,師長,朋友,以及,愛人的任務。唯一讓他擔心的是,那個人在得知他的心意後,會厭惡他,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即使是從此以後對他不聞不問,都是讓他忍無可忍的。他每一天都生活在期盼幸福和焦灼憂慮中,他仿佛在尋找契機,又像個茫然的走失的孩子。

在蒼弈去宮家做任務的那年,他就經常坐在這個院子裏,看愈發茁壯的松柏,撫摸布滿裂紋的青石板。時光無聲,歲月蹉跎,他想著,遲早有一天,他要跟蒼弈一起,遠走高飛,縱情山水,他們要走遍中州,探索那未知的版圖。而在此之前,阻擋著一切的,都必須消失,為了這個夢,他已經做了付出一切的準備。

小院門口,一個黑衣少女走進來,這些年,少女一直貼著活潑無憂的美女皮。“茗,你在這嗎?嗯?你又坐在這裏啦。”看見晏茗坐在松樹下面,小蝶見怪不怪,撐著下巴坐在晏茗身邊。“你在想什麽呢?”

“想小時候的事。”

“有想我嗎?”小蝶笑問。

晏茗慢慢搖頭。小蝶誇張地做出失望的表情,甜著嗓子拜托,“那你想我一下好了,我坐在這裏監督。”

“別鬧。”晏茗沈聲訓斥。

眼睛裏閃爍水花,小蝶不滿地抱怨:“你又訓我。”

晏茗作勢起身要離開。小蝶連忙接著問:“最近怎麽都沒看見喬弈哥?他任務很忙嗎?”

晏茗暗自苦惱,自從上次匆匆見了一面,他已經有很久沒見到蒼弈了,聽說,蒼弈一直待在閣主殿。只是,蒼弈待在那裏幹什麽?莫非,蒼弈的才華終於被閣主發現,要被提升了?看來,他要更加努力了,不然,只能離蒼弈越來越遠。

眼珠一轉不轉地看著晏茗離開小院的背影,小蝶臉上開朗的笑容漸漸淡下去,她用手指反覆摩擦蒼老的松樹皮,感受指尖上慢慢升起的溫度,眼睛裏再次湧現亮光。

當夜,做完任務的的晏茗拖著稍顯疲憊的身體走進小院,剛走進來,就看見蒼弈住的屋子裏面還亮著一點燭光,他眼睛裏煥發光彩,身板不由自主地挺直,連腳步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他幾乎是躡手躡腳地靠近蒼弈的屋子,心裏美滋滋地盤算著要猛地沖進去嚇蒼弈一下,再逼問對方這些天去了哪裏,為什麽都不來見自己。然而,真當他站在門口的時候,他的身子仿佛石化了,腳步再也挪不動,臉腦子也像是糊上了漿糊。

屋子裏面,燭光如豆,昏黃黯淡的光亮是那麽刺眼。

伴隨著低啞的喘息聲和不作任何壓抑的呻吟聲,間斷的談話聲就像刺一樣灌進晏茗的耳朵。

“我們…在這裏做,你…就不怕被那個…小家夥知道?”囂張至極的語氣。

“這不是你要求的?”淡然的聲音,晏茗發誓,他沒有一刻聽得比現在清晰,他也無比地痛恨這種清晰。

“呵呵,嗯…你再快點,呃,你就放心吧,他今晚…做任務去了,我特意發布了一個…比較遠的任務。”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麽,這個聲音舒服地嘆口氣。

“你這是濫用職權。”

“你若是想…當閣主,可以的。”誘惑的聲音,仿佛能勾魂引魄。

“不感興趣。”蒼弈毫無波動地說。

“那你對我…感興趣嗎?嗯…再慢點…”

“……”

對於對方的沈默,妖媚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滿,“這種時候你就不能說些好聽的話嗎?啊……你能不能規律點,都說了讓我來!”

“不要得寸進尺。”威脅。

……

晏茗的臉色由震驚到陰霾再到猙獰,最後用力歸於平靜。他的心態幾經波折,最後變成一汪死水。他低下頭,還是邁著幾不觸地的步子離開院子。

一連三天,沒有人知道晏茗去了哪裏。

小蝶看著晏茗的變化,多次鼓起的勇氣都在對方狠厲的眼神裏化為飛灰,她眼看著晏茗不要命地接任務,不要命地拖著一身血回院子,第一次那麽深深地悲哀地感覺到,所有人都在時光無情的打磨下變了。

☆、69入魔

倚在床邊,百裏衿慵懶而隨意的姿勢即使是看了兩年,還是讓人看不膩,若非蒼弈心志堅定,怕是早已經棄械投降了。同樣的,兩年過去了,百裏衿也愈發看不清自己的枕邊人,當初誓與對方糾纏的熱血此刻早已湮滅,剩下的就是沸騰過後餘留的殘溫,綿延不絕,不停地熨燙著心田。

蒼弈是靜的,很多時候,他會站在窗子前面,遙遙望著窗外,或者捧著一本書一看就是一天。這樣安靜的他會給人一種游離於世界之外的感覺,仿佛什麽都不在意,但看著他的眼睛,又仿佛什麽都在意。如果說百裏衿的生活是精貴的,百裏衿這個人是精致的,那麽蒼弈的生活是粗糙的,蒼弈這個人是粗放的。例如,當百裏衿為了喝酒的杯子反覆擇選的時候,蒼弈更願意開了酒封直接往嘴裏面倒。很多個早晨,百裏衿醒來後,都會看著蒼弈沈睡的眉眼,然後不自覺地想,他與蒼羽樓或許是不一樣的,不一樣在他比蒼羽樓更了無牽掛,更隨心而為,更心思深沈,也更冷漠無情。蒼弈的冷漠無情仿佛是烙印在骨子裏的,又仿佛是經歷深深刻印上去的,有天生的淡漠,也有後天的壓抑。這一切的一切都讓百裏衿病態般的著迷,都讓他心馳神往,都讓他腆著臉挽留住對方,即使是他並不知道這樣做能得到什麽。

“吱呀”一聲,雕花紅漆的鎏金門被推開,蒼弈捧著一盆仙人掌走進來,把仙人掌放在窗臺上,說:“你這房間一年四季都不通風的,養些植物吧。”

百裏衿挑起斜飛入鬢的長眉,“誰有心思照顧這些東西?”

蒼弈無奈,“你從早到晚待在裏面,除了喝酒你還會什麽?”

“跟你在一起能幹什麽?”百裏衿臉皮很厚,戲謔著說。

“……”即使跟百裏衿生活兩年了,他還是沒法接受這人的放誕肆意。

百裏衿走到蒼弈身後,把手探進對方衣衫裏,漸漸掀起衣擺,揉捏腰部的肌肉。蒼弈無視,自顧自地修剪仙人掌的刺。

“帶刺的美人。你是用這盆植物形容我嗎?”百裏衿的氣息逐漸灼熱,眼神幽暗。

嘆口氣,蒼弈脫離百裏衿的懷抱,停下手裏的工作,認真地說:“現在全百裏閣都知道我是你的男寵。”

百裏衿得意地笑,“那不是很好嗎?”

“晏茗也知道了。”

百裏衿面部表情轉換地極快,聞言冷笑,“哼,你就那麽在乎那個家夥?只可惜人家恐怕對你很失望。”

蒼弈皺眉:“說多在意其實也沒有,我的意思是,我要走了。”

“你舍得閣主的位子?”百裏衿心思百轉,最後能說出口的也只剩這一句。

“你覺得我在乎?”

“那……至少等到這個位子有繼位人,我跟你一起走。”百裏衿說完,又像一只高傲的孔雀般揚起腦袋。

蒼弈不禁微笑,“你是跟定我了?”

百裏衿但笑不語,舉起酒杯,“陪我喝一杯?”

站在七層高塔之下,晏茗百感交集。兩年了,他原來已經忍了兩年了。這兩年,他要可以忍住沖動與憤懣,盡量避免與蒼弈碰面,即使見到了,還要裝作漠然地與對方擦肩而過,好幾次感覺到蒼弈投在他背後強烈的目光,他都有一種逃跑的欲望。這些感覺折磨著他度過日日夜夜,讓他每夜輾轉反側,不得安眠,他唯有用殺戮和鮮血才能掩飾赤紅的眼,掩飾自己意欲噴薄的怒火與妒火,弈哥哥是他的,為什麽會被別人搶走,他不甘心,他恨搶走蒼弈的人,也恨無情拋棄他的蒼弈。他拼命地練功,戰鬥,為的是什麽?他清楚地知道,也一往無前地奔跑。而今,他與這百裏閣眾多頂尖殺手一同進入這高塔,只要他最後沖到第七層,那麽百裏閣閣主的位子就是他的了。他感到眼睛裏充斥著翻滾的血液。

看著這些閣中高手潮湧般湧進高塔,赫景眼色覆雜。他是百裏衿最親信的侍衛,因此也知道閣主這此真的是急了。按理說百裏衿還年輕,遠不到退位的時間,奈何百裏衿不按常理出牌,生性散漫,索性早早讓他們角逐出閣主。但赫景也知道,這之間少不了蒼弈的推動。想到蒼弈,赫景皺眉,他並非瞧不起蒼弈,只是覺得像蒼弈那樣出色的人不應該是男寵,也不像是會當男寵的樣子。他嘆口氣,忽然覺得主子們的事真不是他這個不知情的人能隨便揣測的。

在晏茗進入高塔後,一直站在遠處的蒼弈這才打算轉身回去。他已經為晏茗鋪好了以後的路,以後到底該怎麽走,就看晏茗自己的了。興許晏茗知道他跟百裏衿的事後會對他有意見,但這些他選擇不予考慮,寵物長大了就不再是當初可愛的寵物了。

蒼弈轉過身,就看見百裏衿站在墻角,兩眼灼灼地盯著他看。

百裏衿掩住不滿,笑若燦花:“我可是都依了你了。”

蒼弈笑笑,“這麽急著要跟我走了?”

百裏衿無所謂地笑笑。如今的他已經改變了很多,無奈那個讓他改變的人至今沒有察覺,亦或是根本就不在乎。他忽然提醒道:“我察了晏茗,他這兩年變化很大,你要小心點。”

“你要說的是不是他這兩年嗜殺了很多?我都知道,這不是壞事。”

見蒼弈不信,百裏衿斂眉,心裏不覺也放松下來,蒼弈畢竟跟晏茗很熟,對方都不在意,他又何必庸人自擾。

一個月後,高塔競技結束,晏茗在眾多高手中脫穎而出,被冠上百裏閣少閣主是名頭。兩個月後,百裏衿正式讓位,舉行繼位儀式。

繼位儀式當晚,晏茗早早辭退,來到閣主殿。見蒼弈正坐在床榻上和百裏衿說話。隔著重重飛幕簾,晏茗內心越來越暴躁,他狠狠地壓住這種消極情緒,說出口的語氣平靜:“弈哥哥,你在說什麽?”

蒼弈望見站在門口的晏茗,招手讓他進來,繼而交代,“晏茗,恭喜你能登上閣主之位,至於我,離開百裏閣後,就不再回來了。”

晏茗的語氣仍然很平靜,“那你什麽時候走?”

百裏衿笑得很得瑟,“我們今晚就走,你可以搬到這裏來住。”

晏茗恍然一笑,笑容看起來很詭異,眼睛裏慢慢現出血絲,那種暴戾的氣息再也沒有壓制,一時間洶湧而出,沒什麽繁雜的招式,晏茗破身而出,對著百裏衿就是一掌。百裏衿及時反應過來,還不及思考,下一掌又迎面而來。電光火石之間,蒼弈已經站在了幾米開外,看著兩人對峙,心下疑惑。

百裏衿一開始還抱有松懈的態度,幾招過去,便提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晚輩武功竟那麽高,再看看對方通身戾氣,不由驚問道:“你練了魔功?”

晏茗出招更加地狠厲,招招對準百裏衿要害,猩紅的雙眼使他看起來像索命的厲鬼,那張俊秀絕倫的面容使人不寒而栗。百裏衿咬牙,惡狠狠地說:“你發什麽瘋!”

晏茗時刻保留註意力放在一旁觀戰的蒼弈身上,他必須解決了百裏衿這個敵人,然後才能留住蒼弈。越想越興奮,晏茗出手也更毒辣,自從他當初選擇修煉邪功開始,他就註定萬劫不覆,為了把蒼弈搶回來,他什麽都做得到。

以百裏衿的驕傲,是不會允許蒼弈出手幫忙的,蒼弈也就盡量遠離戰局。因為修煉魔功的緣故,晏茗的武功突飛猛進,但相應要付出的代價便是身體機能的衰弱破損以及壽命的減少。

百裏衿的動作越發緩慢,額頭也溢出冷汗,一時不查,被晏茗一拳轟撞在墻上,他緊皺眉毛,臉色蒼白,手捂著胸口,心裏郁悶地很,忽而大驚失色,問:“蒼弈,你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

蒼弈聞言,疏通內力,突然發現內力運行的速度大大減慢,全身疲軟,於是——疑惑的目光直直射向晏茗。

晏茗冷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很清楚地知道,即使他武功再高,暫時是敵不過兩人聯手的,唯有采用些特殊手段,例如出其不意,例如下藥。

蒼弈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銳利,“晏茗,解藥拿出來。”

晏茗笑得猖狂又悲哀,“你為了他,命令我?”

搖頭,蒼弈失望地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晏茗飛身抓住蒼弈,悲愴地笑起來:“你以前也不是這樣的。那個一直關心我的弈哥哥去哪了?喬弈?還是蒼弈?”

“……”

……最後,晏茗拼著重傷的代價,重創了百裏衿,擒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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