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關燈
封國大將軍在戰場上沖在前方,驍勇善戰,在戰後善待士兵,在軍中的威望是很高的,這則消息傳出來,便有士兵們集體請命懇請將軍回京,不要為了軍隊而失去性命。這些請命鬧得轟轟烈烈,軍中從來不乏熱血將士,更何況是生性多耿直的昇國士兵。每天亦有偏將或參謀等高級將士前來將軍帳勸說,只望昇國不要無端損失一員大將。

最終使池弈改變決定的是,他收到了皇甫淵自京城寄來的一封私信。看完信後,池弈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有一瞬間產生了無力的感覺,他壓抑住自己,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才漸漸平息下來。

鏖戰時代219年春。封國大將軍快馬進京,隨行二十幾騎。抵達京城當夜,封國將軍與明武大帝於禦書房商談,談之何事,無從得知。次日,將軍便又啟程回邊疆,之前抗旨之事,再無人提起,不了了之。不久,昇軍大破原國皇城,封國大將軍直接領兵前往另一前線——昇琰若雨交界處。

大軍正在趕路。

池弈騎在高大雄壯的黑馬背上,走在隊伍最前方。此時,一偏將上前,“啟稟將軍,軍隊已前行兩個時辰,將士們普遍勞累,不知可否整隊休息片刻。”

池弈揮手點頭。

整支軍隊都停下來休息。池弈依然坐在馬背上眺望遠方。

南宮桀走上前,站在馬下,仰著頭遞上一只水囊,“走了這麽久,渴了吧,喝點。”

池弈接過水囊,對著嘴猛倒了幾口,便又遞還給南宮桀,眼睛仍看著遠方。

南宮桀笑著問:“遠處有什麽好看的,除了沙子還是沙子。這一代就是片沙漠。”

池弈說:“我在找綠洲。”

南宮桀歪歪頭:“綠洲哪是這麽好找的,你省省吧,我走了,不陪你在這裏傻看著。”

池弈哪是在看沙漠?他只是想到了前不久皇甫淵對自己說的話而已。

皇甫淵並沒有放過他。原來,早在同意池弈帶兵上戰場的那天晚上,皇甫淵就埋下了後招。

“朕在酒水裏下了毒。”

“你既然信不過我,為什麽當初還同意讓我帶兵?”

“你是個人才。”

“那臣是不是還要感謝皇上青眼有加?”

“你別那副表情看著朕。”

“那我怎麽看著你?淵,你相信嗎?即使到現在,我還是不恨你。”

“你對朕做了那種事,朕沒有害死你,便是你對福祿了。”

“你到底怎麽樣才會愛上我?如果你執意要我死,我是不會拒絕的。”

“朕不會讓你死的。只要你每年回京一次,朕自會不斷餵你解藥。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你不會死。”

“那如果我不回來呢?”

“那你一定存了異心,死不足惜。”

“你到底還是防著我。”

“……”

“既然如此,那我們的約定就算是作廢了。”

“朕何時與你有過約定?”

“呵…皇上是真的沒有放在心上吧。臣說過,每替皇上傾覆一個國家,便回來見皇上一面。現在看來,是不必的,是臣自作多情了,反倒鬧了笑話。”

“你…不用這麽說話,朕……”

“皇上能不計較臣的逾矩,臣已經很高興了,不用違心說什麽客套話。”

“朕為什麽要與你說假話?你只要知道,不管怎麽說,朕終究還是念著你的。”

“皇上…臣能當真嗎?”

“你若以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了。”

……

☆、臘月

待池弈收斂好心緒,便也下馬巡視軍隊了。半個時辰後,大軍再次出發,綿延的兵馬踏在荒蕪的大漠上,揚起浩蕩的黃沙無數,猶如兇悍的游龍正慢慢挺進昇琰和若雨的交界處。

另一邊,皇城最近籠罩在一片陰霾中。自從前些日子封國將軍回國後,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就愈發喜怒無常,經常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大肆懲治奴仆,前些日子還命宮裏人將禦花園裏的鮮花鏟除了個幹凈,徒留一片幹禿禿的泥土地,其實,朝臣們受到的影響才是最大的,當大臣進諫時,皇帝只是面色如常地閉著眼睛聽諫,卻會突然臉色沈下來,狠狠地訓斥大殿上的眾臣,直到氣消為止。若說最近皇帝的脾氣怎麽會如此奇怪,就連俞霖也是不知道的,只隱隱猜測是關於池弈的。

看完京城傳來的信箋,池弈垂顏把書信放在燭火上,眼看著書信漸漸被點著,然後一點點化為灰燼。皇甫淵的反應著實超出了他的預料,看來,離任務成功不遠了,不是嗎?南宮桀眼睛裏滿是覆雜的神色,他很想開口問,那天池弈回京與皇上說了些什麽,才導致皇上情緒不穩,他想了想,還是壓抑住心裏的好奇與一絲擔憂,決定靜觀其變。畢竟,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本來就由不得外人插手。

池弈燒完信箋,攤開一張泛黃的紙,開始寫信。即使皇甫淵不願意回信,該寫的,自己不應該落下,回不回信是對方的事,要不要主動些就是自己該做的了。興許,他可以許願收到回信呢?

鏖戰時代219年夏,若雨國首次出兵五萬,敲開了這個時代最激烈的戰爭的大門。封國將軍排遣副將南宮桀前往督戰。

若論軍職,斷是輪不到南宮桀這個京中尚書前往督戰的,無奈南宮桀似乎是鐵了心地想要出征,還仗著自己是一品大臣威脅其他將軍。池弈覺得南宮桀從來都沒有上過戰場,這次要求純粹是找死,他萬萬是不會答應的。最後實在是被煩得緊了,才勉強封他一個臨時副將的職位,讓他前去督戰,但禁止下戰場。

其實,池弈不知道的是,南宮桀之所以想要征伐沙場,無非是為了幫助他而已,南宮桀不想自己成為他的累贅,或是他身邊一個可有可無的隨從。南宮桀想要告訴池弈,為了池弈,他什麽都做得出來,哪怕是讓自己走向莫測的未來,走向一條完全陌生的,後果可能是萬劫不覆的前路。但這一切的一切,南宮桀是不會說出來的,這裏面有的不僅是自尊,更是默默的愛。

穎都皇宮,潔白的磚瓦反射著陽光,一切仿佛裹在一圈又一圈的白色輕紗中,白玉橋,金碧頂,翡翠磚,皇城高樓上悠揚的龍鐘聲,無一不訴說著這個帝國的矜持與高傲。

皇甫淵高坐在朝堂之上,無情地俯視著兩列的紫服大臣。

“皇上,若雨國此次來襲雖已被擊退,但世人皆知,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但憑若雨國一介貧瘠之地,是無法與帝國相提並論的,他們既然敢主動侵犯我國邊境,背後一定是有靠山的。”這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臣,正雙手握拳,義憤填膺地說著。

皇甫淵不緊不慢地擡起眼睛,聲音被刻意壓低,增添了一種厚重感,“你要說的,是琰國?”

那老臣有些激動了,“是的,臣要說的正是琰國,他們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卻還借著若雨國的手來試探我軍。”

皇甫淵的嘴角彎出譏笑的弧度,“你怎麽不說是昇國野心勃勃?據朕所知,先起兵拉開戰局的還是昇國。”

“這……”老臣一時啞口無言。哪有君主這麽說自己國家的?皇甫淵倒是供認不韙。

皇甫淵其實也不知怎麽的,自己就說出那樣的話來了,最近他的心情真的很糟糕,糟糕到連他自己都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可有些事是真的控制不住的,就好比前些時候又收到了池弈寄來的信函,照常理來說他是看也不會看就銷毀的,這次竟然還猶豫了?!他想自己一定是這段時間太忙了,以至於對待池弈的態度都開始松動了。這時見老臣無言以對,不免意興闌珊,揮揮手就宣布退朝了,留下原地一圈朝臣面面相覷。

219年冬,一直僵持的戰局翻開了新的一頁。若雨國與琰國聯合出兵,組成二十五萬大軍兵臨池下,駐紮於桓漠城外。桓漠城是若雨國的邊境城市,幾乎寸草不生,很多荒廢頹敗的土房早已風化,只剩一堆土丘。同樣的,桓漠城也是昇國與若雨國的交界城市。

知道大戰在即,池弈也嚴肅起來,幾條軍令發放下去,軍中一改以往平靜的氣氛,連空氣中都摻合了緊張的元素。軍中大多為老兵,聽風聲的本事是不少的,即使沒有這些軍令,相信他們也知道很多了。

臘月裏,寒風凜冽,幾場大雪下過,將士們踩著一尺深的積雪,這場戰爭繃了半年的弦便倏忽斷開,伴隨著盤旋在桓漠城上空的號角聲,兩軍相對,兵刃交接,鉤戟長鎩,冷光乍現。

廣袤的沙場,池弈駕著白駒,手持長戟,穿過刺骨的寒風,用鮮血鋪灑出一條艷麗的地毯。

禦書房,皇甫淵緊緊攥著萬裏送來的信紙,眼色晦暗不明。

戰車滾動著車轍,軍旗飄揚在半空,壓著斷肢殘臂沖鋒陷陣,鮮紅色血液融化了潔白的積雪,慢慢滲入久旱的土地,為這片早已龜裂的大地帶來多年來的第一次並不榮光的滋潤。池弈的鎧甲濺上了幾抹火紅,使銀色的鎧甲顯得尤為殘酷。他眼神堅毅地看著敵軍帳營,沾滿鮮血的長戟游刃於空氣和肉體之間,仿佛漫不經心地收割著生命的碩果。

皇甫淵感到心頭一陣堵,情緒漂浮不定,無意識地拿起案上的冷茶,一口灌下去,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澆滅心裏的焦躁。看著窗外的一樹臘梅,還有臘梅樹上堆砌的小雪,雪堆壓彎了樹枝,樹枝仿佛隨時都會斷裂,可誰也不知到底什麽時候樹枝才會落到雪地裏。

哀嚎聲就環繞在池弈腳下,池弈忽然覺得自己其實是什麽也聽不見的,聽不見冷兵器劃破肉體的殘忍的聲音,聽不見前方的求饒聲,聽不見聲嘶力竭的吶喊聲,也聽不見生命在臨死前慘烈又好似嘆氣的聲音。但他又覺得自己是聽得見的,他甚至能聽見萬裏外,皇城內,聖潔的高樓裏,檀木桌前,那個人低聲的呢喃。

他終究不是神人,他終究抗不過千軍萬馬,他感到刀刃劃在身上的劇痛,他又毫不猶豫地了結了那個不知名的膽敢傷害到自己的人,他覺得自己的眼睛開始變紅,眼前的鮮紅色越來越多,鋪天蓋地,彌漫在整個世界裏,又是一股艷紅的血液從眼前飛過,他不知疲倦地,漸漸忘了目的地,他感到熱血上湧,他覺得,這正是他所向往的,又是他所摒棄的……

這場戰役持續了兩天,最終以琰國和若雨國的盟軍慘敗為終。但一次失敗並不意味著毀滅,世人都知道,這只是告一段落,僵持,將再次來臨。

池弈只受了一些小傷,他本人並不是很在意,倒是南宮桀為此很心疼,忙前忙後地照顧池弈,哪怕一點小傷也不輕視,說什麽怕落下病根。對此,池弈很無奈地接受了。

本以為這次戰役後,將會迎來一段時間和平的人,可就大錯特錯了。很多事情,來得總是讓人措手不及。

見琰國已與若雨國結盟,而另一方昇國獨大,國力強悍,另外的三個國家終於商定結成聯盟共同抵禦外敵了。為了不坐以待斃,他們已經向昇國西方進攻,而那邊,昇國的兵防很難支撐住,現在正等待援兵,苦苦抵禦。

這件加急信件傳到穎都,震驚了朝野。最終大臣們一致認為派鄭關前去應對,聖旨下達,也就意味著池弈的任務更重了。

事實證明,這些對池弈是沒多大影響的。

兩年後。

桓漠城還是那樣荒蕪,還是一樣到處都是龜裂的土地。不同的是,戰局已經沒有懸念了。

這兩年,池弈帶領著昇軍與盟軍對抗,有勝有敗,有過勝利的歡呼,也有過失敗的沈寂,不管怎麽樣,戰爭總算是即將結束了。

軍帳裏,南宮桀正與池弈對峙著。

☆、回歸

池弈剛剛脫下鎧甲和頭盔,此時,他正在細心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劍,雪亮的劍光裏倒映著他清俊的五官,不悲不喜。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池弈停下擦拭的動作,輕輕地開口。

南宮桀逼視對方,鄭重地說:“什麽‘就是這些’?你說的倒是輕松。我問你,為什麽京城的聖旨已經下達下來了,你卻沒有回京?”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不也好好的嗎?”

“既然覺得去不去都一樣,那你為什麽去年回京了?”南宮桀緊緊地盯住池弈,生怕漏掉他的每一個表情。

池弈若有似無地嘆口氣,“這些你不必知道。”

“我不必知道?你以為我想知道你跟皇上之間的事嗎?如果可以,我當然是不想知道的,但是這次不同。半個月前,京城的旨意就降下來了,本來也沒人當回事,可這些日子以來,你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弱,就今天上午,你自己想想發生了什麽?”南宮桀說得義正言辭。

池弈早就知道了,這事瞞不住,紙是包不住火的。前些日子,黑影的聲音又傳來了,任務已經完成。接收到消息後,池弈實在理不清心裏的想法。這兩年,他與皇甫淵的感情可以說是進展飛快。在自己的努力下,皇甫淵終於開始嘗試和自己通信了。皇甫不是一個善於表達自己的人,所以每封信都只有寥寥數語,但這些並不妨礙到池弈的驚喜。有一次,池弈突然對皇甫淵說,希望皇甫淵能寄來皇宮裏的一株桃花,不出半月,他就真的收到了來自穎都的一株桃花,桃花開得很嬌艷,雖已脫離了母枝,但快馬送來,保鮮得當,還依稀可見風姿綽約,花瓣被池弈曬幹了放在香袋裏隨身攜帶。

去年回京後,池弈在京城待了一個月,也正是這一個月,他再一次變回了那個皇帝的貼身侍衛。他覺得自己是眷戀著這個職位的,官不大,但是是自己真心喜歡的。哪怕在一開始是懷有企圖,功利性地想要近水樓臺,但這麽多年下來,池弈漸漸地習慣這個位置,習慣站在那個高傲的人身後,說是充當背景板也好,胸無大志也好,戰場帶給他的,是熱血,是榮耀,是男子的尊嚴和理想,而皇宮留給他的,是安寧,是閑適,是對過去的自己的追憶,是難以磨滅的印記。他為皇甫淵磨墨,沏茶,修理花枝,添衣服,這種細水流長的日子本以為不會再有了,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有這樣的福分。在時光的打磨中,他與皇甫淵的關系不再劍拔弩張,不再間隙叢生,他們還會在溫暖的午後,坐在涼亭裏,品茶,對弈,然後相視一笑,這真是再美好不過的了。

回憶漸漸遠去,現實被慢慢拉回,池弈的腦海裏回蕩著黑影餘音不絕的聲音,他把手覆在額頭上,獨自消化著這條消息。

既然遲早要走了,池弈便也不想拖拉了,所以這次京城來旨,他索性不去了。想著就這樣悄悄離開,也挺好的,戰場的風風雨雨不知不覺中調動了他的一腔熱血,也抽盡了他對於其他事情的熱情,他忽然覺得很累,他忽然迫切地希望進入下一個世界,至少,每來到一個新世界,總會有一段時間給他調息。

話說回來,今天上午確實是一個意外。由於沒有回京拿解藥,他的身體每況愈下,臉色也越發蒼白,很多個晚上倒頭就睡,白天甚至會出現精神恍惚的狀態。但他一直克制著,他不會在他人面前示弱。奈何似乎是病入膏肓了,這些天他不停地咳血,直至早上巡察軍隊後昏倒,幸好有南宮桀急忙扶住他,才為他遮掩了這件事。

南宮桀見池弈昏迷醒來,之前硬是忍住沒有叫軍醫,此時當然要好好逼問一番。

池弈看了眼南宮桀,說道:“總之,你不用擔心,這不是什麽大事,恐怕是感染了風寒。我身體一向很好,你是知道的。”

南宮桀瞪著池弈,恨不得好好敲打敲打對方,連這麽拙劣的借口都找得出,明知道自己是不會相信他這些胡話的。

事實上,池弈是懶得找借口了,也不願去想南宮桀到底在乎不在乎,他想,自己該走了。早在兩年前,他就做好打算了。首先是原身的父母,現在仍然不知道被皇甫淵關在哪裏,但這不重要,既然皇甫淵已經愛上了自己,是不會棄他們兩個老人於不顧的,自然會好好照顧他們。再者,自己雖然離開了,但為了不影響戰局,特意等到如今琰國敗局已定,且昇國還有鄭關,南宮桀等人坐陣,泱泱大國,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這點相比還輪不到池弈擔心。最後就是,他決定在此生的最後一段日子,回桃園。那是一個很美好的小村,池弈很懷念那裏的十裏桃花,淺溪清泉,不知道自己的小屋會不會布滿蜘蛛網,種的蔬菜有沒有人采了去吃,還有那個姑娘是否已經嫁作他人,生活幸福美滿。

當然,這一切,南宮桀是不會知道的。皇甫淵,興許也不會知道。

鏖戰時代222年。帝國與盟軍決戰在即,封國大將軍失蹤。軍中大亂,經過眾將軍安撫,終於穩定軍心,由禮部尚書南宮桀暫替大將軍一職,領軍交鋒。自此,世上再不曾出現封國大將軍蹤跡。

世人傳言,封國大將軍是被奸人所害,毀屍滅跡;又有人說大將軍厭倦塵世,早已於深山老林中隱居;更有甚者,說封國帶著心愛的女子遠走高飛,逍遙山水去了。

不管再轟動的事,也只能引為天下人一時的談資而已,朝野震撼,邊疆動亂,遲早會過去,過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這件事了。也許史書會記載,多年以前,曾出現過這麽一位少年英雄,他卓爾不群,他身姿傲岸,他縱橫沙場,他成為帝國輝煌的明珠,又消失地悄無聲息。

能記得他的,又有幾人?

琰國南方,有一座小山,小山很矮,山上遍地綠草,翻過這座小山,就是滿眼的桃花,即使在冬天,桃花樹只剩孤零零的枝幹,空氣中也仿佛彌漫著桃花香,淡淡的,沁人心脾的。

桃園村裏來了一位公子。

公子他白衣飄飄,面若冠玉;公子他膚色蒼白,眉目含情;公子他沈默寡言,勾走了多少女兒家的芳心。只可惜,公子獨坐桃樹下,飲風醉月,眼裏半點紅塵也無。

池弈倚著桃樹,低著頭細數地上的落花。不遠處,苗露藏在樹幹後,悄悄凝望著那心尖上的人。

苗露總覺得,公子這一走,再回來的,便不是當初的公子了。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前問好,又生怕對方早已不認得自己。這些年,她終是沒有嫁人,在村子裏,她已經是人盡皆知的大姑娘了,多少小夥子前來提親,都被她一一拒絕了。母親好幾次欲言還止地看著自己,她都極其愧疚地躲過老人的眼光。她知道自己的等待註定是無望的,她也想過早早嫁人,可每每夢回,夢見的,都是那個氣質斐然的少年。

池弈是知道躲在一旁的苗露的,但他不會說出來,說出來,除了徒增尷尬與遺憾,還會有什麽呢?

他知道,皇甫淵下的毒已經深入心肺,無可抑制了。自己的死期不遠了,今天,或者是明天,他不在乎了。

樹下的男子擡頭望著遠遠的藍天,藍天倒映在他晶亮的眼睛裏,背後是一片桃花林,身前是一座小木屋,腳下,一地落花。

微風吹過,揚起他翩翩衣角。

☆、番外

那年的曜國曇京,我領著將士們殺進城門。那年的午後,我遇見了他。

他看起來很孱弱,個子也不高,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就像一支修竹。奸臣之子,狂妄自大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那時的我,還不知道今後的他,幾乎占據了我的一生。

我是瞧不起他的,但他的武藝高強,為了控制他,我關押了他的父母,並且讓他成為了我的奴仆。

就此,我們的孽緣開始了。

八年,我們糾纏了整整八年。我不知道在我的人生中,有幾個八年,但這個八年足以深深沈積在我的人生中,任憑我年長,年衰,年老,永遠都埋在那裏,埋成一座山,壓垮我的脊背,我的靈魂。

我是皇帝,而他,只是匍匐在我腳下的奴隸。所以,當我知道他對我的心思後,我是十分厭棄的,他有那種齷齪的想法,若不是他對我還有些利用價值,我早就殺了他。

有時候我會想,若是當初殺了他該有多好,那樣,他就不會對我那麽失望,我也不會這麽痛苦。我是後悔了。其實,更早的,如果當初在城門口就殺了他該多好,那麽什麽都不會發生,什麽也都不會失去。

我知道,這個時候想這些都是沒用的。

一直以來,我都很厭煩他,整天待在我身邊不說,還一副癡情的樣子,他以為自己是誰?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漸漸迷戀上看他失望傷心的樣子,我漸漸地變得扭曲,原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已經影響到了我,然而我卻不知道。當年,我惡毒地刺了他一刀,現在,他又無聲地把這刀還給了我,我看著傷口鮮血直流,又看著傷口漸漸結痂,留下一道紫黑色的疤痕,這是我的救贖,我就像溺水的人緊緊抓著求生的唯一一根稻草,可憐地呼吸著空氣。

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我已成了唯一的帝王。當我穿著黑色龍袍登上帝位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最懷念的其實是與他在桃園的日子。

坐在帝位上,我仿佛已經聽不見底下禮官在說些什麽,放眼望去,六國附屬來朝列拜,黑壓壓的人頭在九十九級天階下攢動,我的耳朵仿佛在轟鳴,恍惚中,我看見桃園村十裏的桃花燦爛依舊,那個人穿著白色的素衫倚在桃樹下,對著我粲然一笑。

我感到眼前一陣恍惚,他們都以驚詫的眼神看著我,可我知道,我是理智的,至少,現在,我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麽事。我拿下珠簾金冠,卷起長長的黑色龍袍,不顧一切地奔下龍椅,走下天階的時候,好幾次我都差點被絆倒,好像有人要來扶我,笑話!我怎麽可能讓他們碰我,我抽出腰間的劍就刺向了那個人,然後闖出禦林軍,走向皇宮外。我不能停下來,我也停不下來,他失蹤了,早在兩個月前。我已經不知道當初得知這則消息後自己的反應了,我不知道自己除了待在皇宮裏等消息還能幹什麽,我是第一次那麽痛恨自己的無能。但是現在,我不想坐以待斃下去了,我知道,他在桃園,他一定在桃園,他當初就說過,如果上天允許,他寧願與我一起在桃園裏生活,再也不出世。他說這話的時候,拉著我的手,我能感受到他掌心脈絡之間炙熱的溫度,那是足以燙傷我的溫度。可惜,曾經的我並不知道這是多麽的珍貴,我忽然有種心酸的感覺,如果他還在桃園裏等著我,如果他還站在桃花樹下對著我笑,我一定不再拒絕他了,我願意用我的一生為他的愛蓋章。

可是,我還是錯了。

當我翻過那座山頭,推開那扇木屋的門,所看見的,只有一張木床和一把椅子。原本很小的屋子此刻看起來更加地空蕩蕩。

床上只有一張單薄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我把臉頰靠在被子上,依稀可以聞見屬於他的香氣,幹凈又清新的氣味慢慢滲透進我的心裏,我感覺胸口悶悶的。

我開始感到恐慌。他來過這裏,但是我找不到他。我其實早該知道答案了不是嗎?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下了毒,我以為他會回來,卻沒想到到他會做得這麽絕,他是對我失望了嗎?恐慌的感覺慢慢占據了我腦海,我開始不知所措,我感到腦袋裏一片混亂。

對不起,我不會再貪心了,不會再拒絕你了。

只要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帶了解藥,我一直都隨身帶著,等你好了,我們就一直生活在桃園裏,再也不出去了。

我聽你的,我和你一起種菜,我很能吃苦的,我再也不睡懶覺了,我一定好好吃早飯。

晚上,等晚上,你就跟我一起睡吧,我不會踢你了,一直沒對你說,我怕冷,真的。

你若是不肯原諒我,那也沒關系,你為我付出了這麽多,我願意等你,等你一輩子,直到你肯理我為止。

我要為你終下大片大片的桃樹,等春天來了,桃花都開了,你在樹下舞劍,那一定漂亮極了,我就在一邊為你撫琴,你還沒有聽過我撫琴吧,是我母後教給我的,我曾經想過這輩子再也不彈琴了,但現在我找到了彈琴的理由,希望你到時候別嘲笑我才好。

我說謊了,你就算嘲笑我也可以,只要你高興,只要你出來,不管你怎麽嘲笑我,我一定不會生氣。

只要你回來 。

後來,我在木屋後面的小山丘上,找到了他的墓。

他的墳墓很矮很小,就像一座小土堆。墓前立著一根木碑,木碑上只有幾個字:弈如清風,臨淵徘徊。

那幾個字是他寫的,奔放遒勁,我幾乎用盡了一生的力氣才觸碰到了那幾個字,指尖在顫抖,我狠狠地唾棄自己的懦弱。我寧可不要去深究那八個字裏包涵的意思,我寧可他好好地站在我面前,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殺了我也好。

我忽然想要就這麽哭出來,可是,如果他沒有離開,看見我哭的樣子,一定會討厭我的。看著那一方墳墓,我無暇再去想什麽了,我知道,我一定是瘋了。

我撲在泥土裏,用手扒開一層層的黃土。他不會死的,那武功那麽高,怎麽可能死呢?他一定是在跟我開完笑,我不能當真,我不傻。

只要,只要我刨了這座墳,就一定會發現,其實,這是座空墳,不是嗎。一定是這樣的。

太陽下山了,整個世界都是讓人感到悲哀的橘紅色。

我抱著懷裏的骨灰盒,忽然什麽都不想再管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接受他的死亡,但我的力氣早已經消失殆盡了,從身體,到靈魂,都是疲憊的。

骨灰盒上掛著一只香囊。

香囊裏裝著幾瓣桃花。失水枯死的花瓣,正如我們失水枯死的愛情,只剩下幹癟醜陋的軀幹,還故作堅強地保留著。

不是我想要哭的,只是灰塵吹進眼睛裏了而已。

所以,你不許討厭我。

就讓我的餘生,跟你一起,埋葬在地獄裏。

帝國元年五月。失蹤裏幾個月的明武大帝歸來,性情變得殘酷暴虐,加重徭役,征戍百姓,嚴刑肆虐,天下岌岌可危。

帝國高樓上。隱約可見一抹修長的身影立在高處,懷裏抱著什麽,身後是濃重的晚霞,壓抑的橘紅色,仿佛昭示著這座年輕帝國的遲暮。

那抹身影低著頭,對著懷裏的事物,似乎在說些什麽。

沒有人知道,那是帝國最偉大的統治者,也是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

而那位震古爍今的帝皇,此刻正看著懷裏的一方骨灰盒,深情溫柔。

他說:你為我贏得了這個天下,我便是為你傾覆這個天下又有何妨?

武俠篇

☆、蒼鴻

眼前又是一片黑蒙蒙的霧,還有一圈圈的鬼魅的光環圍繞在他的身邊。蕭弈知道自己算是又結束了一場任務。

他靜靜地坐著,消化著臨死前痛苦的感覺,等待黑影的出現。

不出多久,眼前的黑霧中出現陣陣漣漪,接著,熟悉的聲音就響起了:“任務共用時十三年,超額完成七年,給予基礎積分七千點,獎勵積分兩千點。”

蕭弈經過兩次兌換,這次多少冷靜了下來,他知道選擇什麽關系到自己下一場任務的成敗,所以他思考了很久,這才一咬牙,花了八千點積分學習了劍法高級,剩下的一千點積分,他打算先留下,等待下一場任務結束後用,說不定會派上用場。

當兌換的光屏逐漸消失在濃濃的黑霧中,蕭弈這才收回目光,等待黑影接下來的任務介紹。

“這次任務與以往不同。你將與之前攻略的人物調換位置,也就是說,由他人來追求你,而你不能輕易表態,你要在規定時限內猜出哪個人才是男主,並且回應他。神不會告訴你任何線索,這是考驗你與男主之間默契的任務。你有二十五年的時間,同樣的,猜對,任務完成,猜錯,你將受到抹殺。”

黑影在說到“抹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陰沈下來,像是故意恐嚇一樣。這不由地讓蕭弈更加看重每一次任務,他想著,即使不擇手段也好,自己一定要成功。現在這種一頭霧水的感覺可不好。天知道他跟男主之間有什麽默契!

不過,時限很長,蕭弈決定還是慢慢來好了。至少,自己不用一直追在一個男人身後跑了,自己該慶幸不是嗎?

也許,他只要坐在那裏,靜觀其變就好。

一個小時後,蕭弈消失在空間裏。

只聽得黑霧裏面隱隱的呢喃:“你可不要失敗了……”

中州很大。到底有多大,千百年來,都沒人知道,有很多探險者走南闖北,但大多再鳥無音訊,所以至今為止,中州到底有多大,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