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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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亭呢,怎麽又不在?”

“陛下……那白澤近日天天來尋月亭,說是要敘舊。”

潤玉翻看奏折的手頓了頓,眉頭不知不覺中又皺了起來。“昆侖山一事,讓破軍盡快安排起來。”

“是。”

夜晚,臥在塌上的潤玉知道月亭又潛入了寢殿。這次他沒有讓月亭順利坐回到原來的地上。他在黑暗中張口:“月亭。”

那鬼祟的身影一頓,輕呼道:“陛……陛下。”

“陛下?我何時讓你這般喚我?”

“以前是月亭喊慣了,如今月亭不是魘獸,自然要像旁人、像鄺露、像白澤那樣喚你陛下了。”聽到鄺露和白澤的名字,他心中有種莫名的感覺。

“你和鄺露不同。”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你是否,不再想認我為主?”

沒有回話。室內一片靜默。

月亭借著燭光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依舊那麽淡漠而冷清。但他知道,他又在咬著嘴唇,他又在壓制著自己內心的情感。

“是,我不願再認你為主。我想離開這天界。”

潤玉一口氣堵在喉嚨,胸口起伏著,努力讓自己的情緒不外露出來,轉過來看向她。墨瞳和背後的黑暗幾乎融為一體,濃的化不開。可月亭知道,他生氣了。

“和……那白澤一起?”

“是。和他一起。”月亭順著他的話說下去,直直地盯著他,盯到他撇過了頭不再看她。

“白澤說,昆侖山很美。我想去看看那巍巍高山連綿不絕的樣子,想看湖泊因風起皺的樣子,想,看百姓農耕種桑的普通樣子,我不想,再呆在這天界。”

潤玉只覺得眼睛疼痛的要迸裂出來一樣,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緊,身體忍不住地顫抖。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手指狠狠地向手心嵌入。

他想問:那我呢?

說出來卻是:“走吧。”

月亭的手也緊緊地攥著衣袖。聞言後,一言不發,轉身向殿門外走去。

潤玉的手指被怒氣所激發的靈力帶來一股狠勁,竟生生地嵌入了手中。他已不感覺疼痛,聽著她的腳步越走越遠,心中洪水漸漸決堤。

他一拳頭砸在塌上,卻沒有砸到。

因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緊緊地用自己的手心包裹住他的手掌,受住了那一拳之力。

☆、十六個夢泡

他一驚,連忙收回手中之力。擡頭,對上那一雙幽藍的眸子。

月亭只是看著她,眼中似有霧氣翻騰。兩個人只是互相凝視著對方,沒有言語,沒有動作,房間一片死寂。

月亭握著他的手不松開絲毫,她凝視著他,緩緩地彎下身子,逐漸靠近他。

潤玉感受著她的氣息越靠越近,呼吸一滯。

月亭將頭輕輕放在他肩膀上,用另一只手環過他的秀發,越過他的肩膀,以一種環繞卻虛空的方式抱著他。

“你不喜我叫你陛下,我不想叫你主人。那我叫你潤玉可好?”

在這種姿勢下,潤玉的下巴正好放在月亭的肩膀上。他屏氣凝神,努力平覆氣息。也不推開他,靜靜地聽著她的話,從沒有人這樣抱著他。這樣安安靜靜的,主動抱著他。

他感受到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就在貼身之處環繞著。

“潤玉,你為什麽不說呢?”

潤玉的聲音中多了幾分顫抖,他睜著通紅的雙眼,緩緩開口:“說……什麽?”

“說你需要我,說你不想讓我離開。”

“你明明不想讓我走,為什麽不能開口挽留呢?只要你開口,我做什麽都可以啊。”

“你明明知道,我不會離開你,我發誓過永遠陪著你。你也為我取了這個名字。但是潤玉,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呢?”

月亭逐漸拉開與他的距離,停在離他幾寸的地方,一只手仍包裹著他的手,另一只手輕柔卻顫抖地撫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眼尾。

“你的眼睛,總是紅的。它想流淚,想要釋放。可你卻總是生生地將它壓制回去。潤玉,你的眉眼,你的身體,你的心,全都被你生生壓抑了幾千萬年。我知道你有多難受,潤玉,只有我知道,想哭不能哭,想說不能說,所有苦水只能一個勁兒往心裏咽。好壓抑,潤玉,我也好壓抑。幾千年過去了,我可以不再壓抑了,你呢?可以放下一點點嗎?”

“潤玉,我懂,我什麽都懂。我懂你無枝可依,我懂你四下流落,縱使登上這帝位心中也尋不到一隅安身之地。你從來都害怕著,害怕失去。潤玉,我也怕,當年種種,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離開你。”

“我知道,你需要的,不是錦覓,不是鄺露,不是我。你需要被自己所愛之人的肯定,只有那樣你才會察覺到自己的好。可是潤玉,這安全感,錦覓給不了你,鄺露給不了你,我也給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給你自己。”

“但是潤玉,若是你不愛自己,便無法愛別人。你在錦覓身上所覓得的溫暖,終將如曇花一謝。若是你自己不肯給自己溫暖,不肯接受自己絲毫,卻一心想從別人身上汲取溫暖,終是求玉獲石,非心所欲,祝願不得。”

“月亭只想抱抱你。替一直受傷的你,抱抱你自己。”

“這千萬年,你受累了。”

月亭的淚水一滴一滴滑落,聲音哽咽,眼淚落在潤玉的白袍上,白紗被打的濕透。她的喉嚨中發出一聲難受的嗚咽,她低下頭,看向自己包裹著潤玉的手,輕輕地撫了上去,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一片鮮紅,血肉模糊。

鹹濕的眼淚瞬間決堤,落在他的傷口上,滲透進去。潤玉感覺針紮般地一痛,看向她的臉。月亭壓抑住要從喉嚨中溢出的嗚咽,凝結靈力,對準他的手掌。

幾秒間,傷口處平滑完整,再無傷痕。

潤玉斂下雙眼,他的眼睛好像也被那波水汽蕩漾了。他的心中,波濤翻滾。

從來沒有人這樣親近他,和他說這樣的話。鄺露也知道他壓抑,鄺露說希望自己和她生氣,鄺露好像很懂他。

可是鄺露不知道,她從來沒有真正走進過他的心裏。她從來都是以一副敬仰的姿態仰望著他,縱使知他心中苦楚,卻只是站在那裏,自以為這樣能避開觸碰他心中傷痛。但他知道,那是同情,是憐憫,是一種站在制高點上的憐惜。她說他是蛟龍潛淵,終會飛龍在天,她看出穿他的步步為營與隱藏鋒芒,看穿了他的宏圖大志,在她眼裏,他是一條真正的龍。

可那不過是臣與君罷了。她只知他三分,卻不知剩下七分。

那從不肯與人言說的卑微、拼命隱藏的暗黑、隱忍壓抑與痛苦,她全都無法感同身受。她的讚美和敬仰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勾出他的自卑,他的痛苦,不肯接受自己的痛苦,和渴望被理解的矛盾。

而這一次,他再次行走在深淵中時,那雙幽藍的眸子又出現了。沒有伸出手,沒有言語,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邊,卻像當初他默默帶它回天界一樣,這次是她,將他帶出了深淵。

黑暗中,月亭的聲音傳來,她握著他的手,聲音中帶著憧憬:“潤玉,我們一起去昆侖山可好?我陪你去看看那巍巍高山,看那山河大川,看凡人日常瑣碎。”

……

“好。”

☆、十七個夢泡

“陛下,再往前兩千裏,就是昆侖山。”

“嗯。”祥雲之上,潤玉已換了一身便服。此次下凡他並未昭告天界。其實他除了游覽月亭所言景色,更重要的是親自解決陸吾亂黨之事。陸吾的勢力遍布昆侖山已久,然而卻鮮有奏折揭發披露其所作為,這天界怕是也有其勢力,不知這陸吾的手,已經伸到了哪裏,狼子野心,又是如何。他只有親自解決,順藤摸瓜,將一條繩上的螞蚱全部鏟除,才得安心。

“陛下如此喜歡白衣?”白澤看著換掉天帝白色華服的潤玉,換了一身粗衣卻依舊一身純白,不禁問道。

“主人素凈慣了,就喜歡穿白衣。”月亭替他回答了。在私下裏她叫主人潤玉,但在人前,她不想招人猜忌,即使是白澤。

白澤多看了她一眼,神色狡黠:“我問陛下的話,你答什麽?小食夢獸倒真真還像當年一樣護主。想當年,一有人沖撞先主,你便齜牙咧嘴。”

月亭瞪他一眼,白澤樂了,繼續說下去:“然而並沒有人怕你。全天下都知道你是狐假虎威,假威風。”

“前些日子,我見到了精衛,也見到了……先主的遺骨。”月亭看著他,白澤斂下嬉皮笑臉的神情。

“先主,是怎麽死的?”

“戰死的,打仗,有勝有敗,成王敗寇。”他只說這一句話,便不往下說了。他只要一想起當時的景象,就無比痛苦。

英明的遠古帝王,最後卻死在了自己手下的手中。

從那時起,人類社會就已經離原始社會很遠很遠了。不是時間的問題,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猜忌多了,誘惑多了,人心浮躁易變。但白澤暫時不想讓她知道這些。這些,都是人之常情,人活在世間便不能免俗。然而難得她還澄澈天真,他不便隱去了那些不好的回憶。

可他不知道,在天帝身邊成長的她,什麽都懂。無論政事還是人情,她都了然於胸。月亭看出白澤像在哄孩子一樣哄他,不願說出實情,也不再逼問。

“曾經……我也以為會和主人同生共死。”白澤輕嘆,望向天際。

月亭心中附和,她也是。

那時的他們一起承諾,要陪主人到地老天荒,永遠守護主人。

可是主人不在了,他們卻有著自己作為神獸的責任,他們除了主人還有更多的生命和東西要去守護。

他們還要繼續生活。

然而潤玉……月亭下意識看向他。卻見他不知何時已回頭,凝望著她。

雙眸漆黑而深邃。

Ps:魘獸白澤和陸吾在中國志怪歷史中皆有記載。

魘獸:食夢貘唐代的書籍‘唐六典’中有關於叫做“莫奇”的神將夢吃掉的記述,亦有將此與貘混同的說法。但是在《唐六典》一書中並沒有所謂“莫奇”的記載,而是記載了“伯奇食夢”

白澤:白澤是中國古代神話中地位崇高的神獸,祥瑞之象征,是令人逢兇化吉的吉祥之獸。白澤亦能說人話,通萬物之情,曉天下萬物狀貌。《白澤圖》曰:羊有一角當頂上,龍也,殺之震死。《三才圖會》中白澤是獅子身姿,頭有兩角,山羊胡子。

陸吾:陸吾即肩吾,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昆侖山神名,人面虎身虎爪而九尾。

距離昆侖山還有一千裏的時候,突降大雨。他們三人不得不尋得以山洞躲避風雨。

潤玉坐在地上,旁邊烤著篝火。

“我已很久,沒有看過人間景色了。”他望著洞外水簾,喃喃自語。

“人間自有人間的好。天界,也有天界的好啊。”

“天界?天界有何好?”潤玉冷嗤一聲,像是在嘲諷一眾神仙,又像是在可憐自己。

“天界有潤玉啊。”在月亭心中,這天界因潤玉的存在才有了萬般色彩,也正是因潤玉的存在,這天界的萬般色彩都失去了絢爛。

潤玉才是她心中唯一一抹色彩。無論是光也好,是黑暗也罷,都是她心底最欣喜的深沈。

潤玉靜靜地看著她。

他發現,雖然月亭不再是魘獸,但他依舊願意親近她,和她在一起,還是那樣舒服。他不必為了討好而主動說話,不必防備警惕,她只是偶爾多言,卻句句撥動他已經落塵的心弦。

他好像能懂她,好像也能多懂一點自己。就像現在這樣互相對望,即使不說話,他好像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緒,她內心的波動。

那幽藍的雙眸,像永恒的星星。

☆、十八個夢泡

白澤從山洞外走進來,手裏拎著一只兔子。感受到了他不在時,這山洞內氣氛詭異的變化。

月亭跳起來,“野兔!”

“白澤你是不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先主常用活蹦亂跳的野兔嚇唬她,她從此見到野兔就跑,他竟然還逮一只野兔來!

“嗷喲,稀奇了吼,挺大個人還怕野兔呢啊。這麽多年在天界白呆了吧,看你那跟個小雞崽子似的膽兒吧。”說罷,坐下來烤野兔。

月亭氣的臉漲得通紅,低頭發現潤玉在看她,默默地站在他旁邊,離白澤遠了些。

白澤向她招手:“過來。”

“不去。”月亭又往潤玉身後蹭了兩步。

“過來,有好東西。”

月亭不情願地走過去,白澤拽過她的胳膊,將手中一捧東西放在她手中。

月亭看著他把那一捧白色中還帶著一抹綠的圓滾滾的東西放進自己手裏,然後捧在了自己眼前,細細地看,有些驚訝:“你從哪弄的啊?”

“那邊樹上長的,挑了些沒被雨水打濕的,知道你愛吃。”

月亭笑了,看著他。然後走向潤玉,見潤玉正看著她,她走到他旁邊蹲下。將手中的東西舉到他眼前。

“主人,這東西叫阿月渾子,又叫開心果。當時我和白澤在原始森林的時候,那時我靈力尚未發展完全,靠打野食為生,我最愛吃的就是這個。”

潤玉看自己眼前的東西,白色中裂開了一個口子,露出翠綠的果實。

“我跟著主人打仗時啊,主人就好采這果發給士兵們。每次他們吃了後上戰場都愈戰愈勇呢。”

潤玉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裏是對過去的懷戀與悵然。

“既是白澤給你的,你便自己吃罷。”潤玉移開了雙眼。

“他才不介意呢,這開心果,就是要大家一起分享啊。主人你吃一個,也開心一下。”

潤玉拗不過,伸手拿起一個,剝下硬硬的外殼,撚起果肉放進嘴裏。

剛入嘴時有點苦澀的感覺,還有點鹹鹹的。他還在細細體會這味道之時,卻見月亭將他剛才剝落的白色外殼撿了起來。

“你做什麽?”

月亭小心地捧起那外殼:“這是主人,剝下的外殼哦。只有剝下外殼,才能嘗到其中的果肉。只有剝下外殼,月亭才可以真正看到主人的心。希望主人,可以對月亭真正地剝下外殼。”

潤玉斂下眼眸,開心果的碎末還在唇齒中碾磨。

好像沒有那麽苦了。

好像……有一點點甜。

對面的白澤看著他二人,雖沒有男女之間那種親密,卻有種渾然天成的默契與暗流湧動般的情愫,像是無形中設下了一層結界,將他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面。

他苦澀地笑著。

傻姑娘。

你可知那開心果的寓意是什麽?我送給你,你轉身就送給了他。

我情何以堪啊。

白澤帶著潤玉和月亭來到了駐紮在神龍殿十裏之外的軍營中。

“白澤,不要讓他人知道我的身份。”潤玉囑咐道。

“白澤明白。”白澤轉頭向手下吩咐:“傳令下去,月亭仙上和破軍上神是我的好友,以貴賓之禮招待,安排好帳篷。”

潤玉頷首。

“兩位先稍作休息,晚膳之時我來與二位探討戰略部署。”

潤玉和月亭坐在桌旁喝著茶水。侍女走上前來,將果盤擺在了桌上。

“阿月渾子?”月亭瞪大了眼睛看著一盤的開心果。

“是的,仙上。這是白澤大人親自囑咐的,說姑娘愛吃,多備了許多。”

“他有心了。”

侍女看了她一眼,又說道:“仙上有所不知,在咱們這邊,這阿月渾子有著獨特的寓意呢。”

“哦?這我倒沒聽說過呢,是什麽寓意?”月亭好奇的問道。

“阿月渾子,又名開心果。物如其名,取開心、快樂之意。俗話說,你是我的開心果,即你是我的寶貝,含有喜愛之意。咱們這邊的人,都用來表白自己喜歡的女子呢。”

潤玉面色一凝。

月亭一楞,手中的開心果滑落回盤子裏。穩定心緒,對侍女訕笑道:“噫,你們這的風俗有點肉麻啊。”

侍女不再多言,行禮退下。

一室寂靜。月亭輕扶額頭,心中一團亂麻。

潤玉看著她,心中也有些悶悶的,連帶著看那開心果也難受起來。他覺得心口好像被堵住了什麽,又感覺有些東西漂浮在心間,伸手去抓卻抓不住,又好像,被人抓撓了逆鱗。

☆、十九個夢泡

氣氛有點尷尬。月亭不知在想什麽,拄著下巴發呆,似是靈魂出竅。

潤玉輕咳了一聲。月亭這才回過神來。

“潤玉……”潤玉靜靜地看她,等著她下面的話。

“白澤他…應該不是這個意思吧。”她也不知是問潤玉還是自言自語。

潤玉低下頭,不自覺摩挲著手腕上的人魚淚珠。

晚上。三人在帳篷內商量戰事。

白澤早已在五百年前在陸吾黨羽遍布昆侖山時,就挑選了一批身強力壯的精兵良將,在荒亂無垠的冰山昆侖山巔極寒之處日日操練軍隊。五百年間,無一人走漏風聲,全部忠心於白澤。陸吾黨羽實力強大,白澤一派稍有不慎必將打草驚蛇,釀成大變。

兵千年,用兵一時。白澤一派早已蓄勢待發。

潤玉臉上有了讚賞之意。這白澤,確實是個治世奇才,懂得隱忍、懂得隱藏鋒芒、養兵蓄銳。“三年不翅,將以長羽翼;不飛不鳴,將以觀民則。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你辛苦了。”

白澤頷首:“為天下蒼生,死而後已。”

潤玉看著面前棋盤,撚起一顆白子,落下:“下一步,以退為進。”

“哦?敢問陛下,如何進,又如何退?”

“欲打破僵持局面,便要邊守邊攻。我們既不準備消極防守,便要以智,采取進攻型防守。傳令下去,所有軍隊後撤二十裏。表面上不要過於嚴肅,佯裝吃喝玩樂消極怠工。”

“主人,這是否是一招險棋?若是這策略實施不當,搞不好我們會反受其害。”月亭不太放心。面對放松和懈怠的機會,人很容易迷茫和失去自我,若是失去了軍心,那……

潤玉又撚起一子,嘴角一勾:“他們會做到的。能忍五百年之人,自然不會因一時誘惑昏了頭腦。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在用假象迷惑敵軍的同時,白澤的軍隊也在向後撤退。

敵軍觀望了幾日,以為對方沒有搬來救兵,以為對方松懈了要退兵。

自滿之心,是人最致命的弱點。

自滿便會輕敵,無法正視自身,便會松懈,無法看到對方的實力進步。千萬年間,清朝康熙以沈迷看摔跤假象密練少年班鏟除鰲拜,北周宇文邕韜光養晦、忍辱負重,手除佞臣宇文護。

勇者並不是無敵,能忍者,才能成大事。

天帝亦是如此。

五日後三更,就在敵方防禦最脆弱的時候。白澤軍隊早已修整軍隊,全軍出擊。

這其中也有月亭的功勞。她讓潤玉將她又變成了魘獸。她凝結靈力,為一眾士兵造夢。那夢中,是他們內心深處最渴望的美好,愛人、父母、功名、恩德……

“你也要隨軍?”潤玉騎在一只靈獸身上,俯視著地上的魘獸。

“吱”魘獸有些著急,它又沒有辦法說話了。

潤玉手指一點,她又變回了人形。

“此行有危險,我會分不開心來保護你。”

“月亭會盡力不給你添麻煩的。月亭想為敵軍編造夢魘。這樣勝算會大上幾分。”

“你……”潤玉哪裏不知道她心裏想的是什麽。他知道,月亭是希望那些人陷入夢魘中不要醒來,想讓他減少殺戮。

“上來吧。”潤玉伸出手,她將手放在他手心中,潤玉一使力,將她拽上了坐騎。

月亭還呆楞地感受著手上的溫度,他的手剛才包裹住她的,他明明身上溫度很低,但是和她相握的手卻是那樣溫暖而有力。

“坐穩了。”還沒等月亭反應過來,身下的神虎已經疾速奔跑起來,追趕前面的軍隊。

月亭坐在潤玉前面,潤玉跨坐在她身後,一手拽著神虎身上的靈繩,半邊呈現出抱著她的虛空姿勢。然而月亭並未挨上潤玉的身子,她雙手無處安放,想拽神虎身上的毛,卻發現虎毛短小而平滑,根本抓不住半分。

有點尷尬。

突然,神虎一個跳躍,她身形一抖,胡亂之中抓上了靈繩上潤玉的手。

待穩下來後,她側過頭,擡起下巴看向潤玉。

月亭發現潤玉正在看著她,且眉頭輕皺。他的眼睛好漂亮,幽邃而明亮。她慌亂地低下頭,將手趕緊抽了回來,又不知如何安放。

卻突然感受到左手傳來一陣溫度。

身後的潤玉,用同側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放下來,然後那只手,環住了她的腰。

她心下一動,嚇得身子僵直,一動不敢動。擡頭又看向潤玉,發現他直視著前方。

過了好一會,她才微微放松下來,這一放松,後背便靠在了潤玉的胸膛上。嚇得她又是一陣僵直。

腰間傳來的溫度卻是那樣真實可感。

她從未與人如此親昵。她從未如此悸動過。好像有什麽東西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二十個夢泡

離敵軍營還有十五裏。

“潤玉,讓我下去吧。我不跟軍隊一起走,我”

“不行。就算你要造夢,也要在我能看見的範圍內。”潤玉環著她腰的手不放松絲毫,反而更緊了。

“讓我先去,我只要在他們軍營五裏內的地方就可以造夢,我一個人去可以快一點,在你們大軍趕到之前讓他們陷入夢魘。等你們再靠近,他們就會發現了。”

潤玉輕皺眉頭,松開了手,拉動靈繩,讓神虎停了下來。

“千萬小心,事成之後立刻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在那裏等我。”

“好。”月亭攙著他的手,平穩地站到了地上。

走出兩步,擡起手摸向腰間,摸到一處冰涼。剛才她下坐騎之際,潤玉在她腰帶上別了一個東西。

是他的逆鱗。

她回頭,看向身後那人。

那人坐在虎上,清冷的眼眸中只裝著她一人。他的眉頭輕皺,似是擔憂地看著她走遠。

她倏然笑了。

潤玉很多年後依然會想起那個笑容,每次想起時,心裏都被溫柔的包漿包裹住。

那個寂靜卻戰爭氣氛無比凝重和緊張的夜晚,日月交替之際,她走向黑暗。忽然轉頭,笑了。她的發絲在風中飄動,眉眼彎彎,像盛滿了璀璨星河。裙擺飛揚,像一只蝴蝶,飄向遠方,帶走了他的思量。

而他看著她,一步一遙。

☆、二十一個夢泡

白澤在最前面率領大軍,潤玉跟在大軍後面。

等他們到達敵方陣營時,發現除了帳篷前的燈火還亮著,整個軍營都睡著。而他們翻遍了軍營,也未發現陸吾的手下,和陸吾。

“他們跑了。”

“我讓你設的埋伏,可有人看守?”潤玉問。

“有,緇漓在那裏。他們跑不掉我們的設伏截擊。”

“嗯。”潤玉頷首,繼續說:“不可掉以輕心,兵分兩路,前往埋伏處。”

白澤安排好軍隊走向,正要前行,發現潤玉閉著眼睛,用靈力在尋找著什麽。

“怎麽了?”白澤問道。

“月亭。”

“月亭也跟來了?”白澤低呼,他走之前明明告訴那個丫頭不要跟過來,老實呆在軍營裏等著就好。

“她,有她自己想做的事。”潤玉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白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語。

“她人去哪了?”

“應該在前面。她拿著我的逆鱗,不會有危險。”

白澤走左道,潤玉走右道。

到了埋伏處,發現和陸吾一起逃跑的幾人全部中了埋伏。而陸吾,卻不在這些人中間。

“緇漓,陸吾呢?”白澤問守著埋伏的人。

“回大人,屬下並未見過陸吾。”

白澤狠狠皺了下眉。這陸吾,狡猾的像個泥鰍。他並非足智多謀之人,愚蠢至極,逃跑也絕對不是事先部署好的,看來,他一定有人相助。那人,也並非善類。

潤玉帶著一部分士兵走在右道上,眼看就要到了與白澤相約的埋伏處,卻突然感知逆鱗有變。

他感知到,月亭走向的,是另一條岔路。他立刻翻身下了坐騎,對士兵們說道:“你們繼續前行,與白澤匯合,我先行一步。”

說完就閃身離開。

在這條岔路上,越往前走逆鱗的靈力越近。

突然,他感覺到心中一窒。

“月亭!”

潤玉全身的靈力都被這一窒波動了一下。有人在試圖打破逆鱗的結界!他加快了閃身的速度,尋找著月亭。

月亭早已因靈力不夠而變成了人身。

她看著眼前面目猙獰的男人逐漸變了形態,現出真身,人面虎身虎爪而九尾,這是——昆侖山山神陸吾!

月亭將靈力不斷匯入到逆鱗中。陸吾猛力跳躍著沖撞結界,這沖力,震得潤玉心中一蕩又一蕩。他心急如焚,緊閉雙眼默念心訣,面色發白,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顯得狼狽不堪,一身白袍也沾滿了泥土。找到了!

月亭被這結界的反噬沖撞了元神,心神一蕩,喉中一股腥甜之氣。可她硬生生把血咽了下去。她怕自己吐出的血會刺激到陸吾,讓他更興奮。

她努力地想要制造夢魘,奈何一個夢泡剛造出來,就被他九尾中的一尾狠狠地甩在了地上,根本無法靠近半分。

她滿心滿眼都是絕望,但手中匯集靈力不曾停下一刻,她知道,潤玉一定會來的。

他說讓她等他,他就一定會來的。

一道寒光閃過。

一道水劍直直地向陸吾刺來。陸吾一驚,彈跳起來,奈何尾巴敏捷度不夠,這一劍下去竟被生生斬斷了四尾。

“嗷——”陸吾慘痛的叫聲回蕩在山谷之間。

月亭看向來人,看著那從天而降謫仙般的人向她走來,似是披星戴月,身上的銀白色鎧甲閃著耀眼的光。

他滿臉焦急,看到她的那一刻,緊皺的眉頭終於微微松開。

只有潤玉知道,他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尋找她的。他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思緒,心中塞著一團亂麻,面對她有危險的事實,他根本無法冷靜地思考。他的心好像一直被一只手狠狠地揪著,那只手掐著他的心臟要往外拽,像是要奪走什麽。一把劍懸在心頭,隨時都有可能落下來給他致命一擊。

他太害怕這種感覺了。母親死在自己懷裏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感覺。

他的眼淚,全部積蓄在眼眶中。

而現在他終於看到了她,她還好。

他將她抱在懷裏,輕柔地抹去她唇邊的鮮血。

下一秒,他將她輕輕地放在地上。緊握著手中的劍,眼中壓抑不住的憤怒,一劍向陸吾劈去。陸吾被他斬斷四尾,獸性全部被激發出來,惡狠狠地磨著牙齒,在他劈劍下來的一瞬間,以迅捷的速度迂回了一圈,向潤玉撲過去。

“潤玉!”月亭看著陸吾撲向潤玉,整個心都吊了起來。

潤玉騰空而起,一股旋風自腳底而起,地上的泥土與落葉全部被席卷起來,頓時狂風大作,黃沙滿天,叫人迷了雙眼。

月亭不敢閉上雙眼,她努力地睜著眼睛,想要看清潤玉。潤玉與陸吾在黃沙屏障中膠著著,她只能隱約看清他們模糊的身影。

潤玉雙手背向交叉,十指伸開,閉眼將所有靈力匯集於一處,再睜開眼時,雙目猩紅,滿眼狠厲,一聲喝下:“破!”

霎時,所有黃沙落葉全部變成水矛箭,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陸吾周圍。隨著一聲令下,全部沖陸吾而去,將他緊緊包圍,刺穿他的肉體。

黃沙散去,潤玉的身影漸漸清晰。月亭緊緊地盯住他,發現他並未受傷,才松了一口氣。

陸吾狠狠跌落在地上,化為人形。他全身的血窟窿在汨汨地淌血不止。潤玉一步一步走向他,睨視著他:“天道輪回,這是你的報應。你不該動她。”聲音冷厲,令人不寒而栗。

陸吾吐出一口鮮血:“天帝陛下,你算的過我,但你算不過他。”

潤玉眉頭一皺,他?他不帶一絲溫度的他:“我是這天地的主,你所說的他,註定會成為我的手下敗將。”

陸吾沒有看到想象中天帝慌亂的神情,他神情自若,傲視一切,卻又心思縝密,出手狠辣。

陸吾似是笑了:“我死了,他便活了。”

“他到底是誰?”潤玉將冰冷的劍刃摁在他的喉嚨上。

陸吾不語,卻閉上了眼睛。月亭立即用強力吸出了他的夢,卻見他雙眼睜開,邪惡而猙獰:“吾神出世,萬神莫擋!”

說罷,徹底沒了氣息。

“潤玉!”潤玉聽到月亭焦急的呼喚,連忙跑到她身邊。卻見她眼前有一個藍色的夢泡。潤玉用靈力輕點,一副駭人的景象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們對視了一眼,神情凝重。

白澤有危險。

白澤帶著士兵正準備原路返回,卻聽見前方一聲轟天巨響。山石崩塌之聲如雷聲滾滾。白澤心下一沈,問緇漓:“那邊……”

緇漓目光沈重地看向他:“大人,那邊是昆侖山西。”

☆、二十二個夢泡

潤玉為月亭渡了些靈力後,探了探她的傷,並無大礙,只是元氣受損。但看她這虛弱的樣子……潤玉伸手想要將她抱起來。“潤玉……不,不用。我自己能走。”

潤玉看向她,將她散亂在臉龐的頭發撥到了一邊:“可以嗎?”

月亭被他指尖的溫度燙了一下,就著他的胳膊站了起來:“我沒受什麽傷。我們趕緊去白澤那裏吧。”

“我去找他,你回去。”說罷,潤玉便要拉著她想要把她送回去。

月亭心急,想要掙開他的手,卻被死死地禁錮住。潤玉的神情認真而嚴肅,他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語氣低沈:“聽話,回去,我和白澤可以收服那混沌。”

“潤玉,你說什麽我都可以依你。但是這件事情,我做不到。我必須跟你去,我不會給你添亂,哪怕我在遠處看著你都沒關系。但我真的,必須看見你。”月亭回握住他的手,向前走了半步,離他無比地近,目光真誠,帶著祈求。

潤玉直視著她的雙眼,那雙眸子太過炙熱而真誠,裏面濃重的情意快要將他燒化掉,看的他心中一燙。他沙啞著嗓子,艱澀地說:“月亭。你知道嗎,我剛剛,太害怕了。我害怕找不到你,害怕失去你,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你能不能,不再讓我害怕第二次了?”

月亭沈默,看向他們交握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兩雙手緊緊相握。潤玉看向她,看向她緊握他的雙手,聽她說道:

“潤玉,你不是不知道如何去愛嗎?”

“我告訴你。”

“愛一個人不是一味地奉獻自己換得其歡心,不是一味傷害自己來換得其周全。愛一個人,是尊重他的選擇,陪他度過艱難,走過孤獨,尊重他的苦衷,設身處地地去理解真實的他。相愛不是互相奉獻,為對方轟轟烈烈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相愛,是相互守護,攜手走過艱苦,共同面對挫折,互相理解,互相寬容,到死也不松開。”

“潤玉,我愛你。”

無論你是否愛我,我都愛你。從一而終。

☆、二十三個夢泡

白澤不敢再靠近。他作為一只神獸,已經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兇獸的氣息。上古兇獸,混沌。

昆侖西有獸焉,其狀如犬,長毛,四足,似羆而無爪,有目而不見,行不開,有兩耳而不聞,有人知性,有腹無五藏,有腸直而不旋,食徑過。人有德行而往抵觸之,有兇德則往依憑之。

如果遇到高尚的人,渾沌便會大肆施暴;如果遇到惡人,渾沌便會聽從他的指揮。能明善惡,能辨是非,卻偏偏助惡欺善,這就是混沌。

“混沌身上的封印……”

“破了。”白澤知道,八成和那陸吾有關。到死都要拉個墊背的。

“大人,我們現在怎麽辦?”

“我們靠近他只會刺激他。我感知到,月亭已經在往這邊來了,潤玉一定和她在一起,我先去和它鬥上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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