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女孩兒見到常宣，先是一喜，精致的臉蛋微微仰著，本欲張口叫聲“宣姐姐”，而後似乎想起了什麽似的，頗感畏懼地縮在黑衣大漢身後。

“依依？”

常宣往前走了一步，問：“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你不是跟著周姨娘麽？”

她又瞧了眼前方的黑衣人，身形十分高挑，可他太瘦了。整個人的眼眶都是凹陷進去的，幾乎能感覺出黑衣下的排排肋骨。

常宣印象裏沒有見過此人，卻總覺得哪裏熟悉，似乎是眉骨間依稀可辨認出曾經的模樣。

梅風華不確定對黑衣人試探：“你是阿周？”

常宣怔了怔，總覺得不可能。但細細看過去，這眉眼與五官的的確確與昔日阿周有幾分相似——她不可思議地望著阿周，道：“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了？”

那黑衣人見常宣手中握著鋼刀，卻搖了搖頭不太信任她。

他此刻虛弱得風一吹就倒，若不是身後需要護著個依依，估計早就支撐不住死在這荒郊野外。阿周定了定心神，有氣無力問：“你可曾見過我們寨主？”

常宣想了想，他說的應當是宛傾。

頓了頓，本想直接回答“她死了”，可是話到嘴邊忽然止住——依依還在這裏，這麽小個孩子絕對不能當著面講這件事情。

於是道：“見過。不過現在不知所蹤，我們也不太清楚。”

阿周聽罷木著嗓子啞然冷笑，他盯著常宣與梅風華：“真是道貌岸然的一群人。你不是奉了常域的命令去城中殺我們寨主麽，她若是不知所蹤，你回來幹甚？”

“要你管。”常宣回答。

“我知道了，是因為常域快死了吧。哈哈哈哈，真是報應。”

說罷好似急火攻心，又猛然從胸中吐了口腥血，他半條腿已經因為沒有力氣而幾乎倒在地上，但仍然強撐著對常宣道：“不過，你若是此去上山見到常域，麻煩幫我捎句話。”

常宣向後退了半步。

畢竟這人將死，若非悔悟向善，便如困獸猶鬥，總得提防著點是不是會從不起眼的地方飛出來某個致命的暗器。她道：“你說，看在依依的份上，我幫你帶話。”

“你不用這麽提防我。”

阿周語氣裏盡是不屑，他氣息微弱道：“我若是想要殺 人，從來都是光明正大，才不會向你父親一樣使盡下三濫的手段。害死我，害死我的兄弟們，還害死我們寨主！”

“你這樣子是我父親弄得？”

“只消說這一句話，也是我們寨主清醒時說的最後交代——常域，宛傾縱然天性放縱，卻比你有尊嚴，不會屈尊降貴尋求保寧王戕害無辜之人，你也無需擔心。”

常宣聽著心中一酸，不由得想起下山之前父親的交代。

他說宛傾定然會升起報覆之心，將事情戳到保寧王那裏。他說保寧王最是狹隘，定然會攪和山寨雞犬不寧。他說山寨的未來全靠她一人撐著了——卻轉眼命令二寨主圍剿玉春苑。

常宣一時之間竟然覺得貌似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

說罷，阿周渾身一顫，倒在地上便抽搐起來，不消多時便沒了生息。依依跪在地上哭了一會兒，她確定阿周已經死了，便擡頭惶恐地看著常宣。

“宣姐姐，你會殺我麽？”

依依的小手捏緊阿周的黑衣服，眼眶裏盈盈淚水，不安地垂下睫毛，等待著死神的宣判。

常宣看得心中一緊——這邊是宛傾即便瘋了也念念不忘要找尋的女兒。

她曾經向宛傾保證過，寨子裏會對依依很好。可現在看來好似不是一回事：難不成周姨娘看著父親病重，索性裝都不願意裝下去了？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你是我妹妹啊。”

常宣走近，見她本能地一縮，便用了這輩子最溫柔的語氣說道。而後便輕輕拉著依依的小手，問：“乖，你能跟姐姐講講，為什麽會從寨子裏跑出來麽？”

依依靜靜地看了她好久，終於像是肯信了似的，道：“周姨娘天天打我，還不給我吃飯。阿周叔叔把我帶回來找娘。”

找娘……常宣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了梅風華一眼，想讓他出個主意：現在要重新趕往山寨，不可能再帶著依依回去，若是平白地扔在荒郊野外，也絕對行不通。

“要麽讓依依去玉春苑？”

梅風華想來想去，要照顧著一個十來歲小姑娘的人，沒有比花離她們更周到的了。而且依依小，還可以跟著學功夫，何況沾親帶故的——依依還得喊自己一聲表哥呢。

“也行得通。”常宣考慮一下，正要跟依依商量，便看到竹霜折返回來。

“你們怎麽耽擱這樣久。我沒有令牌，被攔下了。不想在你們山寨起沖突，於是又折回等你們。”

竹霜輕飄飄地看了一眼，隨後發現地上有個黑衣人，身上的傷勢堪稱古怪，臉色沈了半分：“這是誰幹的？”

“是我爹。”依依道。

“你爹是誰？”竹霜這才將註意力放在這個半大的小姑娘身上，總覺得她的眉眼間有些熟悉感，便又問：“你娘是誰？”

“我爹叫常域，我娘叫宛傾。”依依有些害怕這個拿著撿的大人，聲音比蚊子還小。

“你是常域和宛傾的孩子？”

竹霜眼底閃過一絲驚詫，她十足十地打量著這個依依，強忍住哽咽，客觀發表評判道：“不對，你的鼻子和眼睛像宛傾，嘴巴和臉蛋像……反正不像常域。”

她沒說出口的是：怎麽長得這樣像保寧王？

“竹霜夫人，依依現在孤苦伶仃，我想把她送回玉春苑。你可同意？”

“你與風華商量好就行，不必問我。”竹霜的註意力放在了死去的阿周身上，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枯瘦的屍體，皺眉道：“不過最好現在不要耽擱時間，若是能找人送她，那邊最好。”

梅風華指了指前方：“那有個兒賣白菜的，我去問問他們去不去城裏？”

說罷便走過去詢問。

趁著依依還沒走，常宣半蹲地上和依依平視，對她道：“你告訴我，方才你為什麽那樣害怕我？咱爹的身子怎麽樣了？”

“爹爹病倒在床上，周姨娘攔著誰也不讓見，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不過……我為什麽怕你，因為周姨娘每天晚上都在我耳邊說：你是吃小孩的老妖婆變的。”

“……”

“周姨娘不許我叫你姐姐，她還說你若是回來，一定會殺了我和我娘。若是我不信，就打我。”

說罷，她伸出胳膊，露出了青紫的傷疤。

常宣忍住心中的怒火，心疼地安撫著依依，輕聲道：“她才是個吃小孩的老妖婆。我是不是給你買過糖葫蘆，是不是給你講過故事，是不是一直對你特別溫柔？”

依依歪著腦袋，點點頭：“對，宣姐姐最好了。”

常宣站起來，把依依抱在懷裏，心中驀然升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她不禁想，這個孩子所受的一切苦，根源都是那個不負責任的假父親。

她從袖口裏拿出來一些小錢，塞到依依身上的小包裹裏。

“姐姐沒時間給你買糖葫蘆，等去了新家，讓其他姐姐帶著你去買。”

依依拿著錢道了一聲謝，扭頭看著死在地上的阿周，喃喃自語道：“我還答應過周叔叔，長大了給他買糖葫蘆。”

梅風華已經幫忙推著白菜車過來了，身後還跟著走得慢吞吞的兩位老夫妻。老婦人佝僂著腰，瞇著眼睛瞅了依依一眼，問：“就是捎這個俊妮兒？”

“是，麻煩二位老人了。”

“不麻煩，付了錢還提什麽麻煩。”老婦人笑著擺擺手，看著這位出手大方的年輕人，光運費就抵得上賣十趟白菜，不過她總是覺得哪裏見過這個俊妮兒。

“老頭子，她叔叔是不是買過咱的白菜咧？”

老頭兒眼神還算清明，想了想，認真琢磨：“是咧，這個俊妮兒還給咱吃過一串糖葫蘆，差點把我這老牙酸掉，錯不了。”

竹霜夫人等不及他們這樣慢吞吞的，便看了梅風華一眼，示意催促。

梅風華會意，便趕緊將依依抱上白菜車，而後塞了一把銀票到她袖口裏：“拿好了，想買點什麽就買點什麽，我們有機會還會回來看你的。”

“那我周叔叔呢？”

依依指了指地上的阿周，似乎不願意獨自離開。

梅風華一怔，隨後走到白菜夫妻那兒，加了十倍的錢，要求把阿周也運回去。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這亂世，出手這樣大方的十裏八村也找不到一個，兩位老人雖然忌諱，卻也答應下來。

處理好一切後天已經蒙蒙黑，三人步履匆匆皆不搭話。

竹霜對著氣喘籲籲的常宣講道：“那黑衣人的傷口十分古怪，像是被人吸幹了內力。你有沒有見到他活著的樣子？”

“見過。有氣無力，說句話都喘。就像我現在一樣……竹霜夫人，你走得太快了！”

“那就不錯——能造成這樣傷口，怕是只有你爹一人。但也不能一概而論，莫非他把功夫傳給他人了？否則你爹那樣端正的人，是不會輕易使用這邪門歪道的。”

常宣見她還在為常域開脫，卻也不說話。

因為實在是分不出精力來再言語，腳下恨不得綁上一個刺刀，在這崎嶇的山路上劃著走。

竹霜夫人淡淡開口分析，迫切想要見到常域，不自覺間加快步伐，讓身後的常宣與梅風華叫苦不疊。

作者有話要說：

周六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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