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此之際，梅風華偷偷瞟了一眼桌子上的書。

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麽書籍，至少封面上沒有什麽古籍書名，裏面夾雜著幾張紙，也不像是什麽刀譜之類。他好奇心愈發嚴重，於是低頭看向常宣：“那個到底是什麽？”

“畫冊。”

常宣幹脆告訴他，手上已經將新換的衣帶給系好，而後退步將那舊衣服在空中拍了拍。她也不太會洗衣服，想著不過是在水裏泡一泡攪一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給你洗洗吧？”

梅風華聽後一怔，不可思議地望著她：今天的太陽是從東邊升起的。

常宣笑道：“你那日不是說……我若是嫁給了你，日後也會相夫教子。子嗣倒還沒有，照顧相公，不也是我的分內之事麽？”

“是有這麽回事。”

梅風華想起來了，隨之一笑——其實這大概就是一說，只因他實在不敢想象常宣相夫教子的場面。他看見常宣拿著那個衣服，不禁問：“你打算怎麽洗？”

“這你就別管了。”

常宣看了看日頭，將近斜照夕陽，若是現在洗衣服，晚上下露水就算白費功夫，於是道：“反正你的衣服那麽多，也不差這一兩天穿，明早再說。”

她坐下來喝了一口水，便看見梅風華已經趁著不註意去翻開那畫本。

他眉頭微微鎖著，看不出來什麽表情，只是盯著那畫上的小孩兒，許久也才翻開一頁。

大概覺得往事不可追，既然梅夫人出家已然成為事實，所以梅風華更應該在這紅塵滾滾中過好自己的生活——她搬個凳子坐在他身前，不發一言，只靜靜陪著。

若是他有什麽不開心的，就得想辦法哄哄。

梅風華見她來坐在身邊，便擡眸看了一眼，隨後猶豫許久，終於忍不住道：“我小時候比這好看多了。可母親把我畫得像個小傻子一樣。”

怪不得她方才在房間中笑得這麽開心。

……

常宣附和著他點點頭，道：“確實，你小時候比畫像上的好看許多。”

梅風華一本正經問：“你又沒見過我小時候。怎麽就知道真人比畫像好看？”

見她沒搭話，倒也沒再多想，就接著說：“不過幸好母親還留著這麽些東西，能有個念想。自小到大我都不想踏進這院子，一來我就想起她，在十歲那年還攢了幾兩銀子要去尼姑庵看她。”

“後來呢，見到梅夫人了麽？”

“沒。走錯了方向，跑到少林寺去了。”梅風華漫不經心回答，想起來還覺得很好笑。

“自那以後，我的腦子忽然像是練了什麽武林秘籍，關於認路這種事情從未錯過。但只有一次——便是給保寧王送信時，忽然多了一個岔路口。”

可是他記得母親所在的方向，卻再也不會主動去尋找。

常宣指著畫冊上的另一個高高瘦瘦的小孩兒，問：“這個是誰，長了個三角眼，看起來怎麽偷偷摸摸的？”

梅風華一聽就笑了：“這是我大表哥，以前和我住在一起的。他無家可歸，母親看著彼此彎彎繞繞能扯上點親戚關系，便讓他給我做個伴。”

他對常宣講，這個大表哥的志向很不一般，從小便勵志當全天下如雷貫耳的神偷。

從玉春苑練手，再到方圓十裏，最後就在整個歸德府出了名聲，蘭夫人一氣之下把大表哥趕了出去。離開玉春苑後竟然如鳥獸出籠，混得更加如魚得水，還和青陽等人結交。

“可惜常在河邊走，哪裏有不濕鞋的時候。”

梅風華盯著大表哥畫像上那雙目標明確的雙眼，對常宣道：“你可知道，當年我為何離家出走？”

常宣搖搖頭，等著他回答。

她總覺得這件事情應當和蘭夫人有關系。畢竟當初鬧得那樣僵持，總是有些牽連的吧？

像是驗證她所想一般，梅風華緩聲道：“那時候大表哥受了很嚴重的傷，只有蘭母親能治好他，可是她不答應，還派人將大表哥扔了出去。所以我就把大表哥接回了桃花源，請了城中好幾個名醫，最後也沒救過來。”

“所以你總是覺得，若是蘭夫人肯醫治，說不定大表哥就不會死了。”

“當時是那樣想的。但現在看來，生死有命，是大表哥自己的錯。蘭母親將大表哥撫養長大，最後卻養了個賊兒子。神偷也是偷，她應當也是很失落。”

梅風華將畫冊緩緩合上，對她道：“罷了，這些陳年舊事提它做甚。”

他轉而回歸正題，也就是今日此來的目的：“如果你想回山寨，這幾日便動身吧。”

“你跟我一起麽？”

常宣避開眼神，語氣中有些期待，卻也真的不知道答案，他在玉春苑雖然沒了那麽多人伺候，卻仍然可以拿著剩餘的家當過得逍遙快活。

還會不會放棄這些，冒著生命危險和自己一道去山寨。

梅風華一怔，似乎有些意外，回答道：“當然一起去，你怎麽會問出這個問題？若是讓你孤身去山寨，但凡出點什麽意外怎麽辦，難道讓我守活寡麽？”

“我就隨便問問。”常宣聽到期待的答案，登時感覺渾身送了一口氣。

而後她便叉開話題道：“男人也叫守活寡麽？”

……

梅風華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是不是討論得有點偏離？

他繞開這這個話題，便繼續道：“青陽昨日來信給我，說寨主病重，二寨主也不見身影，目前在寨中把持大局的是庫尚年。這其中定然是有些蹊蹺的，或許寨主被人挾持了，所以當日沒有對你手下留情？”

其他的常宣早已經想過，但唯有一點讓她頗為驚訝。

青陽不是庫尚年的人麽，怎麽會給梅風華送信？話裏話外的意思，大約就是催著梅風華去寨子？他有什麽企圖？

二人說得許久，不知不覺間早已經有侍女來敲門請用晚食，他們便止住了話題，共同往外走去。

紅霞滿天映在枯敗的梅花枝上，眾人不約而同心想：若是到了冬天下了雪，白亮亮地映在這紅梅上，倒是別有一番風景。

“夫人，小心腳下。”花離小心攙扶著常宣，趨開那顆小石子。

“我沒那麽嬌氣，不用扶我。”

一路上，她都被侍女們聲聲“夫人”叫得極其親切恭敬——暼了眼梅風華，他倒是習慣得很，沒有任何反應。

可不知怎地，總有些莫名的不快。

常宣終於止住步子，覺得應該好好談談，把話說開，於是對侍女道：“你們先去，我們隨後就來。”

眾人連連止步，但見夫人不笑的時候總有股淡淡的冰涼，頗似院裏的竹霜夫人。她們估摸著是公子哪裏招待不周，將人得罪了，於是都不敢多留片刻，轉身應了聲便快步離開。

“怎麽了？”梅風華問。

“我有話跟你說。”

常宣在心中組織了一下措辭，想著該怎麽對他講。可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於是望著他道：“你有些問題，我給你些時間反思一下。”

“……我有什麽問題？”他無辜地睜著眼睛看向常宣。

“你不坦蕩。或者說，你總是讓我亂想。我問你，你要娶我，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出於感激，日久生情了？”

梅風華倒也沒有猜到竟然會突然問起這個。

可日久生情——不就是因為喜歡？

他瞧見常宣是一臉認真的模樣，恍然想到確實是自己的問題。總是想著要娶人家，卻從未正式提起過，甚至也沒準備些好禮來提親。

其實這也是在他心裏猶豫過不知道該當怎講的話題。

家破人亡、身無長物八個字說得就是他。即使常宣不在乎，那常域呢，寨子裏的人呢——娶人家的女兒，文不成，武不就，卻也有些說不過去。

這個世道真心比黃金還貴，卻也能比紙要薄。

他總覺得應當先做通常域那一關。征得其父親的同意後，才能正大光明地娶她。否則不就成了坑蒙拐騙小姑娘私奔了？這對常宣的名聲不好，也可能會讓父女二人失和。

正待這時，竹霜夫人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常宣，聽聞你父親病重了？”

常宣被她這神出鬼沒嚇了一跳，鎮定過後，道：“嗯。我們這幾天就打算回去，不過你是怎麽知道的？”

不過問過之後她便想起來，風月曾經講過，山寨裏也有不少玉春苑的眼線。若是山寨有什麽動靜的話，應當也會有人來匯報。

只不過常宣覺得有一點很奇怪，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竹霜為什麽這樣關心父親？

“別管我怎麽知道的，咱們必須在明早之前趕到……他已經撐不過一兩天，若是再慢點，恐怕見不到最後一面。”

竹霜夫人神眸微動，從未有過如此心急的時候。

“咱們？”

常宣與梅風華對視一眼，便道：“既然要一道跟去，情況又如此緊急，那我速速派花離她們收拾一下，即刻動身。”

約莫半刻後，眾位侍女將他三人送到門口，花離嘆息一口氣：“怎麽走得這樣著急。”

“以後會回來看你們的。只不過這次我爹病重，實在是刻不容緩。”常宣拿著幹糧和防身的暗器和毒藥，對花離道：“城中暫且太平，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花離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路上竹霜步伐匆匆，像陣輕飄飄的風，不消一會兒便幾乎將二人甩開很遠。

常宣與梅風華出了城門後追得氣喘籲籲，覺得就算插上翅膀也無法和竹霜保持同步的速度。

她快累趴下了，也沒有看見竹霜的影子，倒是眉心一緊，發現了太監的大批人馬正在另一條路上前進。不過看這方向……卻好似也是去趕往山寨的路。

正待此刻，梅風華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不要出聲。

隨著他的眼神望去，常宣註意到了前方不遠處的雜草叢，有團子黑影窩在其中，微微異動，明顯是躲著什麽人。她抽出長刀防備，卻不料從中蹦出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望了常宣與梅風華一眼，身後隨之跳出一個黑衣大漢。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又日六，我依然是個勤奮咕咕（自我表揚）（自我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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