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過午後，兩三位侍女將常宣扶到一座栽滿了梅花樹的院落前，恭恭敬敬道：“這裏是梅夫人的故居。只因為玉春苑遭到如此重創，來不及給夫人細細收拾房間，還請夫人暫且住著。”

常宣已經多次糾正讓她們改口，卻說多無效。

但她還是不嫌麻煩地對侍女道：“叫我常姑娘吧，其他的我聽著真不太習慣。”

侍女頷首，細聲道：“是。夫人。”

“……”

常宣覺得在這件事情上，一向聰明伶俐的侍女們極其有默契地不是裝瞎就是裝聾——她甚至懷疑這些人私下裏串通過，天塌了都不改口。

她踏進這所素雅精致的小院落，見到滿院子的梅花樹。

現在已是初春，大部分雕落成枝，被風吹得微微搖晃，可惜錯過了踏雪采紅梅的好時段。

“你們公子呢？”常宣忽然問。

“他好像去糧食鋪子買面了，順道還得捎回來些菜種子，我們打算在後院開個地，畢竟一大家子全得吃飯，然後還得去錢莊兌些銀票。還有——”

常宣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忙止住她不要再說。不過想起梅風華這不會居家過日子的人去買米買面，能砍價麽？

剎那之間，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在常宣腦海中劃過。她惴惴不安地問：“今晚的飯菜，總不至於也讓梅風華來做吧？”

侍女一怔，見夫人臉色異常，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便忙著回答：“不，當然是我們做！夫人若是想吃公子做的，那我們即刻就準備一下食材——”

“不，我不想。你們做就行，我喜歡吃你們做的菜。”

常宣長舒一口氣。

謝天謝地謝祖宗，這頓飯若是讓梅風華來做，今晚就得餓肚子，畢竟他的手藝堪堪能稱得上“吃不死人就發揮得很不錯了”。

她在院子裏轉了轉，只覺如世外隔絕般，雖無百花爭艷，卻有鳥鳴啾啾。

不知道他是不是經常來生母的故居看一看、想一想，或者是因為心中有結，從不肯踏進一步。她雖然沒有見過梅夫人，但在腦中已經無數次勾畫出這位母親的模樣。

淡柔情，負雅致。

有竹霜之清冷，卻多分通透；有蘭夫人之端莊，卻添些溫和；有菊蕊之熱烈，卻更加坦蕩。

那侍女打斷了常宣的浮想聯翩，對她道：“我們公子一般不來這裏，他說見了就想，不如不見。曾經梅夫人未離開時，公子就是在這裏長大的。”

常宣被侍女帶著進了房間，撲面花香淡淡襲來，這是侍女們采集花粉制成的上好香料。熏熏著一段時間，整個房間便會籠罩一股似有若無的馨香，晚上還可以驅蚊養身。

這裏都是曾經梅夫人的東西，常宣不敢隨便亂碰，但視線落在一本發舊的畫冊上。

“我們公子小的時候很可愛，梅夫人還沒出家的時候，就把他有趣的事畫上去，將來也好留個念想。誰知道公子剛五歲，梅夫人就走了，也只留了這幾張。”

常宣小心翼翼打開，不由得笑出了聲。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兩三歲的小娃娃，穿著虎頭鞋踩在雪上，手中折了幾枝梅花，好像是摔著了，腦袋上有些泥，眼淚汪汪地看著對面——梅夫人應當在前方。

果然是自小見大，梅風華就算現在委屈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

那侍女也跟著笑了幾聲，對她道：“我們那時候還很小，只知道憨玩，這些畫冊子都是後來蘭夫人讓我們收拾房間時才知道的。”

“梅風華知道麽？”

“他……不知道。”

侍女將一切安置好後，對常宣恭敬行了一禮：“我叫花離，從此以後就由我來服侍夫人。”其餘幾個跟在身後的侍女也都一一跟著行禮，而後又報了各自姓名，隨後便等待“常夫人”有沒有其他吩咐。

“你們幾個都挺好的，只是——”

常宣剛想說不要再喊她夫人了，又覺得這件事情貌似是很難實現，便不再浪費口舌，轉而道：“我在這也住不了多少天，這邊恢覆正常後，我還需要趕回山寨。”

那幾名侍女互相望了一眼，而後又問：“那夫人什麽時候再回來？”

常宣也不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便搖搖頭：“不好說。反正這邊不用太費心準備什麽，你們只管商量好以後該怎麽活下去就行。罷了，都走吧，我想自己待會兒，不用人伺候。”

“那我們公子也跟著走麽？”有個侍女問。

“……這個麽，我還是不好說。”

常宣也想知道，梅風華要不要跟自己走。出於個人情感問題，她當然是希望梅風華能夠主動一些，跟著自己離開。再者，出於“公事公辦”地探索劇情，她還是想讓他跟著走。

“夫人跟公子的感情這樣好，怎麽可能放心讓夫人一個人離開。”

花離在一旁開口，替常宣回答了問題：“公子一定會跟著走的。只不過……希望他這一去，還能回來。”

眾人齊齊沈默不語，大家都知道現在玉春苑的狀況如何，而“常夫人”娘家卻還安安穩穩地過著日子——若是有朝一日公子入贅，那見面的日子可就少了。

常宣還以為她們害怕梅風華有什麽危險，便道：“你們公子若跟著走，我不會讓他出意外的。”

她拍了拍刀鞘，似乎在用實力保證：“放心好了。”

……

眾位侍女還想解釋些什麽，卻被花離知趣兒帶走，剛踏出房門，便看到院子門前站著的梅風華。

“公子，怎麽不進去。夫人在裏面休息，需要去告知一聲麽？”花離走著，轉眼就到了近旁，見他身上全是面粉，也就忙著道：“這一身弄得，怎麽這樣狼狽。”

她想了想，又道：“對了，之前公子不常穿的衣服全都擱置在裏，倒也好找。我這就去——”

梅風華擺擺手，猶豫著往前挪了一步，讓眾人離開：“我知道衣服在哪裏，不用麻煩。今兒買回來許多白菜和豬肉，還有幾只雞，你們去準備一下晚食。”

眾位侍女便應聲告退，花離走前交代：“公子進去的時候輕聲些，切莫打擾夫人休息。”

梅風華笑道：“怎麽從未見過你們這樣對我周到過。”

說罷，便踏進這院子，一眼也不肯多瞧這一草一木，只怕看了後就不願意離開，空守著個房子也著實沒意思。走到房間門口時，他聽到幾聲輕笑，頓時覺得好奇。

不禁猜想：常宣在做什麽呢，笑得這樣開心。

門是虛掩著的，只需輕輕一碰就能推開。他看見常宣清瘦的背影伏案桌胖，似乎在很用心地看著什麽書，好大一會兒才肯翻開另一頁。

“你看什麽呢，也給我瞧瞧。”

他快步走到常宣身邊，眸子直勾勾地瞧著那本書。不料卻被反應迅速的常宣早就轉身藏在身後，她揚眉挑釁道：“不給看。要麽猜，猜中了給你看，要麽搶，搶到了送個你。”

“猜也得給個範圍，哪裏就能憑空瞎猜。至於搶……給我吃一百個雄心豹子膽，也不敢從你的手裏搶東西。”

常宣小心地保護好那本畫冊，聽罷笑了笑：“我就當你是在誇我。”

而後她註意到了梅風華身上全是細細的面粉，身上的衣服也臟了不少，便站起來抽出一只手在他身上拍了拍：“你去炸面粉鋪子了？”

“……倒也差不多。”

梅風華坐下喝了杯茶，繞著彎暼了一眼她身後的書，卻不料小心思被常宣猜中，連個書皮兒都沒有看見。

他將茶杯放在桌子上，講：“回來的時候，看見之前那個太監帶著一幫人，從普善寺的方向過來。他們好像是在搶米搶面，現在歸德府漸趨安寧，街上也有人走動，見朝廷欺壓百姓，鬧得很嚴重。”

不過好在新任知府鐵面無私，不管什麽保寧王的面子裏子，直接派人把太監趕了出去。

他帶著玉春苑的人買完米糧便趕緊回來，卻在混亂中沾上一身打翻了的面粉，很是狼狽。

梅風華把街上亂糟糟的事情都告訴了常宣，而後想起來要去找新衣服替換，便走到衣櫃旁打開，不禁一怔：這裏不但有他現在能穿的衣服，還有些完好保存的小夾襖，幾雙虎頭鞋，一針一線，都是精心縫制的。

旁邊那幾件素雅衫子和幾根簪子，大約是梅夫人所留。

他隨手拿起一件白錦織薄衫，正要更換的時候突然想起身邊還站著個常宣，便轉身道：“……你能先出去一下麽，我要換衣服。”

“不就換個外衫麽，又不是洗澡，跟我能占著你什麽便宜一樣。”

常宣把書放在桌子上，走到他身前，伸手替他解開衣帶。心裏也是突突的有些莫名緊張，就想要真做點什麽一樣，便安慰自己：換外衫而已，換外衫而已……

手一抖，差點把衣帶掉在地上。

梅風華伸手就要去撿，發現是虛驚一場，不自然地輕笑兩聲。而後他低眸見到常宣那張白皙的臉上平添了些緋紅，不由得一怔，心中暗想：她不兇的時候，還挺溫柔的。

“轉個身。”

常宣的音調都有些微妙的變化，她若想將衣服披在他身上，總得伸出胳膊夠在他懷裏才能做到。但若真的如此，她害怕梅風華都能聽到緊張到心跳的聲音。

於是梅風華乖乖原地轉了個圈，披風搭在身上，又轉個圈，她開始系上衣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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