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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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平時如何麻木遲鈍,只要涉及到孩子的問題,竹霜便不由得渾身緊繃,不敢松懈。她本就是個落寞的高手,此刻在黑夜中籠罩些許寒意,總讓人不敢直視。

“不是她幹的,那還能有誰?”

竹霜終於開口問,語氣仍舊是淡淡地。

當著蘭夫人的棺前,她忽然有種往事不可糾的釋然。那些陳年恩怨,說得清清楚楚又怎麽樣,畢竟人都不在了。但看到常宣懇切的眼神,竹霜又有些猶豫,隱隱地升起一股猜疑。

終於,有個名字猛地浮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菊蕊?”

她實在是不願意相信,然而最後在口中問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中忽而有種答案落地的酸楚。

早就該想到的,卻也從來不會朝這方面想。

常宣意料之外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後點點頭:“當年那碗墮胎藥,原本應當是蘭夫人端來的安胎藥。但菊蕊夫人知道你的體質,若是產下孩子,十有八九會一屍兩命。所以偷偷背著人,把那碗安胎藥換了。”

“你怎麽知道的?”

竹霜擡眼望了下那黑漆漆的棺材,這裏面躺著的是她決裂多年的姐姐。

“風月告訴我的。當年那碗藥,是不是她端過來給你的?”

“……是。”

“菊蕊夫人害怕蘭夫人不答應,於是先斬後奏,讓風月先把藥端給你喝。誰知道你小產過後,就自動地以為那是蘭夫人所作所為,便負起離開,獨劃一道院墻,終日伴著一把劍,也不再和別人說話了。”

常宣想起風月在閣樓上對她與梅風華的最後一個交代,便是把這件事情的真相講出來。

她暗暗想道:這下解開了蘭夫人的結,又把菊蕊給繞進去了。

“那姐姐為什麽不跟我講清楚,這麽多年,我們或多或少也見過幾次面,她為什麽不說清楚?”

竹霜向來便是被別人罵著“呆木頭”長大的人,她哽咽著問了幾句過後,方才緩過神來:木已成舟,孩子都沒了,那蘭夫人只好把事情抗在身上,何苦讓姐妹三人都不得安生。

“風華,她說的都是真的麽?”

片刻後,竹霜的眼眶微微濕潤,怔怔地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梅風華,發現他也是守在靈堂前,十分憔悴。

梅風華點了點頭,道:“風月親口講的。她說母親攔著,不讓說出來。母親死前讓我告訴你……她說對不起你。”

“現在看來,倒不是她對不起我。”

而是她對不起姐姐——年少無知遭人誆騙,而後懷了身孕不能產子,兩位姐姐的關心各有不同,卻讓她始終陷在埋怨中不肯走出。

宛傾說得沒錯:她就是個廢物。

竹霜跪在棺木之前,許久不言語,而後沈沈地磕了頭,隨後站起身來便離開了。

“梅風華……她不會想不開,出什麽事吧?”

常宣見她表情木木的,眸子裏卻再也沒有了往日那種什麽都無所謂的漠然,反倒是更添了些怒意。

“我也不知道。她若真的想做些什麽傻事,咱們也不見得能攔住。”

梅風華眼前還在晃動著蘭夫人死前的那一幕——他見過的屍體不多不少,說不上驚心動魄,卻也能算是可憐或可恨。但眼前棺木裏躺著的是自己的養母。

無從評判,只感覺這不似真的,一覺醒來還能再見她一眼。

“常宣,真的謝謝你。我這輩子看似苦命,其實都在蜜罐子裏泡大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若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深看了常宣一眼,眸子裏盡是感激之情。

常宣聽罷一怔,而後寬慰他:“那咱倆真是相反。看起來我叔叔伯伯一大群,還有幾個後娘‘疼著’,其實個中滋味哪裏是旁人知曉的。”

她繼續道:“以後咱倆在一起,你還是有人疼的。”

不知為何,常宣再也無法平覆思緒,她總是不自覺地反覆琢磨方才梅風華的話:他真的喜歡她嗎。

或許,只是日久生情的感激而已,並非是喜歡?

為了防止玉春苑再次突生事變,蘭夫人的葬禮一切從簡。往日熱鬧如初春鶯鶯,而今卻寂寥無人,只有殘留下來的幾十個侍女守在墳前哭泣。倒是保寧王派人來吊唁了回,卻被竹霜轟了出去。

葬禮過後,常宣依照曾經的許諾,將玉春苑的家當一並擺列在眾人面前。

她找了幾個年紀較大且穩重的侍女當個見證,因為竹霜對這種事一竅不通,全然不會過問。於是按著資歷與侍女的自身情況,將那些東西皆分發給各人,大家是散還是在這接著住下,都由她們自己決定。

大難來時各自飛,有些侍女拿走錢財謝了恩,當日就背著事先收拾好的包裹踏出玉春苑的門。

招呼也沒有打一聲,大約是不太好意思直言要離開。

梅風華對常宣感慨道:“人之常情,倒也無可厚非。只是人走茶就涼,平日這兒全是女孩子家們的說說笑笑,現在一概都走了,總有些空蕩蕩的。”

他想了想自己的未來,發現什麽也不能給常宣。

“公子,過來幫個忙!”

二人隨後聽見一陣侍女的呼喚,他們面面相覷地走到後院,發現有些未曾離開的侍女在挽起袖子打掃衛生,每個人臉上還掛著傷心,卻仍舊是專心致志地擦地、整理破敗的桌椅。

有個年紀不大的小丫頭遞給了梅風華一把抹布:“別傻站著,我們都快累死了。”

梅風華向來在這玉春苑中親和得很,以至於她們對他的尊敬僅限於稱呼上喊聲“公子”,隨後便是指使他幹活,如果地板擦得不幹凈,還要被嘮叨一頓。

另外幾名侍女將常宣請到了幹凈的桌椅旁,還倒了杯僅剩的新茶。

“夫人,你們日後是在這裏住,還是回山寨?”

常宣被這句“夫人”喊得差點把自己嗆死,她正了正神,道:“你叫我什麽?”

“夫人啊。雖然還未過門,不過公子守孝三年後,不就是了?早喊晚喊,不都一樣麽。”那侍女不以為然,接著給常宣捏了捏肩膀,力道剛好,技法絕佳。

常宣本欲拒絕,不料——

太舒服了。

她打打殺殺這麽多天,身上早就跟散了架似的累。

可惜妖妖不在身邊,她又不好意思麻煩梅風華,所以只是偶爾自己用刀鞘在後背給自己捶捶,效果當然十分拉垮。不料今日竟然有人如此懂得捏肩之道,剛好的力氣順著疲乏的穴位輕輕點點,渾身便有種說不出來的享受。

除了那聲“夫人”喊得太嚇人。

“今後還是照樣叫我常姑娘吧,我聽著習慣。不過——”

常宣忽然想起,在記憶中梅風華好像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向她說過什麽婚姻嫁娶的話。就算有那麽幾次含混不清地講了,也是事到臨頭趕鴨子上架而已。

她不免暼了眼梅風華。

見他正在小丫頭的指揮之下十分專註認真地擦欄桿,周圍有些未受傷害的月季開得正爛,圍著幾只嗡嗡叫的蜜蜂,還有的竟然挑釁著飛到梅風華發梢上,被他嫌棄地拿著抹布趕走了。

那蜜蜂不得禮也不饒人,喊來了四五個兄弟追著他就要蟄——梅風華長袖一揮,放倒了三只蜜蜂。

常宣看得不禁一怔,隨後就聽到小丫頭指責:“公子,在這裏跟幾個小蜜蜂較什麽勁兒,不要想著找理由偷懶。”

……

那侍女見到這一幕,便懷念道:“夫人,以前我們夫人還在,公子也沒離家出走之前,天天都是這樣吵吵鬧鬧。若是你能早來幾年便好了,公子那麽聽你的話,也不至於人鬼兩相隔了才和好。”

聽得她聲音中有些微微顫,常宣便知道這又是觸景傷懷,便不好意思再計較她如何稱呼自己。

而後,常宣問:“你們不走了?”

侍女聽罷,削蔥般的指尖還在常宣肩膀處小心翼翼地捏著,搖頭道:“我們都商量好了,這輩子也不離開,就在這守著夫人的墳,給她做伴。”

“你們一共多少人要留在這裏?”

“之前在蘭夫人屋裏服侍過的,大多都不走。約莫有個一二十人吧。還有幾個沒有想好,我們也不會相逼,畢竟這都是自己的人生大事,好好考慮也是應該的。”

“那你們這一二十人怎麽考慮得這麽快?”

那侍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對常宣慢慢道:“我們自小就沒了家,從打記事兒起就知道是夫人從囚籠裏把我們放出來。一路奔波來到歸德府安居,也都是被她養大的。”

她將手指倒扣,在常宣後脊處劃了一下,這是最能解乏。

常宣忽而感覺到全身都輕松了下來——這大概便是傳說中飄飄欲仙的滋味?

“我們都是沒爹沒娘的孩子,早就把夫人當做母親看了。不過——有些頑皮的,會把夫人當成父親,因為夫人兇起來也是很嚇人的。”

那侍女玩笑歸玩笑,卻也十分清楚當下要面臨的窘境,繼續道:“我看了一眼,那些拿錢直接走人的,大多是我們養的本地唱小曲兒的姑娘,她們還有家,至少根兒是歸德府的。我們倒是不同,拿了錢也沒地方去,況且住了這麽多年,哪裏舍得離開。”

也許,夫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即使只剩下一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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