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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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翻了翻,找出一本殘破泛黃的古籍拿在手裏,而後鄭重地將盒子裏的一切交給梅風華。

“夫人未醫治好之前,這些東西物歸原主,請公子和常姑娘保管。”

她繼續道:“只有一件——這本古籍我需暫借一段時間。其中記載著起死回生之術。但只是傳言,無人試過……若有朝一日我與夫人同去了,還請公子在人還活著的時候,跟她好好說說話,別再惹她生氣。”

梅風華接過盒子,望著風月,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評判。

衷心之至,卻也能做出最要命的背叛。

他淡聲問:“以命換命這種事,千百年來只在傳奇話本上聽說過。若真能實現,那豈非人人都有機會得個不死之身,況且你對醫術一知半解,真要做這種傻事?”

風月毅然點頭:“盡力而為,聽從天意。我本就該以死謝罪,若能救活夫人,那便是萬幸之至。”

她指著那個最小的精致盒子道:“其實我給庫尚年的是柴房米櫃的鑰匙。這個才是夫人交與我保管的。那裏面裝著開啟暗道的‘生’門鑰匙。”

說罷,風月便微微頷首,就此離開去研究古籍。

常宣也無法對風月此舉多做評判,便對梅風華安慰:“不管蘭夫人怎樣,這段時間你說話時先考慮一下,不要惹她生氣。人若是真不在了,後悔都來不及。你看我,倒是想和母親吵吵鬧鬧,可只能在墳前哭了。”

“我知道了。日後我一定註意,多多陪著她。”

梅風華抱著這個大盒子,對常宣道:“要把它放在哪裏呢?”

交給竹霜指定是不行的,菊蕊在洛陽沒有回來。玉春苑裏到處都是破敗,根本沒有什麽地方足以藏匿,他看了看,能藏著這麽大一個箱子的地方,還是風月之前撬開的木板子比較合適。

畢竟宛傾死在這裏,晚上陰氣森森的,也沒什麽人來。

常宣心領神會地幫他撬開木板,在盒子放進去的時候,只見梅風華把那根若有若無的銀線與真鑰匙盒拿了出來。

“你會用暗器麽?”

他捏著那根細線,生怕不小心就傷到她。

“能被母親當做家當留在這,一定有它想不到的威力。”而後他掏出手帕,將那根銀線包裹嚴實,交給常宣:“怕是得請教一下風月。你拿著,留作危急時刻保命用。”

翻了又翻,他找到了一幅畫——勉強能認出那是山水鳥獸,歪歪扭扭的大字泛黃地映在紙上。

梅風華面色一僵。

恍惚記得那時候蘭夫人給他請了個私塾老先生來玉春苑教他讀《論語》,在老先生剛講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開頭時,他就在書本上畫了一道自認筆法超絕的“山水花鳥圖”。

還大筆一揮,賦了首堪堪對得上韻律的白話詩。

結果當然是被老先生發現,而後吹著白胡子去結結實實告了一狀——他被罰了三天關柴房,並且不許吃晚食。

常宣看著這副畫,揣測半天也沒有瞧出其中有什麽玄機,便皺眉道:“這狗爬的字,還不如我呢。還有這鳥畫得跟狼崽子似的……嘖,這山水畫難道別有深意?是另一處藏寶圖的地址?”

“……可能不是。”

梅風華低頭將畫收藏了起來,避開了常宣的問題。

畫很大,鋪在盒子上,掩蓋了裏面更多的玄機。

他小時候自制的鐵磁“猴子上樹”,一不小心就會傷到自己,於是被蘭夫人奪走,為此他還絕食一天表示抗議。還有些與親生母親的往來信件,那年他被知府父親關在牢裏差點判死刑,還是生母出面將他保下……

誰知被蘭夫人收起來保存得十分完好。

不知怎地,梅風華沒來由趕到酸楚,心中才驀然明白蘭夫人是有多麽口是心非。

他看著這些東西久久不能釋然,偶爾會有股悔意,怪自己為什麽不能多多理解些蘭夫人,非要和她慪氣。卻又想起那些解不開的死疙瘩,頓時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常宣在一旁瞧著,也反應過來這些寶貝得不行的家當裏,絕大多數都是些關於梅風華的東西。

不由得暗暗嘆息:蘭夫人刀子嘴豆腐心,明明這樣疼愛梅風華,卻偏偏從小到大不給他好臉色,非得鬧到一言不合便吵起來的地步。

常宣伸手拍拍梅風華的肩膀,出言安慰道:“她很小就從洛陽逃到這裏,孤苦伶仃,一大家子讓她把持,興許從來不知道什麽叫作疼愛。她沒感受過、沒得到過的情感,就算想給你,也可能無所適從。”

梅風華眼眶微微濕潤,將鑰匙盒拿出來,便蓋好了地板。

他牽起常宣的手,感受到她手心一僵,只好硬著頭皮解釋道:“母親病危,你能作為未來的兒媳,一起去看看她麽?”

“……好。不過,牽手這種事情,走到她面前也來得及。”

“那、那就走到她那兒再說吧。”梅風華臉色微紅,總害怕她把他當成占便宜的臭流氓,於是忙松開手,卻不料被她拒絕。

常宣莞爾一笑,道:“牽著吧。”

蘭夫人躺在床上幾乎快要斷了氣——她被宛白下死手的暗器傷到筋脈與心臟,自知神仙來了也無法起死回生。人之將死,反倒是想開了些,對待這裏的熟悉的一切,忽而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平和與淡然。

只是有些遺憾,兒子與她鬧別扭,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待著。

她氣息微弱地讓侍女把房間門打開,一來是為了透透氣,要死的人了,不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被這籠子似的房間圍著,總要與外面的世界相連。二來,若是風華來了,她也能第一時間看到。

望著門外,蘭夫人勉強撐著,眼角忽然流下一行淚。

梅風華帶著常宣從遠處緩緩走來,她笑得很開心——能在死前最後見兒子一面,還有懂事的未來兒媳,那便可以無憾離開,去地下找那未出世的外甥賠罪。

“母親,該吃藥了。”

梅風華跪在床邊,看見蘭夫人鬢邊生了一根白發。他忍住心中的覆雜思緒,對她道:“不要多想,會好起來的。你還得去山寨送聘禮呢,除了你,誰能操持我們的婚事?”

蘭夫人哽咽道:“恐怕我是撐不到那時候了。”

她竭盡全力地將手腕上的鐲子取下來,示意梅風華給常宣戴上:“我們家道中落,唯有這個鐲子……是當年保寧王贈予的信物,若你日後有了危難……他見著……”

話未說話,蘭夫人胸口一陣絞痛,餘留的氣息已經不能支撐她再講些別的話。

可還有些事情不得不說,喘息了一陣兒,回光返照似的抓著梅風華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竹霜……告訴風月,讓她別做傻事。告訴竹霜……是我對不起她,來世一定給她賠罪。那把鑰匙留好……提防常域。”

梅風華楞在原地,只覺得周身發涼。

身邊一片低低泣泣,不少侍女都圍著哭成一團。風月從門外跑了進來,面色蒼白地盯著那已經斷了氣的蘭夫人,忽然胸中湧出一股腥血,幾乎暈倒在地上。

她撲過去摸了摸蘭夫人的手,還微微熱著,卻沒了氣息跳動。

“我沒用,害死自家這麽多姐妹,到現在也沒研究透那些秘籍古法,若是平日裏好好跟著夫人學習鉆研,說不定就有一線生機了呢!”

她把那本書放在地上,隨後看了一眼蘭夫人。

周圍的侍女們驚叫起來,就連常宣和梅風華也駭然得不知所措——風月一頭撞在床榻邊,不等眾人將她扶起來便沒了生息。

正亂做一遭時,從門外急匆匆進來一位侍女,她渾身是傷,剛從洛陽死裏逃生。

眾人掩著,侍女沒有看清蘭夫人的屍體,還只當是大家都知道了噩耗,於是也悲戚道:“菊蕊夫人在洛陽遇上了李將軍的伏兵……全都陷入山裏,被火藥炸得屍體都不剩了。”

偌大的房間中登時一片安靜,梅風華盯著這群龍無首的一大家子,心道:這玉春苑怕是要散了。

黑夜漆漆,終不似尋常寂靜,靈堂裏總有人低低哭著。

梅風華與常宣跪在棺前,聽見身邊有人啜泣著問他:“竹霜夫人沒有過來,要不要去派人請。遠在尼姑庵裏的梅夫人恐怕還不知情,是否也要去派人通知……還有這日後的玉春苑,該由誰來主持?”

他捏了捏眉心,生平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

一旁的常宣開口道:“去派人請竹霜夫人,就說除了蘭夫人之事外,我們另有相告。梅夫人既已出家踏破紅塵,便不要多去庵內擾旁人清凈,等你們公子寫封書信告知便可。”

她看了眼梅風華,知道他同意了。

便繼續吩咐:“玉春苑無人把持,蘭夫人入土為安後,有人想留便留在這生活,不想留,那便離開。夫人生前留了些錢財,待事情一過,我會找幾個年紀大的侍女姐姐當見證,大家分了錢,各自散去。”

梅風華嗓音微啞,對眾位侍女道:“一切按著常姑娘的意思去辦。”

身後,竹霜一襲白衣,走到靈堂前沈默許久,才緩緩跪下。她漠然問常宣:“還有什麽事情通知我?”

常宣與梅風華對視一眼,吩咐其他侍女先退下,空空地只剩三人和一副棺材,她緩緩開口:“那墮胎的藥,不是蘭夫人給你的。”

竹霜身子僵了一下,眸子裏透著股少見的寒意,看向常宣。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閑話:渣渣咕開始減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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