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宣心中是惴惴不安的。

卻還是要強忍著耐心，去等待山下這群人的到來。她是小輩，自然沒聽說過關於這位紅衣女子的故事，但寨中長老們聽罷，卻不由分說強打精神，早早地蟄伏於進山的路上。

“爹？到了山上，你會給我做糖葫蘆嗎？”

依依從紅衣女子懷中跳到馬下，又“蹭”地一下爬到常域所坐的馬車上，掀開簾子，扮了張鬼臉，而後笑哈哈地露著兩顆小虎牙。

“會。”

常域看了一眼依依，神色覆雜。猶豫再三，而後拿出一顆小小的紅皮兒糖，遞給她：“這是爹原本要帶給姐姐吃的，現在姐姐不在這，就先給你吃吧。”

“謝謝爹！”

依依伸出肉乎乎的手，從他那拿走了那顆糖。她輕手輕腳地坐到父親身邊，咀嚼著糖的甜味。

未及多時，一陣昏沈沈的睡意襲來，起初用手指撐著眼皮，後來實在是困極了，便倒頭就栽到常域身上。

“寨主，這山上的草木味道……好像不對勁。”

阿周眼前隱隱有些酸痛，瞧著周遭兄弟們的狀態都不太好。

紅衣女人自然也覺察出了什麽。草木芳香自然是幾乎聞不到又沁人心脾的新鮮，可鼻尖所觸，都有種發膩的糖味兒，讓人昏昏沈沈，疲憊不堪。

待要發號施令，只聽得座下馬匹被驚了一跳，隨後垂倒在地上。她驚愕地怔在原地，終究是驗證了心中最壞的猜想——這山上有埋伏。

眾多長老各式各樣的暗器齊齊飛來，山上忽然冒出來不知道多少人，帶著滿滿的殺意。

阿周帶著兄弟們勉強扛了一陣，卻總是力不從心地雙腿疲軟，使不上勁兒。饒是如此，這些人的的確確十分能打又能挨打，敵明我暗的情況下，也能鬥個不分勝負。

紅衣女人想到女兒還在馬車上，便紅著眼奔到常域那邊。

常域緩緩從簾子裏出來，懷中抱著熟睡的依依，面目平靜，溫聲道：“我功夫不及你，你大可以殺了我解氣。但依依中了毒，非我寨中藥草不可解，若是你執意讓這些兄弟們動手……依依恐怕會有三長兩短。”

他微微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這是作為得勝者的歡悅。

若不是依依自己跳到馬車上，心甘情願地吃下那顆糖，以這女人的烈性，就算拼得兩敗俱傷也可能會打到寨子裏。

現在天幫著他，勝了三分。

“……你倒是真狠，對親女兒下手。”紅衣女人到底都是不可置信，卻下意識地讓屬下停住打鬥。

“常宣過去找你，我不是不知道。都怪我傻，滿心地信任你，甚至沒有讓人監聽。覺得你有女兒了，就算要搞什麽貓膩，總也要為我們娘倆留點情分，誰知道你竟然拿女兒威脅我！”

常域寨中的人將他們奪了兵器，捆得結結實實。

“她不是我女兒。”

將依依交到下屬手中，常域淡漠地看了一眼紅衣女子：“宛傾，有時候人蠢是要付出代價的。”

寨中人誰也沒想到會如此輕易地就結束，常宣率著各位長老到山寨口迎接，只見宛傾失神落魄中帶著更多的不甘，連同其他黑衣人，被捆在一輛馬車上。

梅風華好奇地看了一眼熟睡的依依，穿得那樣薄，不應當如此面色透紅，走到跟前，伸手莫摸了摸，倒是驚了一下，十分滾燙，似乎是發了高燒。

“這……”

剛要開口言明，卻被常域深深地看了一眼。

“有勞賢侄，一路上對宣兒照顧有加。這裏山風吹得緊，我們進寨再細說。”略帶責備的眼神一掃而過，常域客氣地對梅風華道。

隨後又補充：“把這些人關進後山，嚴加看管。另外，去找周伯，把尚年的傷治一治。”

常宣捕捉到父親隱藏的思緒，她不懂他在刻意打斷什麽，便狐疑地瞥了一眼依依——這是發了高燒，想必是吸入了山下混在草裏的藥。

不少姨娘們得知平安無事，早早地跑來，對常域各種關切問懷。

常宣趁此機會對梅風華道：“不打緊，這些藥物無毒，只是讓人疲軟乏累，時效一過，自然就好了。你安心在我寨中住下，過些天太平了，我派人去把你養母們接回來。”

梅風華心下感激，卻知道大恩不言謝，便點點頭，隨著眾人一道進了山寨。

當晚朦朧月光中有繁星閃亮，梅風華翻來覆去睡不著。這麽多天以來，可算是有了張柔軟的床，也不必擔心隨時會有人突襲……他聽著外面蟲鳴，卻又覺得窸窸窣窣，有什麽響動。

也許是寨中人巡邏吧，他也不甚在意。

已經記不清楚熬到多晚才睡著的，第二日天已大亮，梅風華沒睜開眼睛，半夢半醒之間覺得有人在敲門。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懶問：“誰？”

“是我。一猜你就沒醒呢。開開門，看我給你帶來什麽好東西了？”常宣在外面等著，待到門一開，她將東西遞到他眼前：“寨子裏的人捉來烤著吃的，見我看了兩眼，就送給了我。我不愛這玩意兒，你拿著養吧！”

一只毛茸茸的兔子，通體雪白，還在蹬著腿。

“……給我的？”梅風華小心翼翼地接過兔子，又見她不知道從哪裏弄來個破爛爛的籠子放到墻角，他道：“我也沒養過。”

“隨便餵點蘿蔔青菜就醒了，你心細，會照顧，就幫我養著。要指望著我，不出三五天就死了。若是放走，再被人捉住，那就成了碳烤兔子肉。”

梅風華聽罷，只好摸了摸兔耳，放到籠子裏，對它道：“以後咱倆作陪，多多指教。”

“那個……今天我弄了點餃子餡，你要不要嘗嘗我包的餃子？”常宣摸了摸鼻子，她下廚比梅風華還難吃，但真的很想嘗試一下，“都弄好了，你洗把臉，我去廚房給你拿。”

他下意識是想拒絕的。

畢竟對於常宣的廚藝，猜也能猜出來連個半吊子都不如。可見她這樣殷勤，一大早就辛苦弄好一切，就為了邀請他嘗一嘗。

“好吧，多謝。”

梅風華恍恍惚惚之際，竟然覺得這種日子還挺美好。看來是可以在寨子裏長期住下去，這也不壞，將目光放遠些，就算是將來入贅做個女婿……他也不介意。

兩人相伴一路朝廚房走去，碰見寨子裏的人時，常宣都會大大方方地對梅風華笑意盈盈，卻惹得寨中人頗為驚訝，卻又不敢開口，只能暗自琢磨不透。

倒不是梅風華有什麽問題，而是——少主不是一直都黏著庫尚年麽？

“需要向常寨主請安問好嗎？”梅風華想著昨晚得到常域款待，便問常宣。

“不需要。他住的地方很遠，基本上都在練功，平常我們不見面。這裏是寨子，不是什麽知府宅院，高雅酒樓，隨意慣了。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不要拘束。”

梅風華聽罷點點頭，看到前方幾間房子，幹幹凈凈地冒著炊煙，想必就是廚房。

常宣洗了手，盛出來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期待道：“嘗嘗，豬肉大蔥餡兒的。這幾個煮爛了，你將就著吃。”

忐忑不安地拿起筷子，梅風華咬了一口。

味道確實不怎麽樣，他實在是沒有忍住皺了皺眉，但還是堅持著把它咽了下去。隨後為了表示誠意，便又拿筷子夾了一個，鼓起勇氣放進嘴裏。

“看你表情就知道不好吃。得了，別吃了。”

也許是自己調的餡兒，自己包好後又親自下鍋煮的，常宣吃的時候，會有一股莫名其妙地錯覺，覺得它們還行。只是梅風華的反應再次證明，只有她一個人覺得味道能說得過去。

兩人正吃著，廚娘和雜役走了過來，見梅風華竟然真敢吃少主包的餃子，欽佩之意油然而生。

廚娘挽起袖子正準備揉面，突然有些八卦似的對常宣道：“少主，你聽說了嗎，昨晚抓回來的女人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把看守的差點打個半死，就要往外跑。寨主派人抓了好久，逼著她跳了崖。”

“……今早的事兒？”

常宣駭然，發生這種事情，向來不是父親先派人去找她來共同對抗麽。

雜役一邊燒柴火，一邊接過話茬子：“好像是為了誰家水靈靈的小姑娘，差點扔到後山餵狼吃。咱也沒聽全，可不敢亂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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