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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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徹手指用力,一點點展開了粗糙的黃紙符咒。

入眼便是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他臉上泛起笑意,這鳳凰的畫法太過熟悉,已經在他的心頭描摹上萬遍。

這符文頗有高潔孤冷的白梅之風,正是白笙的繪制風格,畢竟白笙以白梅入道,可惜這張鎮魔符非白笙所繪,是被小弟子們描摹下來的仿品,因而筆法粗糙難看。

清霄門的學規,入門弟子若學習符咒,必先臨摹清霄門大能的符咒,直到生出道意後,在轉而悟出自己的風格。

“新來的小弟子們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秦明徹念叨著,將符紙展平折起,打算明天和柳齋說一說,教訓下這群不懂事的小弟子。

對折時,他的餘光忽然一瞄,竟發現符紙的邊緣竟寫了一個小小的“沈”字。

“沈?沈懷君?”

這是清霄門學堂的另一個規矩,既然是臨摹學習,需要對修真大能保持尊重,將姓氏寫在符紙角落裏。

這個“沈”字說明,這張符咒是沈懷君所繪制。

沈懷君明明以竹入道,怎麽繪制出了白梅風格?

“怎麽可能!這是白笙的風格。”秦明徹疑惑,心中升起一個不好的念頭,他沖到最前面的桌案上,果然找到了臨摹的初始符咒。

而上面清晰地標註著:沈懷君早年所繪。

秦明徹呆住了。

柳齋正晾著小肚皮,在書閣的角落裏呼呼大睡,身為一只書閣精,他格外註重養生,況且今日發了一堆喜帖,腰都快被折斷了。

忽然門外被外邊大力推開,柳齋一個驚起:“誰?是人是鬼?”

秦明徹喘著粗氣,滿臉凝重:“是我。”

書閣裏點起一盞小小的燭燈,柳齋喝了幾口熱茶壓壓驚後,拿過來符咒。

“大晚上的以為魔族來犯了呢,芝麻大點的小事,隔日在說又能怎樣?”柳齋止不住地抱怨。

秦明徹不理他,手指點了點符咒:“白梅風格的符咒,為何標註了師尊的名諱?”

柳齋打了個哈欠:“不是你師尊了,要尊稱叫沈仙君!別以後鬧出笑話來。”

說罷他低頭看了看符咒,又看了眼符咒的繪制的年份,道:“幾百年前的舊事了,你當時估計還沒出生呢,沈懷君他早年未入道時,生活在白梅林,所以繪符風格有白梅之意。”

“後來嘛,懷君不小心走入竹林,忽的福至心靈,一下子就以竹入道,自此之後就改變了風格,成了淩冽的青竹意了。”

秦明徹想不懂:“那白笙他?”

即便都受白梅道意的影響,風格也不可能一模一樣啊!

“白笙初學時,描摹得就是沈懷君的符咒,所以風格神似。”柳齋解釋。

原來如此。秦明徹心中默默地想著,原來白笙是模仿了沈懷君早年的繪符風格。

可既然兩個風格神似,那自己的那張符紙,到底是白笙所繪,還是沈懷君所繪?

秦明徹趕忙又拿出當年的符紙,這符紙被他珍藏多年,從不示人,如今急匆匆地遞給柳齋:“你能看出這是他二人誰所繪麽?”

柳齋拿過一看,當即皺起了眉頭。

秦明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緊緊盯著柳齋的小臉,想從柳齋的表情中讀出一點信息來,然而柳齋看了許久才搖了搖頭。

“不是他二人所繪。”柳齋道。

“什、什麽?”秦明徹大驚,萬萬沒想到會得到這麽個石破天驚的結果。

柳齋搖了搖頭,嘆了一聲道:“你不知道,當年魔族餘孽肆虐太厲害了,全仙門的大能一起繪制鎮魔符,一天不過千餘張,可周圍受魔族肆虐的凡人有上百萬人,靈虛沒辦法,召集全仙門所有人都繪鎮魔符,即便靈力弱,但至少能惠及更多人。”

“於是全仙門的弟子都被召集起來,去臨摹大能們的符咒,以當初白笙和沈懷君的能力,萬萬不可能繪出這般幼稚的鎮魔符。”

秦明徹心狠狠一墜:“所以?”

柳齋知道他對這張符咒的執念,為難道:“說不定是某個不知名的弟子繪制,你、你別傷心啊,反正都是清霄門的恩澤!”

可即便柳齋安慰,秦明徹雙眼放空,恍若死人般木然,神情如遭雷劈。

他對這張符咒執念了上百年,苦苦尋找只想尋到符咒的主人,然而現實如此可笑,符咒主人僅僅是個不知名的小弟子,而非白笙。

白笙只拿了張粗劣的符咒給他。

柳齋見不對勁趕緊勸:“你別這樣啊!”

雖說自己也看不慣秦明徹,但好歹是清霄門的門主,沒了他誰來主持清霄門的事務啊!

柳齋急中生智,爬上二樓,拿出一本大事記冊,翻到某頁遞給秦明徹看:“你看看,當年白笙在八月份去雲州除魔族餘孽,雲州不正是你的老家麽?”

秦明徹被這一番話堪堪找回些理智,他點頭道:“的確,當年事情發生在八月份。”

八月十五,中秋團圓夜,他提著月餅回家,卻看到自己家破人亡。

“白笙八月六日奉命前去鎮壓魔族,八月十二日回來。”柳齋絮絮叨叨地說著:“白笙當年初出茅廬,本來不該接下這種危險的任務,可白笙最後還是完成了任務,雖然時間有點久。”

“你的救命恩人還是白笙,當年的確是他將符咒遞到你手裏,你就別糾結是誰畫的了。”柳齋如老媽子般的操心著安慰。

秦明徹恍然,點了點頭,但還是目光呆滯。

“好了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柳齋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將人推出書閣門外。

而秦明徹呆呆地在門口站了一整晚,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他才恍然驚醒,想到了柳齋的勸說。

無論如何,白笙都是他的救命恩人,雖然符咒之事令這份恩情並不完美,但他也非那等苛刻的人。

何況過幾天就要大婚了。

秦明徹回過神來,迎著朝霞前往清霄大殿,那裏還有許多事宜要等他處理。

大婚之日,清霄門紅綢漫天,張燈結彩,仙樂齊鳴,來客的仙舟紛紛停在山門腳下,笑呵呵地走上山門。

即便白笙聲譽盡毀,但看在清霄門的面子上,不少來客陪著笑臉獻上賀禮。

那玄劍宗的宗主未到場,反倒來了個長老,奉上一對仙鶴。

白笙身著大紅婚服,隔著層層珠簾瞧見了那長老恭敬的臉色,垂眸一笑滿是得意,清霄門到底是眾仙門之首,眾人不敢得罪。

可議論聲還是少不了:

“秦明徹為的什麽?娶了白笙?”

“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秦門主深明大義,報的恩都差點匯成了一條大江了!”

“白笙也是有手段,不敢惹不敢惹。”

清霄內殿,秦明徹手持道侶玉佩,柳齋頭系紅繩在他身邊忙來忙去,叮囑禮儀。

“沈仙君呢?”秦明徹望著門口,怔然道。

一直默不作聲的高靈曜出言譏諷:“你真是癡心妄想,想讓沈懷君到清霄大殿,來幹什麽?來滿足賓客們的八卦?”

“好了好了,大婚之日,不準吵架。”柳齋趕緊打圓場。

大婚儀式並不繁瑣,在柳齋的唱和下,秦明徹同白笙一起交換了同心佩,預示兩人未來同心,隨後開宴,賓客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白笙堅持要留在宴廳,秦明徹卻覺得心裏悶悶的,怎麽也開心不起來,自顧自走向了居所。

而遠處的竹林小院裏,一片寧靜安詳。

墨硯寒在被罰站的當晚就迅速背完了劍訣,誰料沈懷君見他記憶超凡,隔天布置了三道口訣,背不完,繼續罰站。

“我之前怎麽沒發現,沈懷君太狡猾了!”墨硯寒沖窗邊的波舍不住地吐槽:“沒想到他教徒這般嚴苛!”

波舍拿著扇子給小主人扇風:“主人努努力,快點同沈仙君雙修。”

墨硯寒滿臉郁悶,天知道當人家弟子真不容易,雙修更是不易。

波舍仍滔滔不絕地嚷嚷著:

“主人忍一忍,以後同沈仙君結為道侶,您可以天天抱著他入睡了!”

“您是鬼主,您一定要吊打這群修者!震驚四座。”

“主人您渴不渴?後廚似乎有梅子湯呢。”

“主人......”

波舍正要在開口,卻發現主人已經睡著了,忽然,書房門被推開,一人持燈上前,正是沈懷君。

波舍疑惑了,沈仙君不是安寢了麽?為什麽忽然出現?難道主人罰站時,沈仙君一直沒入睡?

而沈懷君裹著一層外袍,緩緩附身,少年熟睡,昏黃的燈光仿佛將長長的羽睫鍍上了一層金光,意氣風發的少年此時顯得異常安靜平和。

他擡手輕撫少年的側臉,倒是頭一次發現,少年面容俊逸,沈靜下來時,倒有一股少年君主的氣息。

不過少年君主正在為完不成學業煩惱。

“眼看就要下雨,你可莫要著涼了。”沈懷君喃喃著,附身將少年抱起,回了臥房。

秦明徹擡眼瞧了眼陰沈的夜空,黑雲密布不見星月,估計很快就要下雨。

不過說來他也最討厭月明的夜空,每次明月高懸,他總會記起家人慘死的那晚,因自己是盲童,他總會忍不住想象慘死現場是何模樣。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

秦明徹忽然腳步一頓,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八月十五父母遇害,那為何白笙會八月十二回到清霄門?

這個時間差,白笙在隱瞞什麽?

想到這點,秦明徹匆匆向藏書閣走去,守閣弟子見到他極為驚訝,但還是行禮。

“快,將大事記冊拿出來!”

“是,門主。”

待秦明徹回到居所時,天色漸晚,天空響著悶雷,他的居所被布置得喜氣洋洋,滿院的紅綢飄蕩,像極了血痕。

秦明徹回到臥房,白笙正坐在床邊,滿臉羞紅。

“明徹......”白笙輕輕喚了一聲。

而秦明徹置若罔聞,他眼神陰冷:“南河作亂的魅姬魔族,為何會跑到靈力匱乏的北荒山?”

白笙瞪圓了雙眼,猛然站起:“明徹你聽誰胡說的?”

“我在問你話!”秦明徹厲聲道:“魅姬魔族喜水,喜歡在河流遍布的河谷作亂,而我家當年所在的北荒山只有一道小溪流,魅姬魔族為何突然跑到北荒山大肆作亂?”

“白笙,我在問你,我父母妹妹八月十五日被殺,而你八月十二便回了清霄門,說魅姬魔族被你趕到千裏之外的冰原去了,真相又是怎麽一回事?”

白笙徹底慌了,擺著手否認:“我不知道,可能柳齋記載有誤吧。”

秦明徹雙眼泛紅,幾步上前,發狠地一下掐住白笙的脖子:“今日你不說實話,我叫你魂飛魄散!”

白笙徹底被嚇傻,喉嚨的窒息感令他感到一陣眩暈,他用力點點頭,秦明徹才肯重重將他摔到地上。

“說!”秦明徹冷冷呵斥。

白笙猶豫著,但畏懼秦明徹的威壓,半遮掩著說起:“當年魅姬一族在南河作亂,我奉命去圍剿,後來不知怎地,這魔族餘孽跑到北荒山去了。”

“怕不是這麽簡單吧。”秦明徹冷笑一聲:“是你圍剿時出錯,導致魔族餘孽逃跑!”

更陰暗一些的想法,白笙或許是為了得到功績,故意將魅姬魔族趕到人煙稀少的北荒山。

秦明徹忽然想到了遞給他符咒的人,正是白笙的聲音沒錯,難道白笙良心發現,又回去剿滅魔族了?

想到這個,他神色一頓。

“明徹、明徹,我知道我害了你全家,可我這麽多年也在補償。”白笙見狀哭著跪在他面前,伸出自己的手掌,露出猙獰的傷疤:“你看,當年秘境你被異獸圍困,是我拼著一條命將你救出,為此割傷了靈脈,你難道都不記得了麽?”

的確,白笙為他付出了很多,也是這些年來他傾心的原因。秦明徹眼神微動,然而忽然間,他意識到一個重大的問題。

白笙都搞不定魅姬魔族,難道在清霄門折返一番就能在度搞定麽?

仙門中並無靈虛仙尊出手的記錄,唯一可能的是平輩中有人偷偷幫了白笙,而蕭知瑞沈迷古籍,唯一能幫助白笙的人只有......

“是沈懷君。”秦明徹木然道:“是沈懷君帶你偷偷跑出仙門,幫你鎮壓了魅姬魔族。”

“而你四處散發鎮魔符,僅僅是害怕靈虛仙尊發現北荒山血流成河,拿你問罪罷了。”

“白笙,你說是不是啊?”

面對秦明徹的質問,白笙的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湧出,什麽都沒有辯解,只點了點頭。

白笙承認了。

白笙他承認了!

秦明徹呆站在鏡前,望著自己一身慘紅的婚服,不知不覺,眼角流下淚,哭著哭著便笑了。“可憐我一百多年來,心心念念的符咒,竟然是粗糙的劣質品。”

“我日夜期盼尋到的救命恩人,竟然是害我全家的兇手。”

“而真正鎮壓魔族餘孽的恩人,竟被我生生丟棄。”

“我這前半生,兜兜轉轉,活成了個笑話!”

窗外電閃雷鳴,“咣當”一聲巨響,秦明徹猛地踹碎銅鏡,他心中莫名升起股怒火,真想指著這蒼天大罵,憑什麽!憑什麽將這戲劇般的一幕安在他身上?難道是天道故意玩弄他?

可他卻楞住了。

他忽然記起,他來清霄門的第一天就碰見了沈懷君,是沈懷君堅持收他為徒,是沈懷君日夜指點他功課,也是沈懷君用紫微星法推演出他的本命靈劍,助他成劍道。

蒼天已經做得夠多了,一百年來無時不刻地提醒他的救命恩人是誰,他卻被區區的一紙符咒和那溫柔的言語蒙了心,堅稱白笙便是他的恩人。

秦明徹流著淚,癡癡地笑了。

“是我傻,你先是強搶功勞,又在鳳城撒下彌天大謊,你本就是滿口胡言的小人,我卻還信你,真是可笑。”他狠狠地說道,擡手便扇自己兩個巴掌。

“別這樣。”白笙上前拽住他的衣角,苦苦哀求:“明徹你別這樣,我真心愛你,想你與結成道侶。”

而秦明徹一腳踢開他,奔向了茫茫大雨中。

大雨傾盆,秦明徹不顧迎面而來的冷雨,飛快奔向竹林小院。

道路泥濘濕滑,他慌忙中摔了好多下,大紅的婚服被摔得滿是汙泥,而他一路哭著喊著師尊,直到滿身狼狽跪在竹林小院的門前。

“弟子不孝,向師尊請罪!”秦明徹高喊著。

“哢擦”一聲,頭頂閃過一道驚雷,仿佛上天在怒斥他這個逆徒。

“師尊,求您看我一眼吧!求您看我一眼!”秦明徹痛哭道。

然而無論他怎麽喊,竹林小院的大門始終靜悄悄的,沒有打開,他意識到不對,踉蹌著起身推開大門。

臥房的燈還燃著,他走上前去,透著窗紙縫隙一瞧,滿是暖黃的臥房裏,沈懷君將少年抱在床上,蓋上被子,燃了一柱安神香。

少年睡覺很不老實,翻個身的功夫,竟將被子踢開,沈懷君嘴角泛起溫柔的笑意,上前為少年重新蓋好,起身欲離開。

可少年夢中囈語著:“不,我想抱著師尊睡。”

沈懷君詫異,笑著懟了懟少年的額頭:“你都多大了?難道還怕黑?”

秦明徹怔然。

深處的記憶裏,他也曾拽著師尊的衣角,喊著要吃山下的小吃。

而師尊同樣如這般懟了懟他的額頭,笑道:“平時見你總板著臉,竟然也像小孩子般愛吃小吃啊。”

然後師尊給了他一顆桂花糖,他還記得桂花糖甜絲絲的,甜到了心底。

這一刻,秦明徹渾身冰寒,如墜冰窖。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們,521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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