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求您原諒我,師尊。”

“弟子不孝,令您傷心,只求您給我一個悔過的機會!”

“您就原諒徒兒吧,求求您了!”

暴雨中,秦明徹跪在小院門口連連叩頭,痛哭流涕,然而說著說著,他的身形卻一頓。

師尊不會原諒他。

無論是曾經的思過崖,或是鳳骨山之事,師尊絕不可能原諒他。

可他心底總存著一絲妄想。

或許呢,或許呢......

清晨,一束淡金色的曦光掃進竹林小院,沈懷君如往常一般,起身凈面,打開院門時驚訝發覺地上跪著一個紅衣人。

他湊近一看,身著婚服之人正是秦明徹!

雨夜已過,天色大亮,而秦明徹的婚服濕漉漉的,滿是泥濘,顯然在門前跪了一整晚。

“你?”

秦明徹聞聲擡起頭,見到這張清冷端肅的面孔,他一時怔然。

這人如松間明月,清冷疏離,可若他真與你交心,那副冷面孔又化作一泓潺潺的泉水流入心間,沁人心脾。

這合該是他的救命恩人的模樣,可他卻心盲了百年,生生棄了這人。

“師尊......”秦明徹喃喃道。

沈懷君眉頭一緊:“怎麽了?”

秦明徹恍然意識到自己的稱呼有異,急忙低下頭輕輕喚了一聲:“沈仙君。”

“是、是一樁舊事。”秦明徹心裏很慌,昨天發生的事情恍若一場大夢,昏昏沈沈的,令他覺得很不真切:“沈仙君可曾去雲州鎮壓魔族餘孽?”

沈懷君想了想:“雲州?似乎去過一次,是幫白笙鎮壓魔族餘孽,這都多久的事了。”

秦明徹心口猛然一跳,他擡頭追問著:“那您、您可曾記得一個身著破衣的孩子?”

沈懷君更不懂了:“魔族作祟,流民遍地,到處都是饑餓受苦的人。”

所以,沈懷君甚至對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秦明徹茫然,默默垂下頭,忽地又笑了,覺得自己真可笑。

他起身講明原委:“沈仙君,其實凡間時,我家住在北荒山,而您鎮壓魔族,無形便救了我一命。”

他心口飛快地跳動著,不知道沈懷君會作何回答,會驚訝?亦或是嗤之以鼻?

他將恩人硬生生拷到思過崖,令其受盡寒冰和苦楚,他不求原諒,只求責罵會來得更激烈些,莫要讓他內心痛苦煎熬。

可長久的等待之後,沈懷君只輕輕地哦了一聲:“原來還有過這段事,所以白笙給你符咒時也在北荒?倒是巧了。”

秦明徹楞住,自己憂心多時的真相,落在沈懷君的口中竟然輕飄飄的,仿佛在覆述一件事不關己的事。

“仙君是不願提起此事麽?”

沈懷君搖搖頭:“倒也不是,區區小事而已。”

“區區小事?”秦明徹在度楞住。

他心裏存了許多話,甚至打定主意,即便沈懷君趕他走,他也要跪著講完心中的悔恨,可沈懷君不鹹不淡的態度令他有些懵。

沈懷君看著他一身婚服,皺眉問道:“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你怎麽不回去?幹跪在我這裏幹嘛?”

因為白笙騙了我,因為白笙是我的仇人,因為我唯一的救命恩人只有您。

秦明徹正想說,可擡頭間卻望見沈懷君疏離的雙眸,心涼了大半。

他閉眼搖了搖頭,根本不知該如何開口。

二人僵持之際,柳齋喘著粗氣爬上了山坡。

“秦明徹!我找了你整整一早上!你不去送客人,跑到竹林做什麽?”柳齋怒氣沖天,瞧見他的婚服又抱怨:“你看看,臟兮兮的可怎麽見人?快隨我回去洗漱!”

說罷拽起人就要走。

秦明徹哀求:“柳齋、柳齋你在容我和師尊說說話。”

柳齋聽到“師尊”後,看了看沈懷君,又看向秦明徹,不敢置信道:“秦明徹,你婚結了,同心佩都交換了,喜帖發得九州四海全是,你別告訴我你要後悔了??”

秦明徹頹然跌回到地上。

同心佩交換,便是換了彼此的心頭血,若想毀掉必然要跌落一個境界的修為,他劍君修為若在跌,必然身隕。

而同白笙的婚事告知了九州四海,若是立刻解除婚約,必然引起眾人對清霄門的非議。

無論是面子,還是裏子,解除婚約的代價他根本受不起,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好,我這就去。”秦明徹強忍著心口的巨痛,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晃晃悠悠地起身:“我幹什麽去來著?”

柳齋急得直跳腳:“去送客!先換下這身婚服!”

秦明徹正欲離開,忽然他扭頭,望著沈懷君單薄的背影,想到的思過崖時,這人的背影一如今日清冷消瘦。

他早已幹涸的眼眶在度一酸,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頰,他回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縱有千言萬語,他卻無法開口。

“秦明徹叩謝沈仙君救命之恩,叩謝沈仙君多年教導之恩!”秦明徹高聲喊道,隨即重重叩頭。

沈懷君詫異轉過身,擺擺手,沒說什麽。

秦明徹又一叩頭,起身離去。

半個時辰後,清霄大殿,秦明徹一身玄色長袍,同白笙一起站在門前,挨個向來客告別。

白笙一晚未睡,清晨心驚膽戰地趕來清霄大殿,本以為會撞見秦明徹陰沈的臉,可沒想到秦明徹竟然對他溫和地笑了,還招招手讓他過來。

他心間一熱,上前牽住了秦明徹的手。

他想到昨晚的擔憂,心中笑話自己憂心過重,雖然是自己間接害了明徹的父母,但多年下來自己竭力付出,明徹都看在眼裏。

白笙正暗暗想著,忽然迎面走來一對道侶,那道侶的劍柄竟配有黃白雙色的劍穗,二人甜蜜的模樣羨煞旁人。

他瞧著喜歡,晃了晃秦明徹的手:“明徹,咱們也系一樣的劍穗吧。”

恰巧這對道侶上前,聽到了白笙的話,那家主哈哈一笑對秦明徹道:“秦門主,這劍穗特地找劍閣定制,可充當傳音玉符,要不要我告訴你劍閣的名字啊?”

白笙正要說要,而秦明徹只淡淡道:“我不喜歡繁瑣的東西。”

白笙見狀收回了目光,心裏隱隱不安,但還是安慰自己,明徹的確不喜歡劍穗,自己不要多想。

紅日漸漸在天邊升起,不少來客前來告別,順便同秦明徹說一些宗門事宜,前面剛走了一位家主,說入門弟子結伴雲游之事,後面就來了位宗主,想讓清霄門派名長老去講經文。

秦明徹皆一一答過,忽然一位青衣男子上前,看了看四周後,展開扇子,輕聲道:“秦門主,要不要去青雲秘境啊?”

“近期沒有打算。”秦明徹道。

“欸,別急著拒絕嘛。”青衣男子賊兮兮地笑著道:“秦門主有所不知,青雲秘境裏頭曾是合歡宗的修煉之地,裏面可有不少雙修功法呢!”

說罷合起扇子,點了點秦明徹的衣襟,意思不言而喻。

其實修仙界並不排斥雙修功法,只是厭惡爐鼎,若是道侶之間雙修能彼此提升功法,有何嘗不是一件美事?而秦明徹修為跌落,正適合用雙修功法提升修為。

外人提到“雙修”二字,白笙的面龐一熱,浮起兩道酡紅。

而秦明徹依舊冷冷道:“不去,也用不上,多謝陸族長關心。”

青衣男子疑惑,搖著頭離開了,而白笙的心也瞬間掉入了谷底。

清霄門送走最後一名來客,秦明徹冷下臉,頭也不回地回了居所,白笙在後面跟著。

“明徹、明徹你可是還在怪我?”白笙在後面追著問。

秦明徹望著大紅的裝飾,淡淡吩咐侍從:“都拆掉。”隨後回了臥房。

白笙的腳剛踏入臥房,秦明徹便轉過身:“你回原本的居所吧,我不想見到你。”

白笙不敢置信:“秦明徹,你竟這般狠心?”

秦明徹拿過一把劍,忽地抽出劍柄,露出劍光:“白笙,你是想讓我原諒你麽?我全家的仇你想讓我草草略過、當不存在麽?”

“我不殺你,一是當年你的確護過我性命,二是因為同心佩尚在,若殺你必然遭到強烈的反噬,而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未做。”

他一點點抽出長劍,目光冷得駭人。

白笙震驚,被嚇得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跑了。

秦明徹望著空蕩蕩的屋子,想到沈懷君輕描淡寫的語氣,心中一陣刀割。

他知道,沈懷君心中有個界限,凡是被他劃到界限內的人都試作珍寶,凡是被踢出界限的人都會被漠視。

他就是被漠視了。

“沒關系,師尊,總有一天,你會重新接納我......”秦明徹怔怔道。

“我定會補償您,哪怕付出我這條命......”

白笙被嚇得回到居所,一連幾天都沒出門,終日站在樹下流淚。

“你瞧瞧你,真可憐呦。”院落四下無人,紫霧燈在旁譏諷道。

白笙抽了抽鼻子:“我是真心愛過他,仙門上下都在背地笑話我虛榮傲慢,只有他始終護在我身前。”

紫霧燈卻不屑:“現在呢?現在他還愛你麽?”

白笙不說話。

忽然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通傳弟子道:“清霄門最近擬了一份提議,按照慣例,拿過來給白笙真君看一看。”

白笙用術法從門外接過信箋,拿來一看,面容一冷,唰啦唰啦將信箋撕了個粉碎。

“有什麽事值得這般動怒啊?”紫霧燈揶揄道。

白笙臉色冷得嚇人,半晌哼了一聲:“秦明徹提議,將沈懷君覆立為清霄仙君。”

聞言,紫霧燈也沈默了,白笙剛剛罷免清霄仙君,那頭就轉覆沈懷君,這不是在打白笙的臉麽?

雖然它看不上白笙,但同為族人,白笙被打臉,它心裏也不舒服。

“你看,秦明徹還在乎你麽?你還傻乎乎把人家當真愛。”紫霧燈道:“要我說,你快些使出手段,搞到床上去!看他怎麽說!”

白笙偏過頭,很是為難:“我真要這般做?太丟臉了。”

紫霧燈卻仿佛見到了天大的笑話似的,聲音尖尖地笑出了聲。

“白笙,憑你之前做的事,你竟然還顧及會不會丟臉?”

隔日,秦明徹站在清霄大殿中,侍童端上一盞清茶。

然而誰也沒瞧見,這清茶氤氳的霧氣中,縈繞這一股淡紫色的魔氣。

“那人可帶到了麽?”秦明徹問侍童。

侍童附身:“在殿外候著呢。”

秦明徹大手一揮:“將人給我帶進來!”

不多日,幾人將一名少年押入清霄大殿,少年正是墨硯寒。

秦明徹揮揮手,示意幾人退下,銳利的目光掃了一眼少年:“坐下。”

墨硯寒搞不懂這人的意圖,但趁著沈懷君下山的空隙召他前來,定然有事。

他也不客氣,大咧咧地找了個軟墊坐下了。

“果然是覺醒了仙族血脈的人,見到本門主竟然還鎮定自若。”秦明徹顯然沒忘記斷劍之仇。

墨硯寒倒也毫不避諱:“反正也打過一場,有什麽害怕的?”

秦明徹偏過頭,不願提及此事,他平覆了下呼吸,開口道:“你新入門,今日召你來是想同你講講規矩,清霄門內,師徒界限明晰,不可接觸過密,望牢記!”

墨硯寒懶洋洋地側過身,打了個哈欠:“我不服從,又會怎樣?”

“你!”秦明徹一時語塞。

這是沈懷君的徒弟,他的確不能動他。

墨硯寒一時覺得無聊,心道還能殺了我不成?忽然他目光掃到眼前的茶杯,茶杯上泛著一股魔氣。

這秦明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要當場毒殺他?

墨硯寒頓時被激起了怒氣,一把端起茶杯,向秦明徹道:“好啊,你要殺我?如你所願!”仰頭,一口飲下茶水。

“啪嗒”一聲,茶杯被重重摔在地上,墨硯寒擦了擦嘴,離開了清霄大殿,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秦明徹。

其實茶杯中的魔氣含量微小,墨硯寒身為鬼主根本不足為俱,他只想喝掉茶水嚇嚇秦明徹而已。

可回竹林小院的途中,他剛走到半路,忽然覺得腦袋一陣眩暈,迷迷糊糊的,想睡覺。

墨硯寒看看四周,不遠處正巧有棵大樹,投下一片陰涼,非常適合午睡,他走上前,倒下去,陷入了沈沈的夢鄉。

不知過了有多久,連大樹的陰影都偏移了,波舍急匆匆飛奔在林中,見到墨硯寒尖聲喊著:“主人主人,快醒醒!”

墨硯寒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

波舍急得抓住自家主人的衣衫,使勁晃著:“快起來啊,沈仙君回來了!正找你呢!”

接連幾聲的催促下,墨硯寒悠悠睜開了雙眼,恍若大夢一場般,呆坐在原地。

他看了看周圍的場景,又低頭見自己衣衫完好,呆呆道:“原來都是夢啊。”

波舍好奇:“主人夢見了什麽?”

“夢見我壓著渾身赤.裸的......”墨硯寒剛要說,忽然回過神,擡手一巴掌拍在了波舍頭頂:“本座的事你少問!”

波舍委屈地點點頭。

因為沈懷君的尋找,墨硯寒急忙出了草叢,拍拍衣衫的葉子,飛奔向竹林小院。

竹林小院裏,沈懷君正與柳齋笑談,見到他後招招手:“快來,為師靈寶閣裏尋到了一件木簪法寶,特地給你買回來了。”

墨硯寒走上前去,乖乖低頭讓沈懷君插木簪。

可他垂頭時,一股清甜的青竹香撲面而來,目光一撇,瞧見了沈懷君中指寬的腰封,這人腰線緊致,一節腰封緊緊束起,勾勒出清瘦的弧度。

他猶記得夢中人在他面前,自後方解開暗扣,輕輕解下腰封,露出瑩白的肌膚。

墨硯寒臉忽然一紅,腳步連連後退,慌亂不已。

“怎麽了?”沈懷君覺得奇怪。

墨硯寒磕巴幾聲,忽然想起了秦明徹的話,道:“師徒之間,要以禮相待,不可解除過密。”

說罷扭過身,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沈懷君拿著木簪,一臉疑惑:“欸,硯寒什麽時候這般懂規矩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們的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