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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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逸山水居，繚亂前世緣
‘雪來’二字已然與‘赤煉’一般如芒刺在身紮了憬惜哪哪都不自在，“你說你要找的公子叫雪來？”
嫣然猛敲自己的腦袋，“記不清了，記不清，不知是哪個，好多個人影在我腦子裏晃，暈。”
憬惜安撫著她，“擺了，記不清就不清，不然我去凡間幫你瞧瞧吧。”
“我也去，我得去，恩，我得去。” 嫣然攥著憬惜一個勁擲首。她們沒有說走就走，先與屋主說了一說，岐牙看她們心意已定外加她們在魔界之內確是多有不便，也就不客套什麽，臨行前岐牙塞了一枚潔白如玉的果子，它正是憬惜種在銀杏醫館中的銀杏樹結出的果子，“她很笨，心腸很好就是笨，銀杏樹一結果她就巴巴坐在樹下，我去過幾回，她認死理幹等著什麽也不問，死了之後也沒問，笨、笨、笨。”
憬惜咬了一口，果子即甘又苦還有些青澀，與銀杏一樣，“你不討厭她笨。”
岐牙：“怎麽討厭。”
憬惜學著他的口氣：“怪~怪~怪。”
岐牙扯了扯嘴角：“見怪不怪，你把臉遮遮，路上低調些，省的黎曦粘上。”
凡間數月，嫣然到哪都眼熟到哪也都陌生，足踏白蓮的公子不曉得踏出幾朵蓮了，憬惜在曾經的帝都王城上小作停留，如今它是北都，現人帝遷帝都南下地處中原，北都成了祖產，人帝祭祀之地史家閱典之所，憬惜一直認為她昨個兒仍在洛譽懷裏，站到這才明白與洛譽分開是長了且會持續。
憬惜出著神，嫣然緩緩落地閉上眼邁開步，“憬惜，我來過這。”她循著香氣，至少她是這樣說，憬惜默默的與她同行，直到山崖上她不得不拉住嫣然，縱使掉下去不會受傷但她們特沒必要去跳上一跳，“沒路了？下頭，在下頭。”嫣然拉著憬惜飛下斷崖，崖下沒有路是一彎淺灘，嫣然足尖一點，飛過淺灘就這麽拉著憬惜闖進了一處山水人家，嫣然顯出的不是興奮高興之類的圓滿而像是餓的剩半條命，終於摸著塊餅咽到喉頭，發現它內含劇毒，吞不進吐不出，一副立馬噎死的模樣，從她的表情裏憬惜只讀懂了一樁事，此處並非赤煉的新窩，也挺難想象他品味能這般清雅高潔。
廊上一位作畫的白衣公子，專心致志絲毫沒註意二位稀客，憬惜慢慢走近他，樂不可支的掩著嘴，對這酆都大帝升起了無窮興趣，她竟讓芷菡夫人轉世為男子，憬惜迫不及待要見識見識白衣公子的紅顏知己，憬惜猜著白衣公子的知己，她也料到自己未必猜得對，只是沒想到會錯的如此離譜。憬惜瞪著畫卷上的女子一把奪過白衣公子的畫筆，她恨不得將丹青上不蒙粒塵的容顏撕成片，白衣公子的這支筆決然沒有名貴到會招人搶劫，他壓低頭試著弄清這闖進他小築中搶劫的姑娘的樣子，憬惜的臉蓋在白鬥篷帽下，他看清是不是愕然是心疼，他的印象中他與這位姑娘素未蒙面，她卻熟悉的讓他心疼，連對方姓甚名誰如何進他的小築也沒問，說的頭句話：“姑娘是否需要在下幫忙。”
憬惜放下奪來的筆，看著畫下的落款，“溪客。”
白衣公子聽這姑娘叫著自己的名字，“正是。”他註意到站的稍遠些的嫣然，“姑娘是有不適嗎？家父略通醫理，姑娘若不嫌棄，我請他來為你們瞧瞧。”嫣然急忙擺手。
憬惜：“敢問溪公子，畫上的是何人？”
溪客：“雪姑娘。”
憬惜略帶譏笑：“雪~姑娘，公子可知她現在何處。”
溪客：“喔，姑娘識得雪姑娘？”
憬惜的臉上化開一絲涼意的笑容，“何止識得，我與這位雪來姑娘是生死之交。”
溪客：“如此說來，姑娘是來打聽雪姑娘下落的。”
憬惜：“是，我們多年不見了，聽聞她在此地，便想來見見，可是我們姐妹在山中迷了路，誤闖了公子的地方，失禮了。”
溪客：“不、不、不。只是今日雪姑娘已經回去了，她每日巳時時會來，姑娘可明日再來。”
憬惜見嫣然的氣色益發虛弱，“既然如此，那我們改日再來。”她攙著嫣然離去。
一離小築，嫣然跟苗條般軟了下去，“憬惜，他就是雪來要找的人，那個叫溪客的公子，雪來要殺他。”
“我知道，我~知道。”憬惜對溪家小作了解，溪客公子天生足踏白蓮，是酆都大帝做的標記，家中一父一兄，他的兄長正是禹王，酆都大帝做這樣的安排格外體現了她的頑劣，讓他們一世不離又一世無戀，憬惜記得有個傳說，酆都大帝為了懲罰前世殉情的戀人會讓他們來世為一對雙生子，叫他們不得分離卻無法依偎，憬惜不曉得他們幾世輪回發生了些什麽，酆都大帝對他們安排難道就寬容嗎？既是刻骨銘心之人，區區身份相貌的變化便能阻隔‘情’嗎？酆都大帝是個多不懂情為何物的人。
次日，憬惜沒有等到雪來，等來是溪家大公子將帶著即將過門妻子回鄉，按常理為過三書六禮就進婆家門很有私定終身的意思，然，溪夏公子在書信中提及他這妻子已無高堂在世，這溪家人對名利看的甚是淡泊，不在意繁雜的禮數，憬惜與嫣然本要離去，後知溪客公子的嫂子名叫苑蕊便怎麽也想湊湊這熱鬧。
溪老爺子：“小姑娘，你這臉是怎麽燒成這般的？”
憬惜摸了摸自己人見人怕花見花敗的臉，“溪伯父，溪二公子講您醫術高明。”
溪老爺子：“慚愧慚愧，讀過幾部醫書，較祖上分毫未及。”
憬惜：“原是祖業。”
“非也，非也，高祖是拜在沛城一家醫館的女醫門下。”溪家祖上與憬惜說來也藏著緣分，溪客公子的高祖，溪家存著幾頁憬惜親筆寫的藥方子。
憬惜不禁脫口：“銀杏！”
“正是，可惜祖師早逝，高祖未能學其醫道精髓。”溪老爺子說的傷感。
“早逝。”岐牙提都沒提過。
溪老爺子忿忿然：“正是，不過而立之年，若非為救沛城百姓想來也不會命喪妖孽之手，包含高祖幾位門下都未得其半生所學，唯有將她濟世為懷之念廣布於世。”
憬惜重重咬字，“妖、孽。”
溪老爺子突地收音，突地又如實相告，“姑娘聽著或是荒唐，高祖無意間聽著一女子要祖師交出自己的心肝不然就屠遍沛城，祖師在離世前數日已安頓好一幹後事，高祖偷偷跟隨，尋到祖師她的心肝已給剜去。”溪老爺子止不住的嘆氣，再看憬惜，卻見她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碎口上還沾著血。“小姑娘。”
憬惜握著拳，“老人家莫慌，不要緊。”她掏出絹帕覆於傷口。
溪老爺子：“果然，你姐妹二人有別於常人，小姑娘你~與祖師可是有淵源。”
憬惜不承認不否認，“若老人家信得過我，溪夏公子的親事操之不易。”
溪老爺子聽的真切，“姑娘的意思是…”想想沒說出口，“老朽明白了，雖明有六域，到底是肉眼凡胎，望而生畏。”
“那倒未必，凡人自有凡人獨有之物。老人家，這是件不該牽扯凡人的事。”溪老爺子欠身歇息，又剩下憬惜和嫣然，“莫非你記得苑蕊？”
嫣然伸著舌頭幹嘔了一下，“不記得，就是惡心。”憬惜支著腦袋想著心事，發間的藍蝴蝶如點綴般不動。
等了十多日半人半妖的苑蕊終於出現了，徹頭徹尾的蛇蠍美人，那溫柔可人的戲碼是演的夠足的，陪同的玉姳一眼都沒看向憬惜和嫣然，溪老爺子從容不迫的接待著沒戲的兒媳婦，苑蕊看小叔子的眼神是越看越冷，溪客步步退縮，憬惜在他背上扶了扶，站到了溪客前頭，“苑蕊小姐真是貌美如花。”
苑蕊莞爾一笑，“托了許多人的福，倒是姑娘你，怎麽成了這幅尊容。”
憬惜笑容一僵，“包括銀杏。”
苑蕊慎之瞬息，道：“似乎我們特別有緣總能牽扯到一塊。”
溪夏公子聽她倆聊得雲裏霧裏，“苑蕊，你認得這二位姑娘嗎？”
苑蕊甜膩膩的黏到他身上，“從前見過，在北都。”她的舉動惹的嫣然一陣惡心，捂著嘴避到後院，“呼~那女人怎麽回事，惡心死了。”呼呼呼，說著大口大口吸氣，身後有人靠近，袖中絲帛段段伸出，往後一甩，抽中對方之際，她剎住手，甩下不去，怪了，“我以前和你…”
玉姳冷道：“你敢壞主上的計劃，我決不饒你。”嫣然第二下還是下不去手，玉姳爽快的甩了她一掌，“愚蠢。”
嫣然臉上火辣辣的，哪怕是那女子先給她這巴掌，她也是下不去手的，接下來的幾日苑蕊黏著溪夏太緊憬惜一直抓不到她，她卯足全力堵在溪夏和溪客之間，他們兄弟連噓寒問暖的功夫都少得可憐，憬惜疑惑的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苑蕊是報覆誰呢？她的姐姐芷菡？她的姐夫禹王？在他們選擇彼此的時候遺漏了她？她沒能如他們一樣擁有可以選擇的彼此？憬惜吐了口氣，好歹讓她去的像個人吧。
溪夏的大掌壓在溪客的背上，端詳著畫中人，“心上人？”溪客蠕動肩將他手抖掉，沒發出聲音，溪夏在弟弟頭上敲了一記，“難得大哥來找你，你卻只顧著你的美人，傷心啊。”
溪客雙唇微動，因一只繞到溪夏胸前的纖纖玉臂不動了，“你們在聊些什麽？”
“啊，呵呵，溪客正想為你繪幅丹青。”溪夏自作主張的替溪客作了決定。
苑蕊擡手摸著面頰道，“我這般姿色怕是難入溪客公子之眼，浪費他的筆墨。”
溪夏悄無聲息的踹了踹溪客，“豈會，怕嫂嫂會覺的無趣。”溪客的嫂子掛著結著霜花的笑容，溪客盡量回避著苑蕊，不是怕她是不想與她起沖突，不想叫他兄長為難。
“你要在大婚之日揭露她的真面目嗎？”嫣然關上窗不再看。
“我會困住玉姳，你別出面，先走。”憬惜斟滿茶。
‘讓苑蕊魂飛魄散。’嫣然讀出了憬惜的言行，“她沒了，溪家會找啊，怪麻煩的，現她的原形是上策。”嫣然賴在臥榻上。
“那更會為溪家人添麻煩，這樁事本就不該牽扯凡人，我會處理好的。”憬惜轉著茶杯。
“要…要抹去他們的…”失憶這件事嫣然可是頗具心得，它絕不值得分享。
憬惜從懷裏掏出針匣一支支挑弄：“嫣然我們活的糊塗點。”
“那你也隨帶幫我把貍琞的記憶也釘住叫它們休要出來擾我。”嫣然敲著自己的腦袋。
“它們我是礙莫能助的。”說著伏在案上面壁靜思。
陶然在竹樓逛了一圈，再不清理清理他都要認不出來了，掀開竹簍，滾出一個小包袱，他盯了好半天想起拎著黎曦和憬惜回來那天撿到的包袱，約摸是憬惜的，隨手扔在簍子裏，捏了捏，軟軟了，將包袱展開，一藍衫一素服，中間還塞了支竹笛和本藥集，陶然抽出笛子在手中翻轉，竹蕭和竹笛是陶然親手所制是給慕沨和憬惜的護身之用，憬惜留下它不論是有心或是無意，他人之手是已經護不住她了，炙熱的天氣掠去陶然清淡的思緒，更叫他煩的是溪澗裏一尾被結界所困拼命翻騰的錦鯉，陶然神游一敝，是尾飲了觀自在菩薩甘露的鯉魚精靈，念它修行不易又誠有仙緣，陶然指引它入谷，鯉魚小童碩大的眼珠子轉轉的，“你是老陶呀”。
陶然的心中咚了咚，他不過就是被魔主打回原身重新修煉了一回，怎麽一個個都沒大沒小沒長沒幼，他計較道，“與你何幹。”
“恩，生氣了。”錦鯉小童細細打量陶然，“一張嫩皮一身酒氣毫無長者風範。對了，一定是你了，老陶。”小童越說越來勁，陶然越聽越明白，敢這麽描述他陶然老翁，稱他老陶的皮癢主，好猜極了。
陶然含著片竹葉，口齒不太清，“要成仙去找仙君。”
小童屁顛屁顛的巴在陶然腿上，“我不想成仙，我來找我家夫人，她是神女來著。”
“她不是你夫人，天界沒派過仙婢仙侍過來。”陶然一擡腳把他甩下去。
“啊，那你讓他們派我過來吧。”鯉魚小童巴了上去。
陶然的態度十分幹脆將他甩下去，“不要。”
“要嘛，要嘛，要啦。”鯉魚小童開始耍賴。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又何等好對付，陶然提起小童，煦如春風一笑，小童從未見過笑的好看到形容不出的人，發著楞卻以流星墜隕之速飛起，陶然滿意的看著消失在碧落天的光點繼續清理雜物。
鯉魚小童咻咻的飛著，修行許多年未曾離開水，一離開兩個過度也沒有直接飛升一時不適應胃大幅度抽了一下，他的領子被一勾懸在半空，低頭一看，下面有個人鎧甲鋼盔，勾住他的是那人手中的銀槍，鯉魚小童一張口吐了一地，天兵將他放到一旁讓他吐痛快，三清祥雲飄然而至，天兵恭敬道，“天尊。”
鯉魚小童嘩的回身，見著道德天尊，眼淚汪汪的蹭到他邊上，“白胡子爺爺，你是很厲害的神仙對不。”
鯉魚小童口中的白胡子爺爺扶著他的頭頂，笑而不語，“你尚未成仙要好生修行。”
鯉魚小童纏上天尊楚楚可憐的央求，“我要去老陶那兒，他把我丟出來了，你能幫我與他說說嗎？”
天尊：“你口中的老陶可是碧淵翠谷的陶然老翁？”
鯉魚小童點點頭，“就是住在竹林裏頭的神仙。”
天尊笑道，“你是不能去神域當仙侍的。”鯉魚小童掛著兩條鼻涕一副立馬脫水的模樣，天尊安慰他，“唯有神域修煉的神仙方能進入天界，你是凡間修煉的鯉魚精靈只能在仙界修煉，你若願意可隨我一道，如何？”
鯉魚小童吸吸鼻涕：“那我跟你修行，可以去找我家夫人嗎？”
天尊不解，“夫人？”
鯉魚小童霎時支支吾吾起來，“嗯~~就是她也住在竹林裏頭。”
天尊：“你若勤加修行修得仙身，我可以去與老翁說說，準你到谷中她。”鯉魚小童一抹鼻涕理正衣冠立直站定，“一言為定。”天尊微微頷首，就這樣凡間王城中一尾飲了甘露的鯉魚精靈成了道德天尊門下，其名錦露，他像是天為了見證天族神女同人帝情緣特有的存在，他在凡間見證了他們纏綿，在天界見證他們訣別……
山外青山樓外樓，層層疊疊重重蓋蓋的林間，碧湖扁舟，牡丹浣花紅裙高盤百合髻的女子與暗繡青荷長衫的男子分外醒目，他們的喜悅是如此誠心覺察不到一絲虛假，“姑娘變了。”
憬惜目光不移，“誰不會變……玉姳，在你心中，何為對錯？”
玉姳：“無對無錯，妖王將我贈與主上起我便不再需要了。”
憬惜：“不再需要，說的好，玉姳，你我之間沒對錯無是非，我饒你不死。”
玉姳心肝沈沈一摔，“姑娘的面容果是為了修行毀去的。”
憬惜不屑輕言‘修行’二字，稍揚唇角，“明白就好。”憬惜離去多時玉姳仍被她發出的神氣震懾，她就是望穿了天也不敢想憬惜一日千裏的修行。
玉姳憬惜一前一後的身影全裝進溪客公子的眼裏，隱隱他能察覺這幾位姑娘深藏不露，他是百思不解又不好窺人隱處心中萬萬分的不安，他們這小小的荷塘小築受不住大浪而這個夜裏一浪掀來使它豕分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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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來’二字已然與‘赤煉’一般如芒刺在身紮了憬惜哪哪都不自在，“你說你要找的公子叫雪來？”
嫣然猛敲自己的腦袋，“記不清了，記不清，不知是哪個，好多個人影在我腦子裏晃，暈。”
憬惜安撫著她，“擺了，記不清就不清，不然我去凡間幫你瞧瞧吧。”
“我也去，我得去，恩，我得去。” 嫣然攥著憬惜一個勁擲首。她們沒有說走就走，先與屋主說了一說，岐牙看她們心意已定外加她們在魔界之內確是多有不便，也就不客套什麽，臨行前岐牙塞了一枚潔白如玉的果子，它正是憬惜種在銀杏醫館中的銀杏樹結出的果子，“她很笨，心腸很好就是笨，銀杏樹一結果她就巴巴坐在樹下，我去過幾回，她認死理幹等著什麽也不問，死了之後也沒問，笨、笨、笨。”
憬惜咬了一口，果子即甘又苦還有些青澀，與銀杏一樣，“你不討厭她笨。”
岐牙：“怎麽討厭。”
憬惜學著他的口氣：“怪~怪~怪。”
岐牙扯了扯嘴角：“見怪不怪，你把臉遮遮，路上低調些，省的黎曦粘上。”
凡間數月，嫣然到哪都眼熟到哪也都陌生，足踏白蓮的公子不曉得踏出幾朵蓮了，憬惜在曾經的帝都王城上小作停留，如今它是北都，現人帝遷帝都南下地處中原，北都成了祖產，人帝祭祀之地史家閱典之所，憬惜一直認為她昨個兒仍在洛譽懷裏，站到這才明白與洛譽分開是長了且會持續。
憬惜出著神，嫣然緩緩落地閉上眼邁開步，“憬惜，我來過這。”她循著香氣，至少她是這樣說，憬惜默默的與她同行，直到山崖上她不得不拉住嫣然，縱使掉下去不會受傷但她們特沒必要去跳上一跳，“沒路了？下頭，在下頭。”嫣然拉著憬惜飛下斷崖，崖下沒有路是一彎淺灘，嫣然足尖一點，飛過淺灘就這麽拉著憬惜闖進了一處山水人家，嫣然顯出的不是興奮高興之類的圓滿而像是餓的剩半條命，終於摸著塊餅咽到喉頭，發現它內含劇毒，吞不進吐不出，一副立馬噎死的模樣，從她的表情裏憬惜只讀懂了一樁事，此處並非赤煉的新窩，也挺難想象他品味能這般清雅高潔。
廊上一位作畫的白衣公子，專心致志絲毫沒註意二位稀客，憬惜慢慢走近他，樂不可支的掩著嘴，對這酆都大帝升起了無窮興趣，她竟讓芷菡夫人轉世為男子，憬惜迫不及待要見識見識白衣公子的紅顏知己，憬惜猜著白衣公子的知己，她也料到自己未必猜得對，只是沒想到會錯的如此離譜。憬惜瞪著畫卷上的女子一把奪過白衣公子的畫筆，她恨不得將丹青上不蒙粒塵的容顏撕成片，白衣公子的這支筆決然沒有名貴到會招人搶劫，他壓低頭試著弄清這闖進他小築中搶劫的姑娘的樣子，憬惜的臉蓋在白鬥篷帽下，他看清是不是愕然是心疼，他的印象中他與這位姑娘素未蒙面，她卻熟悉的讓他心疼，連對方姓甚名誰如何進他的小築也沒問，說的頭句話：“姑娘是否需要在下幫忙。”
憬惜放下奪來的筆，看著畫下的落款，“溪客。”
白衣公子聽這姑娘叫著自己的名字，“正是。”他註意到站的稍遠些的嫣然，“姑娘是有不適嗎？家父略通醫理，姑娘若不嫌棄，我請他來為你們瞧瞧。”嫣然急忙擺手。
憬惜：“敢問溪公子，畫上的是何人？”
溪客：“雪姑娘。”
憬惜略帶譏笑：“雪~姑娘，公子可知她現在何處。”
溪客：“喔，姑娘識得雪姑娘？”
憬惜的臉上化開一絲涼意的笑容，“何止識得，我與這位雪來姑娘是生死之交。”
溪客：“如此說來，姑娘是來打聽雪姑娘下落的。”
憬惜：“是，我們多年不見了，聽聞她在此地，便想來見見，可是我們姐妹在山中迷了路，誤闖了公子的地方，失禮了。”
溪客：“不、不、不。只是今日雪姑娘已經回去了，她每日巳時時會來，姑娘可明日再來。”
憬惜見嫣然的氣色益發虛弱，“既然如此，那我們改日再來。”她攙著嫣然離去。
一離小築，嫣然跟苗條般軟了下去，“憬惜，他就是雪來要找的人，那個叫溪客的公子，雪來要殺他。”
“我知道，我~知道。”憬惜對溪家小作了解，溪客公子天生足踏白蓮，是酆都大帝做的標記，家中一父一兄，他的兄長正是禹王，酆都大帝做這樣的安排格外體現了她的頑劣，讓他們一世不離又一世無戀，憬惜記得有個傳說，酆都大帝為了懲罰前世殉情的戀人會讓他們來世為一對雙生子，叫他們不得分離卻無法依偎，憬惜不曉得他們幾世輪回發生了些什麽，酆都大帝對他們安排難道就寬容嗎？既是刻骨銘心之人，區區身份相貌的變化便能阻隔‘情’嗎？酆都大帝是個多不懂情為何物的人。
次日，憬惜沒有等到雪來，等來是溪家大公子將帶著即將過門妻子回鄉，按常理為過三書六禮就進婆家門很有私定終身的意思，然，溪夏公子在書信中提及他這妻子已無高堂在世，這溪家人對名利看的甚是淡泊，不在意繁雜的禮數，憬惜與嫣然本要離去，後知溪客公子的嫂子名叫苑蕊便怎麽也想湊湊這熱鬧。
溪老爺子：“小姑娘，你這臉是怎麽燒成這般的？”
憬惜摸了摸自己人見人怕花見花敗的臉，“溪伯父，溪二公子講您醫術高明。”
溪老爺子：“慚愧慚愧，讀過幾部醫書，較祖上分毫未及。”
憬惜：“原是祖業。”
“非也，非也，高祖是拜在沛城一家醫館的女醫門下。”溪家祖上與憬惜說來也藏著緣分，溪客公子的高祖，溪家存著幾頁憬惜親筆寫的藥方子。
憬惜不禁脫口：“銀杏！”
“正是，可惜祖師早逝，高祖未能學其醫道精髓。”溪老爺子說的傷感。
“早逝。”岐牙提都沒提過。
溪老爺子忿忿然：“正是，不過而立之年，若非為救沛城百姓想來也不會命喪妖孽之手，包含高祖幾位門下都未得其半生所學，唯有將她濟世為懷之念廣布於世。”
憬惜重重咬字，“妖、孽。”
溪老爺子突地收音，突地又如實相告，“姑娘聽著或是荒唐，高祖無意間聽著一女子要祖師交出自己的心肝不然就屠遍沛城，祖師在離世前數日已安頓好一幹後事，高祖偷偷跟隨，尋到祖師她的心肝已給剜去。”溪老爺子止不住的嘆氣，再看憬惜，卻見她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碎口上還沾著血。“小姑娘。”
憬惜握著拳，“老人家莫慌，不要緊。”她掏出絹帕覆於傷口。
溪老爺子：“果然，你姐妹二人有別於常人，小姑娘你~與祖師可是有淵源。”
憬惜不承認不否認，“若老人家信得過我，溪夏公子的親事操之不易。”
溪老爺子聽的真切，“姑娘的意思是…”想想沒說出口，“老朽明白了，雖明有六域，到底是肉眼凡胎，望而生畏。”
“那倒未必，凡人自有凡人獨有之物。老人家，這是件不該牽扯凡人的事。”溪老爺子欠身歇息，又剩下憬惜和嫣然，“莫非你記得苑蕊？”
嫣然伸著舌頭幹嘔了一下，“不記得，就是惡心。”憬惜支著腦袋想著心事，發間的藍蝴蝶如點綴般不動。
等了十多日半人半妖的苑蕊終於出現了，徹頭徹尾的蛇蠍美人，那溫柔可人的戲碼是演的夠足的，陪同的玉姳一眼都沒看向憬惜和嫣然，溪老爺子從容不迫的接待著沒戲的兒媳婦，苑蕊看小叔子的眼神是越看越冷，溪客步步退縮，憬惜在他背上扶了扶，站到了溪客前頭，“苑蕊小姐真是貌美如花。”
苑蕊莞爾一笑，“托了許多人的福，倒是姑娘你，怎麽成了這幅尊容。”
憬惜笑容一僵，“包括銀杏。”
苑蕊慎之瞬息，道：“似乎我們特別有緣總能牽扯到一塊。”
溪夏公子聽她倆聊得雲裏霧裏，“苑蕊，你認得這二位姑娘嗎？”
苑蕊甜膩膩的黏到他身上，“從前見過，在北都。”她的舉動惹的嫣然一陣惡心，捂著嘴避到後院，“呼~那女人怎麽回事，惡心死了。”呼呼呼，說著大口大口吸氣，身後有人靠近，袖中絲帛段段伸出，往後一甩，抽中對方之際，她剎住手，甩下不去，怪了，“我以前和你…”
玉姳冷道：“你敢壞主上的計劃，我決不饒你。”嫣然第二下還是下不去手，玉姳爽快的甩了她一掌，“愚蠢。”
嫣然臉上火辣辣的，哪怕是那女子先給她這巴掌，她也是下不去手的，接下來的幾日苑蕊黏著溪夏太緊憬惜一直抓不到她，她卯足全力堵在溪夏和溪客之間，他們兄弟連噓寒問暖的功夫都少得可憐，憬惜疑惑的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苑蕊是報覆誰呢？她的姐姐芷菡？她的姐夫禹王？在他們選擇彼此的時候遺漏了她？她沒能如他們一樣擁有可以選擇的彼此？憬惜吐了口氣，好歹讓她去的像個人吧。
溪夏的大掌壓在溪客的背上，端詳著畫中人，“心上人？”溪客蠕動肩將他手抖掉，沒發出聲音，溪夏在弟弟頭上敲了一記，“難得大哥來找你，你卻只顧著你的美人，傷心啊。”
溪客雙唇微動，因一只繞到溪夏胸前的纖纖玉臂不動了，“你們在聊些什麽？”
“啊，呵呵，溪客正想為你繪幅丹青。”溪夏自作主張的替溪客作了決定。
苑蕊擡手摸著面頰道，“我這般姿色怕是難入溪客公子之眼，浪費他的筆墨。”
溪夏悄無聲息的踹了踹溪客，“豈會，怕嫂嫂會覺的無趣。”溪客的嫂子掛著結著霜花的笑容，溪客盡量回避著苑蕊，不是怕她是不想與她起沖突，不想叫他兄長為難。
“你要在大婚之日揭露她的真面目嗎？”嫣然關上窗不再看。
“我會困住玉姳，你別出面，先走。”憬惜斟滿茶。
‘讓苑蕊魂飛魄散。’嫣然讀出了憬惜的言行，“她沒了，溪家會找啊，怪麻煩的，現她的原形是上策。”嫣然賴在臥榻上。
“那更會為溪家人添麻煩，這樁事本就不該牽扯凡人，我會處理好的。”憬惜轉著茶杯。
“要…要抹去他們的…”失憶這件事嫣然可是頗具心得，它絕不值得分享。
憬惜從懷裏掏出針匣一支支挑弄：“嫣然我們活的糊塗點。”
“那你也隨帶幫我把貍琞的記憶也釘住叫它們休要出來擾我。”嫣然敲著自己的腦袋。
“它們我是礙莫能助的。”說著伏在案上面壁靜思。
陶然在竹樓逛了一圈，再不清理清理他都要認不出來了，掀開竹簍，滾出一個小包袱，他盯了好半天想起拎著黎曦和憬惜回來那天撿到的包袱，約摸是憬惜的，隨手扔在簍子裏，捏了捏，軟軟了，將包袱展開，一藍衫一素服，中間還塞了支竹笛和本藥集，陶然抽出笛子在手中翻轉，竹蕭和竹笛是陶然親手所制是給慕沨和憬惜的護身之用，憬惜留下它不論是有心或是無意，他人之手是已經護不住她了，炙熱的天氣掠去陶然清淡的思緒，更叫他煩的是溪澗裏一尾被結界所困拼命翻騰的錦鯉，陶然神游一敝，是尾飲了觀自在菩薩甘露的鯉魚精靈，念它修行不易又誠有仙緣，陶然指引它入谷，鯉魚小童碩大的眼珠子轉轉的，“你是老陶呀”。
陶然的心中咚了咚，他不過就是被魔主打回原身重新修煉了一回，怎麽一個個都沒大沒小沒長沒幼，他計較道，“與你何幹。”
“恩，生氣了。”錦鯉小童細細打量陶然，“一張嫩皮一身酒氣毫無長者風範。對了，一定是你了，老陶。”小童越說越來勁，陶然越聽越明白，敢這麽描述他陶然老翁，稱他老陶的皮癢主，好猜極了。
陶然含著片竹葉，口齒不太清，“要成仙去找仙君。”
小童屁顛屁顛的巴在陶然腿上，“我不想成仙，我來找我家夫人，她是神女來著。”
“她不是你夫人，天界沒派過仙婢仙侍過來。”陶然一擡腳把他甩下去。
“啊，那你讓他們派我過來吧。”鯉魚小童巴了上去。
陶然的態度十分幹脆將他甩下去，“不要。”
“要嘛，要嘛，要啦。”鯉魚小童開始耍賴。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又何等好對付，陶然提起小童，煦如春風一笑，小童從未見過笑的好看到形容不出的人，發著楞卻以流星墜隕之速飛起，陶然滿意的看著消失在碧落天的光點繼續清理雜物。
鯉魚小童咻咻的飛著，修行許多年未曾離開水，一離開兩個過度也沒有直接飛升一時不適應胃大幅度抽了一下，他的領子被一勾懸在半空，低頭一看，下面有個人鎧甲鋼盔，勾住他的是那人手中的銀槍，鯉魚小童一張口吐了一地，天兵將他放到一旁讓他吐痛快，三清祥雲飄然而至，天兵恭敬道，“天尊。”
鯉魚小童嘩的回身，見著道德天尊，眼淚汪汪的蹭到他邊上，“白胡子爺爺，你是很厲害的神仙對不。”
鯉魚小童口中的白胡子爺爺扶著他的頭頂，笑而不語，“你尚未成仙要好生修行。”
鯉魚小童纏上天尊楚楚可憐的央求，“我要去老陶那兒，他把我丟出來了，你能幫我與他說說嗎？”
天尊：“你口中的老陶可是碧淵翠谷的陶然老翁？”
鯉魚小童點點頭，“就是住在竹林裏頭的神仙。”
天尊笑道，“你是不能去神域當仙侍的。”鯉魚小童掛著兩條鼻涕一副立馬脫水的模樣，天尊安慰他，“唯有神域修煉的神仙方能進入天界，你是凡間修煉的鯉魚精靈只能在仙界修煉，你若願意可隨我一道，如何？”
鯉魚小童吸吸鼻涕：“那我跟你修行，可以去找我家夫人嗎？”
天尊不解，“夫人？”
鯉魚小童霎時支支吾吾起來，“嗯~~就是她也住在竹林裏頭。”
天尊：“你若勤加修行修得仙身，我可以去與老翁說說，準你到谷中她。”鯉魚小童一抹鼻涕理正衣冠立直站定，“一言為定。”天尊微微頷首，就這樣凡間王城中一尾飲了甘露的鯉魚精靈成了道德天尊門下，其名錦露，他像是天為了見證天族神女同人帝情緣特有的存在，他在凡間見證了他們纏綿，在天界見證他們訣別……
山外青山樓外樓，層層疊疊重重蓋蓋的林間，碧湖扁舟，牡丹浣花紅裙高盤百合髻的女子與暗繡青荷長衫的男子分外醒目，他們的喜悅是如此誠心覺察不到一絲虛假，“姑娘變了。”
憬惜目光不移，“誰不會變……玉姳，在你心中，何為對錯？”
玉姳：“無對無錯，妖王將我贈與主上起我便不再需要了。”
憬惜：“不再需要，說的好，玉姳，你我之間沒對錯無是非，我饒你不死。”
玉姳心肝沈沈一摔，“姑娘的面容果是為了修行毀去的。”
憬惜不屑輕言‘修行’二字，稍揚唇角，“明白就好。”憬惜離去多時玉姳仍被她發出的神氣震懾，她就是望穿了天也不敢想憬惜一日千裏的修行。
玉姳憬惜一前一後的身影全裝進溪客公子的眼裏，隱隱他能察覺這幾位姑娘深藏不露，他是百思不解又不好窺人隱處心中萬萬分的不安，他們這小小的荷塘小築受不住大浪而這個夜裏一浪掀來使它豕分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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