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沈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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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16開的病歷有沒有用。

早晨,我起了大早給周嶼煥外婆買早飯,拉近距離是一方面,趁機看一下溫鎖和她媽的狀態是另一方面。

可是到了病房,裏面仍舊沒有人,我有些煩躁,今早我可是定了很早的鬧鐘起來的。

拉住一個護士問:“這裏的病人又去樓上了?”

“是。”說完轉身,又回頭看我,“樓上那病人淩晨去世了,估計去安慰家屬了。”

“去世?”

“是的。”

“好的,謝謝。”

我在樓道裏楞了幾秒,怎麽會這麽快,如果老人去世,那張病歷是沒時間發揮作用還是會雪上加霜?

我心裏有些打鼓,我並不是這麽壞的人,我只是想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讓溫鎖離開周嶼煥。

老人去世,這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

那麽溫鎖呢?

我上了樓。

聽說老人已經進太平間了,家屬們忙著處理後事,我沒看見溫鎖,一種難以言狀的心虛讓我想趕快逃離,無論那張病歷有沒有勾起蔣甄心中最悲痛的記憶,我都不能在這兒待了。

我去找周嶼煥,現在只有他能讓我靜下心來。

他今天很忙,跟上海一家公司談合作,辦公室裏有個小姑娘,長得不錯,穿著誇張,耳環跟我手鐲差不多粗。

她一點不客氣,拿起周嶼煥桌上的甜點就開始吃,碎渣弄得到處都是,我憋不住,去問了門外的男助,“裏面那姑娘是誰?”

“您說杜小姐啊,她是杜老板的表妹,經常過來。”

“經常?”我隱約嗅到了危機,朝裏面看了一眼,她跟溫鎖在某幾個瞬間上還挺像的,只不過她入社會應該有幾年了,比溫鎖多了些妖冶,我立刻對她反感起來,“她是這裏的工作人員嗎?”

男助表情有些局促,“不是,她過會兒就走了。”

“叫什麽?”

“額……杜有。”

得知她並不是合作方的人,我的脾氣發得理直氣壯,“別吃了!”

她正拿起糕點咬了一口,碎渣啪啪地掉在桌面上,弄臟了周嶼煥幾張合同。見我發火,並不膽怯,反而用拇指指腹抹了抹嘴,把吃了一口的糕點扔回碟子裏,再從咬過的地方下層,抽一塊新的出來,“吃嗎?”

“你能不能弄幹凈一點?”

“啪”,她又把那塊放回去,動作不像撒氣,倒真給一種誠心邀請我品嘗的感覺。

我遇到的究竟都是些什麽人,溫鎖是個刺兒頭,宗閑非暴力不溝通,眼下這個,是一悶水葫蘆,聞一口就能把人嗆死。

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女孩兒該長成什麽樣?

“這些他早晨肯定要用的,你收拾幹凈。”

“我還沒吃完。”

我走過去把甜品盤收起來,這舉動任誰都能看出我很不滿,跟溫鎖和宗閑打交道多了,我甚至在轉身的時候還期待她會過來奪,要麽就是發一頓火,只要她有動靜,我立馬把甜品盤丟了,地上鋪了地毯,黏膩的味道會讓周嶼煥煩躁,他一煩,我就能順理成章地把責任推給她。

杜絕她下次來這裏的可能性。

可是她坐在那兒動也不動,糕點吃完就輕輕拍拍手,耳環在她輕微幅度的動作下,撞了幾下她的臉頰,而後玩起了游戲,沒搭理我的意思,沒收拾桌面的意思。

我這招打了空,尷尬讓我擡不起頭,但氣憤缺使我有了力氣,把甜點放好,把紙巾重重地放她面前,“他一會兒就回來了,你趕緊收拾好,別讓他生氣。”

“他不生氣。”

這話多麽容易讓人誤會啊,他不生氣,要麽是他倆的關系已經到了他能自動消化她一切麻煩的地步,要麽就是他心甘情願地承接她惹麻煩後的處理工作。

哪種我都不能接受。

更火,剛準備發的時候,門開了,周嶼煥走了進來,後面還有杜迦佑,聽兩人的聲音,生意談的應該還不錯,但看見了我,那種想分享的興奮勁兒就收斂了點,成了公事公辦的口吻。

最明顯的是杜迦佑,他甚至都沒進來,站門口敲敲門,“表妹,一大早就來啊,比我們公司員工還勤快。”

“那你把我招進來啊,當端水小妹。”

杜迦佑連忙擺手,“這事兒我哪能做得了主,問周哥啊,周哥說了算。”

周嶼煥把手機放桌面,沒刻意收著聲音,“pia”的一聲,然後朝杜迦佑看,看得他慫了,拍著門口男助的肩膀,“賀垣,剛才會議的資料你來領一份,晚點給周哥過遍細節。”

門口安靜了,杜有卻不淡定了,她看著一片狼藉的桌面,我看著周嶼煥,周嶼煥在用食指和拇指拎起手機的同時,對她說:“收拾掉。”

“等賀垣忙完回來收拾。”

“我現在要忙。”

“我去叫他。”

她站了起來,周嶼煥摁了內線,“下午倉庫裏那批貨別找工人搬了,交給賀垣。”

杜有急了,轉過身質問他:“賀垣是你的助理,不負責這些瑣事。”

“我也不負責收拾你的爛攤子。”

杜有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折回來,把桌面擦幹凈。

“下次會男人去外面,再有一次把我辦公桌弄成這樣,叫賀垣來我這領辭職通知。”

原來是這樣。

她所謂的“他不生氣”,是在周嶼煥給臉子之前,那個叫賀垣的男助已經把裏面收拾幹凈了,這次讓他抓著,一是杜迦佑把人叫走了,二是她在裏面磨蹭得實在夠厲害,竟然磨掉了他一個早會。

我一下舒坦了。

出門把剩下的甜點分給工作人員,我步子輕,不惹人註意,所以那幾個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仍然說得起勁。

“今天杜小姐又來了。”

“是啊,一周最起碼得三次吧。”

“你們兩個剛來,不知道她年後那會兒跑得更勤,本來是來這兒面試助理的,周哥親自接待,這面子到位吧,但那面試問題和高度都提了一個檔,杜有那種看起來就是千金小姐的模樣當然解決不了周哥的問題,急哭了,周哥倒是把人交給人事了,讓人事多教教她職場經驗,又撥公款讓人事帶她吃頓飯,不著痕跡地把人拒絕掉,還留個好名聲,牛吧。”

那堆人語氣充滿了崇拜,我知道他的本事,也清楚他的性格,拒絕一般人,他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方式,杜有的家庭擺在那裏,她跟杜迦佑的關系又橫插一筆,他得把場子做得漂亮些,做到過了這麽久,被員工們提起來還是會稱讚的程度。

我心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同時失落吊掛著我。

他太懂了。

所以過了這麽久,我還願意奉獻人格去挽回他。

另一個同事接:“牛,但杜有長得挺漂亮,家世跟周哥也搭,那哄人的事兒周哥自己怎麽不上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周哥家裏有人管,聽說很嚴。”

這話一出,周圍就興奮了,一窩蜂地圍上去,“真的假的!”

“噓!你們想害我被炒啊,周哥對自己的私事保護得多隱蔽,我也是猜的。”

那些想打探消息的人又壓低了聲音,“快說快說。”

“有一次我來得早,我想著這總得給我頒個最佳員工獎什麽的吧,可是周哥比我更早,辦公室門開著呢,他在打電話……欸插個題外話啊,你們見過周哥抽早煙沒?那叫一個帥啊,那天他穿一件深藍色襯衫,寬松的,不拘謹,可越看越禁欲,尤其是他彈煙灰的時候,漫不經心的樣子真是要勾死人。這樣的資本是渣男天花板了吧,可咱哥他不走這路線啊,他對著電話那頭說——”

“說什麽說什麽,快點!”

“他說,小寶,今早沒買到豆腐餡兒的包子,跟你道個歉。”說完周圍拉了幾秒長長的“哦”,類似起哄,還夾著良性嫉妒,那人繼續,“所以我說管得嚴,連沒買好包子都得道歉,就杜小姐那性子,距離近點能全身而退嗎?”

“不過現在杜小姐喜歡上了賀垣,也算少了個威脅,欸你見過周哥女朋友嗎,漂不漂亮,頂不頂?”

“嗨,我哪見過啊,周哥護得可嚴實了,正聊著呢,看見了我,手一擡,示意我關門,我就這麽被隔離在外了。”

大家有些遺憾,我適時地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他們不認識我,有個外向的禮貌地問我是不是新來的員工。

我回:“不是,我來找嶼煥吃飯,這是他辦公室的甜點,拿來給大家嘗嘗。”

直呼其名、共進午餐、可以隨意處置他的東西,這幾個線索放在一起,他們的眼神就變了,剛才松弛的坐姿變得拘謹,友好的笑容下是藏不住的好奇心,我存心想讓他們感覺那個人就是我。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可游走一周後的虛榮感,在抽離那個氛圍時變得格外諷刺。

他們感覺是我,可事實並不是我。

這種畸形的嫉妒心巧妙地融化了不久前得知溫鎖外公去世的罪惡感,我該進行下去,她垮了,我才有機會取而代之。

拿著甜品盤回去的路上,撞到了周嶼煥,他在接電話,步履快到我被撞後,不是去感受身體的疼痛,而是去考慮他的焦急。

他真的很急,杜迦佑說待會兒有個文件要他簽字,他的註意力都在電話那頭,杜迦佑加重音量問他去哪兒,他頭也沒回地說了句“醫院”。

事情沒那麽簡單。

我趕緊跟上去,下樓的時候他已經開車走了,車子在即將進入主路的時候急剎車,差點跟逆向行駛的電動車撞上,雙方都不占理,但對方比較難纏,準備下車理論了,周嶼煥一腳油門踩上路。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失風度。

我趕緊攔住一輛出租車,我一路催得厲害,竟然也跟周嶼煥前後腳到,樓下鋪了氣墊,周圍圍了很多觀看的人,我仿佛察覺到周嶼煥為什麽這樣急。

在拐彎處看見他的身影,跟過去,快追上時他突然掉頭,撞了我一下,回頭說了句抱歉,那是他下意識的舉動,他眼神沒聚焦,甚至沒看到撞到的人是我。

電梯停在8樓,遲遲不下來,周嶼煥朝樓梯口的方向跑去,我沒必要。慢悠悠地等,終於到,裏面的人陸續出來,十幾秒後,剩一個專門按電梯的阿姨。

我進去,說頂樓,她看了我一眼,頓幾秒,按。到了頂樓才知道那個阿姨為什麽頓住了。

好多消防員。

成堆的營救措施。

沒敢沖動,因為溫鎖一只腳已經掛在了外面,幾個消防員在找合適營救的地方,還有兩個在跟她聊天,她的狀態很不好,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

天臺邊的空藥板隨風挪動幾公分,消防員們的腳步逐漸逼近,周嶼煥沖了上來,濃重的喘息聲,被他壓著,汗順著他的脖頸流下來,他想上前,步子卻動不了,看著準備采取營救措施的消防員,不自覺地握拳,藥板還在動,輕微的“吱吱”聲,跟著他刻意控制的呼吸一起傳到我的耳膜。

我沒想到上面是這樣的情況。

經過一番掙紮,溫鎖終於被抱了下來,確定她安全的那一刻,周嶼煥立刻沖了過去,急切讓他沒有第一時間道謝,只是抱著她,大口喘氣,剛才被壓制著的呼吸系統好像現在才啟動。

他抱得那麽緊,手指都泛白,而後看見那些空藥板,放松的情緒剎那間收緊,抱著她往裏沖,這裏動靜這麽大,下面肯定有應急預案。

我跟著下去,同一間電梯,阿姨站起來了,不斷地打量著溫鎖,說些開導的話,沒人聽得進去,裏面空氣緊縮得呼吸一次,都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溫鎖奄奄一息,我們分散在電梯的對角處,這樣的距離,我還是能感覺到她那股破碎掉的窒息感,不應該啊,那張病歷最多只會讓她挨罵,她又不是沒被罵過。

電梯門開,我們先後出去,他外婆在外面等著,手裏拿著手機,那通電話顯然就是她打的。

醫生收到消息,快速擡來了擔架,周嶼煥把她放上去的時候,神情已經恢覆正常,只是在醫生準備把人推走的時候,拉住她的手,彎腰,“我要怎麽做,才會讓你覺得活著值得。”

“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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