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溫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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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夢了。

夢見我未曾謀面的哥哥。

他的樣貌並不清晰,像一堆被胡亂扭捏的面團,一直往我身上靠,不一會兒又變成一灘血水,爬上我的脊背,縛住我的脖子,我開始喘不過氣來。睡夢中,我感受到了他的恨意,在質問我,為什麽不給他一條生路,在威脅我,他活不成我也別想活下去。

窒息感越來越重,一顆心即將跳出體外,在我痛苦掙紮的時候,猛然醒來,呼吸重,心跳快得不像話,意識慢慢回籠,一旁有聲音,外婆慌亂地穿衣服,扣好扣子對那頭說:“我現在就來,讓宣宜別激動。哎呀!她情緒不穩你就讓讓她!我過來了!”

我問:“外婆,你要出去?”

“嗯,你舅媽前段時間不是檢查出來懷孕了嗎,三個月之內就沒說,剛剛跟你舅舅吵架,說肚子疼,我過去看看,沒事兒我就回來,辛苦你一晚上。”

“沒事的外婆,外公又不鬧人,我等你回來。”

“好。”

“知道舅媽懷的男孩女孩嗎?”

“沒查,但看孕期反應,應該是男孩。”

“知道了。”

外婆走後,我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睡不著,剛才的噩夢太真切了,就壓著胳膊看外公。

他鼻孔裏夾著兩根氧氣管,睡得不踏實,也許上了年齡的人都有夜醒的毛病。

我走到他床頭,他漸漸睜開了眼,手在半空中亂摸,我抓住,“外公,安心睡吧。”

他咕噥著什麽,我聽不清,耳朵湊過去,他的氣息很不穩,斷斷續續的,我的心也跟著一起一伏。慢慢地,他的手越扣越緊,喊我名字:“米米。”

“我在。”

“你長這麽大了?”

“嗯,十八了。”

“好,長大了好。”他微微喘息,“能出生就好。”

“外公,你是不是很遺憾?”

“什麽?”

“出生的是我,不是溫閔。”

他的手抖了幾下,隨後情緒激動起來,我連忙拍他胸口,給他順氣,他說:“都好,我都喜歡,溫閔沒來到這個世界,我對他是遺憾,你來了,我對你是愛。”

時間繼續走,走道裏偶爾有腳步聲,護士臺的電話隨著外公的呼喚一起傳來,“米米。”

“嗯?”

“外公愛你。”

外公今年七十四歲,一米八二的個子慢慢壓在拐杖上,大熊一樣寬闊的胸膛皺皺巴巴地起了皮,我起身吻他額頭,“我也愛你,我的大熊。”

外婆沒回來,天微微亮的時候,外公又醒了,他說渴,這個點,醫院統一供應的熱水還沒開,昨晚睡覺前水杯蓋子忘記蓋了,只有涼水,我去護士臺問有沒有熱水,一個護士給我指了不遠處的架子,“那兒有備用的,不過不多。”

“沒事,我就倒一點就好了,謝謝。”

備用水壺很難打開,有幾個扣子,我費了些功夫才倒好水。進了病房,我把水冷熱調了一下,溫度正好後,放在桌子上,“外公,我把你搖起來咯。”

無人應。

我轉動搖手,外公一點一點升高,氧氣管順著他的衣領往旁邊斜,他的頭也歪到同樣角度。

我把他扶穩:“外公,又睡著啦,那水我放一邊,等晚點……”

我摸到了他的手,溫熱,不知怎麽,我卻有點不安,“外公?”

慢慢觸碰他的鼻息,心在剎那間冷卻下來,手指僵硬地爬在他鼻尖,時間仿佛靜止了,我難以呼吸。

幾秒後,鼓起勇氣再探一次,很靜,指尖沒有任何呼吸的震動感,讓我驚訝的是,淚腺空蕩蕩的,我並不想哭。

當親人去世的時候,你很難立即痛哭出聲,這種緩慢的折磨,會延續到你走過某條街,響起了你們一起聽過的歌,或者在某個深夜,他鉆進你的夢,而你醒來後再也見不到他。

絞痛被放在時間的輪滑線上,不斷往後挪,我摁鈴,醫生說早一點按鈴也許能搶救過來。

這句話,在我媽、我外婆、我舅舅面前,他原封不動地說了一遍。

可能性是多少,醫生從不說清楚,這樣也許能撇清他的責任,但是撇不清我的。

我媽問:“你當時在哪兒?”

“倒水。”

“啪!”

我的肩膀落下重重的一巴掌,回頭,是舅舅,“晚點喝會怎麽樣!讓你來照顧老人,你怎麽照顧的!”

似乎打我一下,會讓他的孝心更磅礴一些。似乎吼我,能彌補他缺失在外公病床前的所有日夜。

可是,我也很難過啊,我第一次看見有人在我面前死。

我不知道以後我對外公的想念會蔓延到什麽程度,我只知道,我以後再也不會聽《天使》了。

醫院裏鬧哄哄的,舅舅扒著外公的病床哭,外婆原本就疲憊的面容顯得更加蒼老,我媽跟之前不一樣,她沒有暴跳如雷,整個人死氣沈沈的,不是她對外公的感情壓垮了她,一定有外在原因,讓她沈默、安靜,像火山噴發前,在積累大量高熱巖漿,一旦噴湧而出,震懾範圍之廣、之烈,一般承受方是我。

放在以前,我是可以接受的,但今天,希望她給我一個茍延殘喘的機會,別壓垮我最後一根脊梁骨。

舅媽也來了,興許還帶著跟舅舅吵架時的氣,跟醫生溝通的時候態度特別不好,說好好一個活人怎麽說沒就沒了,又問在醫院去世醫生需不需要承擔責任。

無理取鬧到舅舅都看不下去,拉了她一把,她甩開他的手,“怎麽了,我們家一個好好的大活人說沒就沒了,誰受得了。爸他雖然得了老年癡呆,但我們做兒女的一天都沒放棄過他,每次他出門前都光鮮亮麗的,這次來醫院只是稍微不舒服,怎麽還掛起了氧,你們到底把我爸怎麽了!”

這些話,她全程對著門口的看客說,幾分真心不知道,倒是挺熟練的。

我撓了撓耳朵,醫生過來安撫,隨後講起了道理,幾個看客拉著痛哭的舅媽,舅媽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說懷孕幾個月了,看客們更是一臉揪心,讓她別太難過。

很吵。

外婆並沒有阻止,她耷拉著眼皮,一遍一遍地撫摸外公的手背,然後交代舅舅辦後事。

舅舅問她流程怎麽走,我媽率先打了殯儀館的電話,外婆讓她掛斷,說這事兒應該兒子來。

電話那頭已經通了,我媽平靜地看著她幾秒,掛了。

接著舅舅掏手機,問我媽殯儀館的電話,我媽報了一串數字,舅舅問應該怎麽說,我媽又把話術重覆一遍。

很怪。

氛圍怪到我已經忽略了此時該有的情緒,看著我媽,又看著外婆,舅舅在一旁急得語無倫次,後來還是外婆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才讓他鎮定下來。

磕磕絆絆地把話說完,掛電話,問接下來該做什麽。

我媽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她不該有的冷靜,而我也在這微妙的對話裏捕捉到了什麽。

有些事應該兒子來,所以我媽在外婆那裏也不被認可。

這是她想生兒子的理由,上一輩不公的待遇並沒有讓她奮起反抗封建的思想,而是墮入了跟外婆一樣的輪回,執意要生個男孩兒,給自己的人生一個錯誤的證明。

沒人告訴她這是錯的,男孩跟女孩的差距,在於個人的偏見,不在於他們本身。

那麽我為什麽會被外婆疼愛?

因為我是家裏第一個孩子?還是因為舅媽的一胎也是女孩?

沒人跟我爭寵,這僅限於舅媽的兒子生出來之前。

我挪到舅媽身旁,不著痕跡地擠走她身後的人,那人摟著她的腰讓她別激動,我占據她的位置後,繼續了摟腰的動作。

醫生見道理說不通,就說先把外公放到太平間,舅媽說不行,還不知道人是怎麽死的。

醫生嘆了口氣,“醫患雙方對死因有異議的,可以申請屍檢,但必須在48小時之內,你們自己決定。”

聽見需要屍檢舅媽倒安靜下來了,好一會兒沒出聲,也許她的孝心裏並未摻雜這麽覆雜的流程。

外婆擡擡手,“算了,就放太平間吧,我們已經準備安排後事了。”

舅媽對原先那人很有依賴性,把大部分的力氣都放在腰間,可人換了,我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在她佯裝要往後倒的時候,外婆一改剛才虛弱的模樣,把我推開,扶住舅媽。

“醫生!醫生快來看看,她懷孕了!”

醫生馬上趕過來,一行人又跟過去看,被醫生制止,外婆是人群中最積極的一個,舅舅隨後也跟過去,我媽站在原地沒動。

我保持著被外婆推搡後的動作,手背被那股力道砸得生疼,腰抵著醫用推車,說不出來的難受。

很久,這股勁兒才緩過來,更加能表述清楚自己究竟為何難過。當我在我爸媽的婚姻中充當犧牲者的時候,我一直以為外公外婆的家是我的避風港,浙江有梅雨天氣,即使我頂著一身黴味兒走進那棟老房子,也能聞到陽光的味道。

可是這種安全感隨著舅媽的二胎而終止,這樣的愛有保質期,可被替代,我卻習以為常,認為這條路沒有終點。

我媽朝我走,這個時候她只要一記嚴厲的眼神就能殺死我。

好在她難得好心腸,沒說重話,把我叫到樓梯間,跟我說了她小時候的事。

外婆這輩子生了四個孩子,老大是男孩兒,十五歲那年被瘋狗咬過,也變瘋了,後經搶救無效死亡。老四九歲那年發高燒,燒成腦癱,沒兩年走丟,下落不明。

老二是我媽。

老三是舅舅。

在幸存的兩個孩子裏,我媽永遠排在舅舅後面,慢慢地,舅舅變得驕橫跋扈,用農藥毒死別人的果樹嫁禍給我媽,把老師的車軲轆放了氣讓我媽收拾爛攤子,再大一點,外婆外公的病床前從來沒有他的身影,他只會說他的生意做到多麽大,人脈多麽廣,無論出了什麽事他都能扛。

可他不懂外公去世的後續流程,也擔不起蔣家未來的責任。

外婆沒說過他一句不好。

“所以,”我媽說,“我想生個兒子給我撐腰,這種事你做不來。”

“你甚至都沒給我機會。”

“我不需要,女兒能做什麽?”

“你覺得呢?你能做什麽?”

“我能做很多,可你不是我。”她語調慢,在我們漫長的共處生活中,她嫌少有這樣的情緒,“我有過很多次讓你消失的機會,都沒實現,而你現在長大了。”

如果不是情緒有障礙,如果不是這麽了解我媽,很難從這句話裏體會到她真正的意思,以及她真實想法中的惡意有多深。

我現在長大了,她讓我消失的可能性大大縮減,而我存在本身,是錯誤,該抹殺。

人的體內存在不同等級應對疼痛的指南,但此刻它們都在急劇壓縮,信念一節一節倒塌,尤其是絕望砸中你脊梁骨的時候。

脊梁骨能經得住幾次撞擊呢?

我真的站不穩了。

只是很可惜,周嶼煥那麽用力地拉我向前,最後我卻跌落在跟我最親近的深溝裏。

我往上走,光越來越亮,到天臺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樓中央。

我在上面坐了很久,看不斷聚集又飄散的雲,聽樓底下因距離而顯得空曠的車笛聲,然後手揣口袋,指腹下就是治療我情緒的藥,我曾在多個不想活著的片刻,靠它保命,可現在,它們成了我情緒坍塌的催化劑,掏出來,吃一顆就跟周嶼煥說一句對不起。

我的胃部在灼燒,意識開始渙散,我從天臺邊跌落之後的意識只有,腳邊一個個空掉的藥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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