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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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到。”

閻徵摸著自己的下巴,坦然對著他笑:“可能是小傷口吧。”

時方滿順著胡子的方向幫他剃完,又逆著來了一遍,將短的硬的胡茬徹底剔除幹凈。關掉機器,再次用熱水泡過的毛巾敷在閻徵臉上,僅是做了這些,撐死不過二十分鐘的事情,時方滿卻積攢出不知從何而起的疲倦,打了個哈欠,竟然又想念起那張柔軟的床來。

“這回幹凈了吧?”

“嗯嗯,哥,你摸摸。”

時方滿躲開伸過來的那只手,卻清楚地看清了手背凸起的骨節和青色的血管,在他未察覺到的時間裏,少年長成青年,連那只手也都是成年人的樣子了。掌面比他寬大,手指更加修長,甚至更加有力,當閻徵追上去拉住他時 ,時方滿已經無法隨意甩開。

牽著那只手關上房門,順著螺旋上去的樓梯一層層往上走,當爬到頂樓的時候,閻徵才舍得松開,炎熱的夏季,即便是太陽落下去的夜晚也用熱騰騰的氣浪熏蒸著人的五感,接觸久後手心便起了潮潮的汗水,推開頂樓的鐵門,觸眼是深藍色的蒼穹,高遠深邃,綿延無盡,站在天臺上環顧四周,好似被一方藍色的蒙古包蓋了進去,看不見出口,無法逃離,只能尋個舒服的姿勢睡過去,或是睡一宿,或者便是一輩子。

21:12:26

I need your love

雲層厚重,星光暗淡,但這一方平臺卻有數不清的星辰落下,白色薔薇花藤向上攀爬,在小巧細碎的花朵間是閃耀的星辰碎片,清淡的花香氤氳,低沈的歌聲飄搖,桌上放著細長的透明酒瓶,燭光中搖曳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一縷風吹過濃郁甜蜜的香味,一個人遞來血紅艷麗的花朵。

“坐下來吃飯。”

說話間,簌簌落了兩片小瓣,像噴濺或溢出的血液,灑在視網膜上。

時方滿不敢接過,成年人擅長的不懂裝懂,或是掩耳盜鈴,都已爛熟於心,閻徵說叫他坐下,他在轉身走開和坐下間猶豫,還是向前邁了出去,錯過往下因開的太盛而往下掉落幾片花瓣的玫瑰,壓下胸口湧起的酸意,握緊不自覺輕顫的手掌,貼著椅面坐了下去。

身後響起噠噠輕響,經過時方滿時,閻徵把手上的花插在桌上空的杯子裏,花瓣沈重,向一側倒下,鮮明嫵媚而搖搖綻放在時方滿的唇邊。

“……”

赤紅艷色離得那樣近,時方滿別開臉,下意識推動滑落在鼻梁上的眼鏡,卻摸到粗糙不平的紋理,正是這最近新換的鏡框上鑲著的玫瑰藤樣。對面,閻徵已舉起手邊的酒杯,歪著頭笑著催促道:“哥,喝一個吧?”

時方滿的膚色在人群中是最白皙的那一類了,牛乳樣的白皙襯著他鼻梁上那架銀白鏡框都暗淡無色起來,細小的藤紋綿延而上,消失在耳側黑色的碎發裏,身上那件扣到脖頸的寬松白襯衫包裹著單薄的身子,匆匆忙忙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喉頭滾動下去,襯衫遮蔽著的胸膛也顫動起來。

“咳咳咳……”

男人喝酒本就容易上臉,又嗆了下,鼻尖和臉頰都立刻顯出一層粉色,這粉色淺淡,但耐不住底色太白,依舊看得閻徵心間癢癢,越看越愛。

“我上小學前,最喜歡的人是家裏的保姆……”

閻徵選的冰酒很合時方滿的胃口,他喝完杯子裏的酒後,自己拿過瓶子又倒滿,慢慢飲起來。酒精麻痹人的警惕性,時方滿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拖著腮看他,閻徵便含著笑意,語氣輕緩地講給他聽。

“我媽那個時候年紀輕,生了孩子也不想養,閻校元要把我抱走,她卻還不願意。”

“她說她寂寞。”

“我從小就喝奶粉,她不餵我,說自己會變得不漂亮;我一直都自己睡,她不陪我,說自己睡眠淺,會睡不好;我經常一周都見不到她一面,說不上一句話,她說我太小了,聚會逛街旅游都不能帶上一個會哭會鬧的小娃娃。”

“可實際上,我真的很乖,哥,你相信嗎?連幼兒園最聽話的小孩,你這輩子見過最乖巧的小孩都沒有我那個時候乖……”

“可她說我吵鬧,卻又說她寂寞。”

“她看著保姆餵我喝奶粉,喝完了便敷著面膜過來給我顆糖做獎勵,我半夜睡醒後跑到她屋裏找她,她醒的很快,開了燈發現我沒穿襪子,便拿手幫我捂腳,她出去玩從來不帶我是因為閻校元不認我,她爹媽甚至不知道她給人家做小三給人家生孩子,她帶我出去,得裝作不是她生的,讓我叫她姐姐。她不喜歡那樣,好像我是沒爹又沒娘的孩子。”

“她不像許多母親一樣待我,但她是喜歡我的,”閻徵笑著搖頭:“可我以為她討厭我,所以我告訴自己,最喜歡的人是家裏那個會給我做飯,會陪我睡覺,會帶我出去玩的保姆。”

“而在我媽跳樓之前,我也不知道她其實喜歡我,而我也應該喜歡她。”

“那時候我們都已經住進了閻家,六歲的時候,我要去上小學,閻校元認回了我,隔了幾年,閻禮他媽跳樓,我媽也意氣風發地走進閻家的大門,距離那天往後數一年零八個月又二十三天,她在下午兩點半,太陽最毒的時候從同一扇窗戶中跳下去,於是有人拿了一掛鞭炮放門外,慶祝惡有惡報,報應不爽。”

“我後來住在家裏,每天下雨的時候都會想到她,她跳下去的時候大概是剛剪完繡球花枝,衣服上還落了淡藍色的花瓣,雨下的很小,濺出來的血漿和腦漿,或者就是雨水,那些液體混在泥土裏面我也分不出來,但總歸是只是很淺的一層,遮不住那幾片花瓣,順著水流就沖到我腳下。”

“閻禮他也在哭,哭得比我還大聲,閻校元離了很遠,不敢過來,就站在外面揮揮手,喊著兒子兒子,救護人員推著我過去,但我其實不想走,我看到了,他看的不是我,是嚇得顫顫抖抖,一直在哭的閻禮,他說話的時候只盯著那一個方向,招手沖著的也只是那一個方向,連一眼都沒有瞥過來。”

“她的眼光很差,做人的水平也很差,死了的時候,親戚朋友因為她做狐貍精逼死原配的事和她斷絕了關系,閻校元也開始欣賞起那些更漂亮而且更年輕的女人,而我,我討厭她的存在讓閻禮整天罵我,打我,而且最討厭的不是他罵得又多兇,打我的時候有多疼,而是因為他那麽義正言辭,我卻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但那天,她死了,我被人推著從她旁邊離開,突然就一點都不討厭她了。”

閻徵道:“我和她一樣,她怕寂寞,我跟她一樣怕。”

“有家裏人才能不寂寞,有喜歡才能不寂寞,她死了之後我才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已經晚了,我沒有可以稱得上喜歡的人,唯一一個喜歡我的家人也不在了。”

過去不是值得訴說的故事,但他隔著一方堆滿蛋糕和鮮花的桌子,和那個人的視線相交,便毫無保留地把真實的過去袒露出來。閻徵在書裏看到人說過,契合的情侶必然是互補的,像是凸出的肋骨和空缺的心靈,最終拼合成兩個完整的人和一份幸福的人生。但他從自己生長的城市裏的大街小巷走過,每一天升起的日光和每一眼見到的風景都是那麽燦爛,和他沈默又陰沈的內心截然不同,那些太過燦爛的光芒無法填補日積月累的陰冷,像他這樣的人,反倒會嫉妒瘋狂,會迎合偽裝,越亮的地方就越是他展露笑容表演生存的舞臺,和他契合的拼圖只會成為臺下的被愚弄而歡呼的觀眾,直到有一天戲臺垮下,他演不動了,謊言被拆穿了,拼好的人生破碎成兩半,每一片都紮在他冰涼冷漠的心上。

他要的溫暖,時方滿給予的溫暖,是地下室裏透出來的燈光,從通風口裏逸出來的花香。與世俗不同的特殊身體,從不談及的家人,時方滿被厚厚的鏡片遮掩住的眼裏是和他一樣的寂寞。

閻徵紅著眼圈湊上前,手搭在桌子上,僅隔著一點距離便能握住時方滿捏著酒杯的那只手:“可是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像家人一樣的人,他長得很好,很有氣質。重要的是,我真的喜歡他,我第一次喜歡人,沒有經驗,不知道為什麽喜歡,不知道應該如何喜歡,但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他這一切。”

他壓低自己的聲音,濕熱的手心攥住了冰涼的酒杯和一樣溫度的手指,垂下腦袋,像可憐無助的狗狗一般挑著眼皮看人,燭光裏茶黑的眼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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