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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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烈撞擊之後的昏厥只持續了三分鐘不到,太陽咬牙架著毫無意識的藪往前走了十多米時,肩上的人突然有了動靜。藪開始發出痛苦的悶哼,太陽連忙將對方放下,讓他背靠著欄桿坐著,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

藪逐漸清醒,借著太陽的力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只是還沒走兩步又癱軟下來,趴在一米高的石柱上開始不停地幹嘔。太陽跑回去從車裏拿了瓶純凈水出來,藪接過後咕嘟咕嘟喝了兩口,不顧對方的勸阻直接把剩下的水全部澆在了頭上。藪的眉骨位置拉開了一條大口子,流血不止,藪這一澆倒也算是清理了傷口。血汙混雜在冰冷的純凈水之中順著臉頰流淌下來,藪伸手抹了一把臉,再次發力站起,搖搖晃晃地向停在百米之外的車子走去。

期間,有其他車從他的身邊呼嘯而過,即將迎來黎明的黑暗之中,燈光殘留在視網膜之上,形成一條綿延不斷的油彩痕跡。藪在那一刻心中湧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

藪坐上車沒多久又再次昏了過去,太陽原本想直接把車開進醫院,但剛進東京就接到了藪賢治打來的電話。太陽告訴對方藪受了傷,現在還暈著。藪賢治沈默了幾秒,最後還是下令不要去醫院,直接把藪帶到酒吧街來。

這是太陽第一次來酒吧街,正當他為交錯縱橫的小巷子頭疼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低聲的指令。太陽笑起來還是一臉孩子氣:“你醒了就乖乖坐著,別再往外跳了。”藪望著車窗外熟悉的街巷,沈默不語。

按照藪賢治給的地址,兩個人來到了酒吧街東邊與南邊交界處的一座小酒吧,裏面早已站滿了藪家的人。藪往不知何時已經恢覆了歌舞升平的南邊望著出了神,直至太陽推了他一把才收拾了情緒繼續往裏走。這間酒吧從外面看起來不大,但打開吧臺後面一塊不起眼的木板就能直通地下室。地下室很開闊,大約百十來平方米,裏面放置著一張床和一個大木櫃,除此之外空空蕩蕩,床頭上方掛著一幅油畫,畫中的人物很逼真,藪只瞥了一眼就看出了那個男人是年輕時的佐藤。佐藤的旁邊是一個約莫二十歲出頭的姑娘,頭戴舊式發箍,穿著樸素白裙,笑容滿是幸福。她仿佛就是大街上的一個普通女孩,天真浪漫,恣意享受著最美妙的年華。但現在,這個美麗的女孩已經變成了令人膽寒的惡魔。

藪後來了解到,其實之前佐藤名下所有南邊小女孩的生意最終全部劃去了七海櫻的手下,這個手腕強硬的女人僅僅用了兩年時間就填補了之前佐藤因貨物出事而欠下的巨債。藪不知道七海為何會對佐藤如此死心塌地,也不知道她的生命裏究竟經歷了哪些巨大的轉變,七海對他來說就是一個謎,自己想竭力躲開卻終要面對的謎。

這時有一個個子不高的塌鼻子男人走了過來,太陽一見他就顯得十分激動,不顧將近三十公分的身高差,撲過去緊緊地摟住了對方的脖子,叫道:“小田你最近跑哪兒去了?”

小田踮起腳尖耳語了幾句,藪看著太陽臉上的喜悅之情一點點變得地僵硬。

小田重新走回了藪的身邊,用一種很奇特仿佛鳥叫的怪異尖細嗓音說道:“賢治先生這次讓鮎川少爺帶你來是有原因的,七海櫻在我們破門而入之後就服毒自殺了,她在臨死前只說了一句話。”

在聽到七海櫻已經自殺的消息之後,藪無法克制內心的驚訝。

然而小田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更像是一記重拳:“七海櫻告訴賢治先生,如果不想一輩子後悔的話就把你叫來,因為——八乙女光在這裏。”

有力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地下室中,並且愈發靠近。

要是藪沖出去了自己一定要拉住他,之前在公路上發生的那一幕已經讓太陽見識到了這位藪家少爺的瘋狂。太陽緊張地站在一旁,正這樣想著,下一秒目光就直直釘在了了入口處的臺階上。

聽腳步聲藪就已經猜到是自己的父親,然而他現在滿腦子都塞滿剛剛小田說的那句話,光在這裏。藪賢治走近,從敞開的風衣裏掏出了一個精致的音樂盒,面無表情地遞到了藪的面前。盒子雕刻精美,最上方是兩個呈對稱狀的天使。直覺告訴藪,這個盒子不是好東西,但他還是用冰冷的雙手接了過來。

盒蓋被打開的同時,優美的鋼琴曲傾瀉而出,不熟悉的旋律,卻透露著讓人揪心的悲傷。盒子裏躺著一封白色信封,紅色的封蠟尚且完整,藪疑惑地擡頭看了父親一眼,這無助的一眼,讓一直保持冰山冷面的六旬老人表情終於有所松動,他的嘆息幾乎微不可聞:“我沒看信,但看見了信封下面的東西。宏太,你做好心理準備再拿起這封信。”

藪幾近崩潰,成年之後父親從未再用如此溫柔的語氣對自己說過話。這背後隱藏了什麽,他根本不敢去想。

鼓起了全部的勇氣,繃緊了全身的肌肉,藪顫抖著拿起了信,下一秒,世界崩塌。

藪大叫著將音樂盒狠狠地拋開,隨後抱頭嗚嗚地低聲痛哭起來。藪賢治從未見過自己的兒子這樣失態,那哭聲仿佛從靈魂深處嘔出,一聲一聲全部戳去了自己的心裏,讓他於心不忍地偏過頭去。受損的音樂盒還在哼著走調的曲子,而從中被甩出的東西,讓太陽在看清之後頭腦一片空白。

那是一小塊沾染著血跡的肉塊,上面鑲有一枚閃閃發亮的耳釘。

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劈開了凝固的空氣——藪忽然起身沖了出去,那氣勢太嚇人,讓藪賢治都皺起了眉。太陽反應過來之後立馬跟了上去。藪賢治伸手把外面站著的幾個人全部招了進來,告訴他們趕快繼續出去找人了,不要漏,每一個角落都要仔細認真地看過。

藪奔跑在清晨的第一束陽光之下,他一邊跑的飛快一把撥通了徹夜未眠的秋本的電話。又是忽忽的風聲,年紀大了聽不得雜音,再加上熬了一整夜依舊毫無進展心力交瘁,秋本再次將電話拿遠了一些。

“秋本警官,小光應該就在東京。”

“什麽?”藪冷靜的語句把秋本的腦袋炸得嗡嗡作響。

“你能不能幫我搜一下酒吧街周圍廢棄的房屋或者倉庫,他應該就在這附近,而且可能情況很糟糕。”藪一邊說著一邊用腳踹開酒吧街街尾一間閑置了很久的小木屋。

沒有。還是沒有。後腳跟進來的太陽也滿心焦急。

“好,我馬上去辦。”秋本掛了電話就扔下手中才啃了兩口的面包,風風火火地跑出了辦公室。

光醒來時只感覺渾身乏力,尤其是頭,像是被碾過一樣格外的疼。意識還處於朦朧階段,他只是隱隱知道自己不在家裏,好像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眼睛明明還未睜開,卻已經感覺到了閃爍晃動的黑影。光擡起了綿軟無力的肩膀,揉了揉太陽穴,又掙紮了好幾秒,最後才睜開眼。然而當他看清眼前的環境時,整個人都嚇懵了。

這是一個四面墻壁和頂端都由鏡子組成的密閉空間,腳下是透明的鋼化玻璃,鋼化玻璃之下還是鏡子,而兩者之間有著大約四十公分高度的夾層,夾層中放置了許多正閃爍著五顏六色光芒的聚光燈。燈光朝上和四周打,經過鏡子的折射,整個空間顯得異常明亮甚過白晝,不同的色彩對於眼睛來說根本是一場無法接受的災難。光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麽叫“眼花繚亂”。起初只覺得這個空間不可思議,但沒呆兩分鐘,生理的不適感就開始逐漸顯現。光開始感到頭疼、惡心,即使強制閉上雙眼,依舊能看到繁亂的飛影。

而且他剛剛還註意到,這是一個完全密閉的空間,也就是說,自己在精神錯亂之前一定會因窒息而死。這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儲存不了太多氧氣,最關鍵的是,光不知道自己醒過來之前在這裏呆了多久,消耗了多少氧氣。

他開始尋求自救。他強忍著心理與生理的雙重不適,幾乎把每面墻的邊邊角角都看了個遍。偌大的鏡面之間並沒有空隙,這還是光第一次看見這樣巨大的鏡子,他也嘗試了用拳頭和肘部去錘擊鏡面,但鏡面依舊完好無損,就連用腳踢也沒用——他的鞋已經事先被人拿走,就連有紐扣的衣服都被人換下了。光皺著眉頭思考著自己身上是否還帶有其他堅硬的東西,忽然靈光一現,伸手摸上了自己的右耳。

然而,耳朵上什麽都沒有,不僅是藪送給自己的耳釘,就連原本戴著耳釘的那塊耳垂都不見了。光小心翼翼自上而下地順著耳朵的切口撫摸著,他摸到了一個齊整的切口和已經暴露出來的軟骨,這一現實太過猛烈,他甚至一時之間除了茫然之外感受不到其他任何情緒。

光又伸手摸了摸左耳,還好,左耳完好無損。光繼續檢查了一下身體的其他部分,沒有發現傷口。右耳被割開的部分血液早已凝結成塊,光微瞇著眼睛,撩起頭發,艱難地通過鏡子看見了自己那只少了一塊肉的耳朵。那形狀很獨特。光想對方可能是懶得取下耳釘,所以就把耳垂連帶著割了下來——看樣子,自己遇上的是一個變態。

不能再做無畏的掙紮,劇烈的運動和糟糕的情緒都會加速氧氣消耗,光決定靜下心來,專心等待救援。這是一個太過絢麗奪目的“牢房”,光彩流動閃耀,美得仿佛異時空毫無真實。光在想要怎樣才能建造出這樣一座房子,這麽大的玻璃又是怎麽制作出來的呢?他把形狀怪異的耳朵貼在墻壁上,聽不到外部的一丁點兒聲響,這座鏡屋內安靜得令人窒息。

光無法得知現在的時間,即使張開全部的毛孔,也無法在完全密閉的空間裏感受到空氣的流動。一切都是靜止的,唯二能感受到的是自己的脈搏和心跳,而能聽到的也只有自己的呼吸。他在意識再次漸入模糊之際忽然開始惆悵,他想起了藪,迷迷糊糊地想到藪現在大概正在拼命地找自己。啊,還要告訴藪,那枚他送給自己的耳釘也被人偷走了,連帶著耳朵的一部分。那枚耳釘多漂亮啊,上面刻著的那只不死鳥高高地昂著頭,是那麽孤傲。

【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精美的信紙上寫了聊聊幾行字,藪認出了這是摘自《聖經》的語句。

一路走來,他已經找遍了所有可能藏匿人的空屋,然而卻依舊一無所獲。

太陽已經升起,整座城市開始散發出屬於新的一天的活力,冬末的寒氣中總是隱隱藏著春日蠢蠢欲動的氣息。一切仿佛都在經歷洗禮,正在重獲新生。

然而,在這一片明媚燦爛之中——自己的光又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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