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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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太郎一早就洗漱完畢,穿上筆挺的風衣,戴上媽媽親手織的圍巾,推開門走進了泛著寒意的燦爛陽光之中。二月份,冷風的威力依舊強勁,但一想到今天就可以見到久未謀面的哥哥,慎太郎心裏就滿是因激動而產生的溫暖,倒也沒覺得刀子般的風刮在臉上有多難受。

正當秋本緊握著手機焦頭爛額時,北村忽然推門而入,呼吸急促,臉漲得通紅。秋本一個眼神示意她先自我平定一下,同時自己的手上仍在重覆著繁瑣的排查工作。

“剛剛接到報警,有人在離酒吧街大約五公裏外的河川邊的廢棄倉庫裏發現了大量炸藥。”北村幾乎是吼著把這句話說出來的。就是這裏了!秋本手上一使勁,把塑料外殼的圓珠筆折成了兩截。

藪接到對方打來的電話之後,立馬跳上了一直跟在一旁的小田的摩托車,馳騁而去,只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太陽在摩托車尾氣中急得跳腳。

這是一處廢棄不久的倉庫,一直以來也是居住在附近的孩子們周末的游樂場。這一天兩個孩子像往常一樣來到這裏玩耍,卻意外發現原本可以輕易打開的鐵門被上了鎖。兩個孩子覺得很奇怪,站在窗口的石頭上往裏面看,結果發現裏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多出了一間“房中房”,而且那間小屋的外側還堆滿了用黃褐色紙布包裹的柱狀物。孩子們以為是別人藏了什麽寶貝,好奇心大發,開始想辦法進入這間熟悉而又神秘的倉庫。孩子們繞道了倉庫後面,他們知道那裏還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也許是倉庫在使用期間就沒怎麽用過這扇門,所以那一塊雜草長勢茂盛,一米四的孩子鉆進去立馬不見蹤影。令人驚喜的是這扇門果然能夠打開,兩個人興高采烈地跑進去,圍著明顯剛建成不久的“房中房”繞了一圈,其中一個孩子疑惑的問道這間房難道沒有門嗎?另外一個孩子也跟著不甘心地找尋起來,最後兩個人發現了一塊相較於房屋來說更顯新的一平方米左右的缺口,缺口平地,並且有被水泥石塊封住的痕跡。

這間房屋著實奇怪,兩個孩子的疑惑在仔細觀察了黃褐色的柱狀物之後更添了幾分,這到底是什麽?這間房子裏又有了什麽?

年紀稍長的孩子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猜測說這不會是炸藥吧?

那這裏面關著的……是人?另一個孩子自己被自己說出口的話嚇了一跳,立馬開始嘗試尋找其他出口。他們想要扒開看上去還未幹透的地基,但卻只扒出了許多纏繞連結在一起的線,兩個人越來越害怕,起初的好奇心已經被恐懼所擊退。最後兩個孩子跑回了家裏,拖著上高中的鄰居哥哥來到這間倉庫,讓他看看自己發現的不得了的地方。

藪前腳剛跳下摩托車,後腳警車就呼嘯而來,因為高中生在報警時說這裏疑似有爆炸物,所以防爆隊也跟著趕來過來。勘察設備和人員太多,不能全部從小門進去,焊死大門又一時之間無法打開,趁著警方還在切割時,藪偷偷把那個面色蒼白的高中生召喚到了自己面前,問清了對方叫做中島,和裕翔一個姓。藪硬擠出一絲微笑,幾乎是用祈求般的語氣說道:“中島君,你能不能先帶我進去?”

中島偷偷瞄了眼忙做一團的警方,然後又回過頭來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藪,點了點頭。

雖然一再告誡自己要冷靜,但在看見圍起整座屋子的炸藥時,藪還是仿佛一瞬間失去了心跳。他把耳朵貼在墻壁上,又顫抖著呼喊了幾聲光的名字,但不論是自己的聲音還是對方的聲音,全部都無法互相傳遞到達。

警方費力終於將大門破拆開來,防爆專家看見貼在墻壁上的藪就皺起眉,招呼警方趕快把那個男人給我拖走。秋本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幫忙把藪架去了一旁。這是秋本第二次和藪見面,時間相隔很近,但他卻感覺到了此刻身旁這個年輕人巨大的變化。他眼神裏的銳氣沒有了,現在幾乎真的可以說是兩眼無光,秋本甚至不懷疑一旦現場發生爆炸或者出了其他什麽意外,藪會跟著一起死去。

警方正在想辦法打開這間完全密閉的房子,而防爆專家則在一旁坐著指導,讓他們小心翼翼地在墻上開口。炸藥上全部被鋪蓋了防爆毯,防止破拆時蹦出的火星引發意外。現場指揮在看了大概的炸藥線路圖之後做出了先開房子救人的決定,因為如果推算沒錯,昨天下午兩點八乙女光被從宮城縣帶走,兩個小時後被帶到這裏,將他關進這樣一個密室再對房屋進行密封,就算是花費一個小時的時間,八乙女光也在這件密室裏呆了將近十五個小時。這間屋子大概十平米,三米高,儲存的氧氣有限,八乙女光很可能二氧化碳分壓已經升高,並逐漸喪失意志。況且這只是最好的打算,萬一這個密閉空間裏充斥的氣體根本不是氧氣……現在的所有人都不敢再往下想,只是盡可能地加快速度拯救這條生命。

炸藥的線路很簡單,防爆專家已經摸清了整體,並且表示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開始進行移除。水泥砌起的磚塊還未完全幹,警方稍稍費了些力就打開了這個一平方米的缺口,但緊接而來的又是一扇焊死的鐵門。在發現鐵門的同時,警方手上的動作突然全部停了下來,直直地楞在了那裏。藪看見對方的表情不對,立馬沖了過去,現場指揮也跑了過來,並且給了秋本一個不滿的眼神,意思是叫你看好這個人怎麽還讓他跑過來了?秋本攤手,飽經風霜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用口型道:我攔不住他。

“指揮……”年紀尚輕的小警察退身出來,指了指剛剛打開了那個缺口,滿臉為難地投來了求助的目光。

指揮把藪往外推了一把,自己爬了進去,一分鐘之後,他面色凝重地退了出來。伸手又把負責各項事宜的組長們全部喊了過來。

“整座房子下方是一個夾層,夾層上面是鋼化玻璃,下層鋪滿了鏡子,夾層裏面全是彩色的聚光燈。”言簡意賅地說明現在的情況之後,在場的人,包括秋本全部都楞住了。密室見過不少,但這樣設計的還是頭一遭。

“能不能先斷電?”藪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後方傳來,指揮依舊是標志性的皺眉,招手示意他上前。

“不可能只有地面鋪了鏡子,也沒必要只在地面鋪鏡子。”

藪的聲音不大,堅定的語氣卻讓指揮驚出了一身冷汗。沒錯,不論是圍了一圈的炸(藥還是透明的夾層,不論是五顏六色正在晃動閃爍的聚光燈,還是鏡子,七海櫻的目的不僅僅是致死,她想要得到的根本是一個絢麗的墳墓。指揮看了眼面前這個瘦高的年輕人,他是藪家的二少爺,傳說近來所有事件的源頭,而且他是一個同性戀,此刻,他的戀人——同樣具有傳奇色彩的八乙女光正被這個巨大而又壯美的墳墓一點點吞噬。

然而,藪的提議卻被防爆專家否決,有燈就代表有線路,沒人知道這個線路是否會觸發炸藥的開關。藪的內心異常平靜,思考之後,他接受了對方的說法,並且乖乖地站去了一旁,將現場重新交付給專業人員。

秋本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有意思,態度和情緒的轉換都太劇烈。

終於沈靜下來的藪也讓現場的工作人員松了一口氣,大家加緊了手上的動作。缺口被打開,下面是鏡面,但卻無法看清被關在裏面的八乙女光,大家不得不承認那讓人眼花繚亂的彩色聚光燈不僅僅會繃緊八乙女光的神經,也讓救援陷入了困境。要說這鐵門的構造也很奇怪,雖然與夾層之間幾乎沒有縫隙,但卻並未相連,等於鐵門是從墻壁上方垂下的。為保險起見,防爆專家提議還是從鐵門入手,不要貿然打開夾層,經驗告訴他們,這個夾層恐怕另有玄機。

隨著鐵門一點點給割開,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光一點點地感受到了空氣的流動。那是自己從未註意過的一種感受,空氣輕撫著暴露在外的每一個毛孔,而相應,皮膚也仿佛早已饑渴難耐,貪婪地吮吸著每一縷的新鮮空氣。

他迷迷糊糊的視線中隱隱晃過了幾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其中一個看上去那麽熟悉。

“打開了。”工作人員沈著冷靜的一句話讓整個現場都長舒了一口氣,防爆專家立馬跑上前攔住了想要進去救援的人,低聲說了句:“你們馬上離開,清場,讓我們的人先把炸藥移除你們再進去救援。”

彩色的燈光透過缺口閃爍在救援人員的眼前,藪就這樣緊貼著地面,看著蜷縮在墻角目光迷離的光,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好像恢覆了跳動,只是隨之而來的還有抽搐般的疼痛。他大聲呼喚著光的名字,一聲又一聲,卻得不到回應。明明已經這麽近,僅僅是幾米的距離,但自己卻沒辦法第一時間沖進去把他救出來。

秋本再次被交予重任,將藪帶走。

“醫生說不會有事了,如果有事也是之前造成的結果,現在拆除炸彈對所有人,包括對八乙女君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藪怎麽可能願意離開,帶路進來的高中生中島早已被帶出警戒線,藪慌亂地掙紮著,即使知道徒勞也依舊不願放棄,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住那個透露著光亮的缺口。看著這個年輕人又恢覆了那種無助脆弱的表情,秋本鼻子忽然有些發酸。最終在三個成年人的共同努力之下,藪被拖出了倉庫。

太陽一眼就看見了藪,也不顧守在警戒線旁的警方的阻撓,直接鉆了進來。

“怎麽樣了?”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藪用寬大的手掌抹了把一臉,再次暗示自己要冷靜,已經看見了小光了,雖然他現在還不能說話,但大家都在竭盡全力救他,一旦炸藥被全部轉出,自己就可以沖進去救他。

“到底怎麽樣了?”見對方遲遲未做出回答,太陽愈發著急,一副馬上就要沖進去的架勢。秋本已經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這兩個少爺和倉庫大門之間。

“我看見小光了……應該沒事。”藪強顏歡笑,擡手拍了拍太陽的肩膀。太陽不忍心吐槽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表情有多醜,只能伸手一把摟住了藪的肩膀,想要傳幾分自己的力量給他。

北村從一旁跑來,神情覆雜的看了眼正摟著兄弟的太陽,湊在秋本的身側耳語了兩句。秋本先是一楞,然後轉身正面太陽,站直了年邁的身子,沈聲道:“謝謝你。”

“嗯?”太陽一副狀況之外的表情。

“幫我們攔住了那些媒體。”

“哦。”身高一米九的男人笑起來居然還帶有幾分靦腆,“鮎川家和藪家是親戚嘛。”

一間廢棄的倉庫突然吸引來了這麽多警務人員,宛如蒼蠅般無處不在的媒體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新聞,一傳十十傳百,從四面八方聞訊而來,但卻統統被攔在了千米開外的河堤上,根本無法看清內部的任何東西。而讓記者們真正不敢上前的,是攔住他們的人。

圈場子示威,這從來都是鮎川家的強項。太陽的笑容漸斂,知道八乙女光被找到之後,原本賢治先生派出來幫忙搜尋的人就全部退了回去,就連小田也默默地走了。也許幫忙找八乙女光是藪賢治替藪宏太做的最後一件事。只要八乙女光安然無恙,未來你們就可以過上真正的安穩日子。太陽想把自己想到的這個好消息告訴藪,讓他高興一下,卻發現一時之間根本無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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