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水樹一直有心躲著藪，所以藪追到酒吧街口時才見到了他。水樹擡頭看著藪，眼裏溢滿了淚水，他拼盡全力地壓抑著自己內心那份山崩地裂般的激動。

“你今晚先藏在Dreamer，我陪你去。”藪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頂，並快速環顧了一下周圍環境，確認沒有危險後才敢真正踏上酒吧街的土地。

“八乙女君他……”水樹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小聲地發出了疑問。

“小光說水樹會是漫畫的最終BOSS，暫時死不了。”藪的聲音低沈而充滿了磁性，如同最初水樹偷偷躲在Dreamer的角落聽到的那樣，令人沈醉。

北邊出事之後常年不見蹤影的Dreamer老板長瀨智也開始天天蹲在店裏，樂隊的表演繼續，只是最近生意明顯蕭條了些。長瀨從小看著藪長大，也是他為最初成軍的JUMP提供了表演的場地，推著他們站上了萬眾矚目的高度，對於藪來說他就像是兄長般可靠的存在。

藪對守在門口的精瘦青年揮了揮手，對方立馬退了下去，沒再對水樹進行阻攔——當下的酒吧街，沒有誰敢冒險收留這個瘟神。藪推開門時，長瀨剛剛為吉他調完音，寬大的手掌正輕柔而又有力地拍著共鳴箱，拍出了節奏，咿咿呀呀地哼唱著自己寫的歌。

“長瀨哥！”藪叫了第一聲，聲音不小，但對方明顯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所以沒有任何反應。這是水樹第一次見到Dreamer的老板，酒吧街關於他的傳說也很多，而且絕大部分都很玄乎，水樹有些不敢上前，緊緊地貼著墻角站在了原地。

“長瀨哥……”藪有些無奈地坐去了對方的身旁。

“哦，螞蟻你倒杯水給藪，再給他一只煙，要點好的。”長瀨頭也不擡地對吧臺的夥計這樣招呼著，然後沈聲說道，“我負責幫你看好這個人，你先回去陪八乙女，你最近最好把他看好了。”

“什麽意思？”長瀨最後那句話讓藪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意思是……我靠螞蟻你昨天是不是忘記去拿酒了？”長瀨突然蹦了起來，怒氣逼人地瞪著正在為藪點煙的手下，而這位可憐的夥計一抖，打火機從手上掉了下去。

“哪，哪瓶酒？我好像都拿回來了……”瘦高的青年螞蟻哆哆嗦嗦地囁喏道。

“算了！”長瀨大手一揮，將吉他隨手放去了一旁的椅子上，然後終於擡頭看了站在一旁叼著一支沒來及點燃的煙的藪一眼，露出了一口白牙，“正好，你陪我去倉庫拿個東西，拿完你就回去。”藪點點頭，乖乖跟了上去。與水樹擦肩而過時，孩子十分不安伸手拽住了藪的衣角，長瀨註意到了對方的舉動，笑得十分開朗：“放心，你這個孩子我還是能保住的，你先安心呆在這裏，想吃什麽直接說，我這裏糖果啊餅幹啊薯片啊什麽都有。”

藪素來知道長瀨孩子氣的性格，倒是水樹有些受寵若驚，一張好看的小臉上一時間出現了各種神采。

“我沒想到你會回來。”出了門之後，藪和長瀨才開始了正式的交談。

長瀨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個打火機，扔了過去：“我不回來能行嗎？你哥當初就死在這裏，他最後交給我的任務是不要再讓任何一個姓‘藪’的死在酒吧街。”

一談到大哥，藪的心裏就有些發悶。

“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再說你什麽，誰不會犯錯呢？你看日本首相都換得那麽勤！”

JUMP剛出道那會兒，藪和伊野尾鬧出“未成年抽煙”醜聞時，長瀨也是這樣搭著自己的肩膀說了同樣的話。

“八乙女也算是半個姓‘藪’的人了吧，所以你要保護好他。”三兩步就走到了位於酒吧後方的倉庫，長瀨皺著眉一邊渾身上下找鑰匙一邊說道，“前兩天有條子來問過話，雖然最後估計還是沒有證據，但既然他們已經註意到了這一點，那就意味著八乙女那小子現在面對的是兩撥勢力，七海和警方，一黑一白。”

藪的心咯噔一下，沈到了谷底。他原以為小光開槍殺了中村的事情已經過去，酒吧街沒有攝像頭，當時也沒有目擊證人，就連唯一的犯罪工具也是自己父親提供的，並且在事後被第一時間回收了回去。按道理來說萬無一失，為什麽警方還是會註意到小光？

回到家之後的藪雖然強顏歡笑著，但內心已經動蕩得一塌糊塗，他不敢再向光提起這件事，對方前不久心情才剛剛好起來。然而，既然兩個人已經決定投入酒吧街的渾濁之中，這件事就是永遠都繞不開的話題。

“宏太，想好接下來怎麽辦了嗎？”很顯然，光也沒睡著。

“沒有。”實話實說。

兩個人一同望著天花板沈默了一陣，最後是藪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小光，你說水樹的話還能再相信嗎？”

“不能。”光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反而讓藪一下子釋懷開來。

“我明天想去北邊的公寓樓看看。”有些事，自己也沒辦法繞開。

“嗯”黑暗中，光發出了輕微的嘆息聲，“我陪你一起去。”

北邊的公寓樓已經完全變成一座巨大的廢墟，雖然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但空氣中陰寒的焦糊味卻絲毫沒有退去。藪和光兩人鉆進了警戒線，在廢墟中舉步維艱地前進著。藪一開始還硬撐著，但十分鐘之後就突然毫無征兆地跑去一旁嘔吐起來。早上兩人都沒怎麽吃東西，藪這一吐幾乎把整個胃翻過來。光蹲在一旁輕拍著對方的後背，原本明朗的五官全部皺成了一團。他不知道自己昨晚答應藪來這裏是不是正確之舉，他只知道就算自己不答應藪也會回來，他親眼目睹了一場煉獄，如果不回來面對搞清楚一切疑團，那麽他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場大火——就像當初的自己一樣。

樓的整體框架還保存完好，藪和光小心翼翼地爬上了二樓，來到了爆炸中心，在這裏，二樓樓板被炸開，從上往下可以清楚地看見一樓的房間。兩人緊貼著墻，腳踩著僅有十公分寬的窗戶邊緣，越過空洞來到了水樹的房間。窗戶玻璃早已消失不見，房間裏的床和沙發只剩下黑乎乎的殘骸，衣櫃也只剩下了邊緣焦黑的半扇門。

藪直奔暖氣，在墻角處跪了下來，因為大火燃燒的緣故，暖氣外層的鐵質扇片已經扭曲變形，藪隨手撿起了一旁的一根鐵管，咬牙奮力才將扇片撬開。

“小光，你去隔壁房間看看暖氣管道的構造，回來告訴我。”藪的聲音突然開始顫抖。

“好。”光知道藪應該是發現了什麽或者想到了什麽，總之是不太好的事情。

三分鐘之後，光返回了水樹的房間，藪站了起來退去一旁，光單膝跪了下來，探身看了看暖氣管道內側，然後仰起頭，對藪說道：“看上去差不多……”

藪盡量克制住了身體的顫抖，伸手將光拉了起來，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徑直往一樓跑去。光跟著他找到了一樓的暖氣總閥，這裏事先已經被調查過，所以很輕易就能打開。藪推開鐵門之後手就僵在了半空，光心中一緊，順著對方的視線看了過去——

在總管道通往各層的分管處多了一個設置，構造就像是自己中學時在教科書上看過的心瓣膜，加上有明顯的人為被毀痕跡，所以光不知道該怎樣描述這個東西。

就在光還滿心疑惑之時，藪已經抱頭蜷縮成一團，光一驚，連忙蹲下去緊緊地抱住了對方，不停地問道：“怎麽了？”

那一刻的藪是失語的，他就像一個溺水者，張著嘴，滿臉驚恐。光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藪，只能更加用力地抱著對方，親吻著對方的頭發、額頭、臉頰。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才能把對方從冰窟窿裏拽出來，給他溫暖，讓他恢覆知覺。光再次感受到了內心的那個黑洞，它叫囂著叫囂著，不停地叫囂著，你什麽也做不了，你什麽都改變不了……

藪緩過來時感受到了緊擁著自己的人正在發抖，藪拼盡全力地強迫著嗓子，想要從這副脆弱的軀殼裏擠出些聲音，哪怕是一個音也好。藪想要安慰光，告訴他自己沒事，讓他不要再害怕。然而，現在的他沒有這個能力。

“小……光……”支離破碎的一聲呼喚，卻讓光猛然驚醒。

“宏太，我們先回去，有什麽話你回去再對我說。”光抹了抹眼淚，咬牙將藪扶了起來，並且讓對方倚著自己，借助自己的力量往廢墟外走去。回去的一路上光都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他一連闖了三個紅燈，回到家之後立刻手忙腳亂地將藪推進了浴室，自己也跟著進去，擰開了熱水。澆下來的熱水讓兩人同時打了個顫，但兩人依舊擁著對方，兩具軀體隔著厚重的衣料緊緊地嵌合著，共同承受冰冷，互相傳遞溫度。

“水……有點燙。”半晌，徹底醒過來的藪唇貼在光的耳畔，笑著說道。

“哦，我馬上，馬上調。”光想要推開對方，卻被更加用力地抱住了。

“維持現狀也挺好。”藪的手探到了光的腰部，解開了對方風衣的衣帶。解襯衫紐扣時，藪的手抖得太厲害，光輕握著對方的手幫著忙，脫下最後一件衣物時，雖然對方看不出，但光早已是滿臉淚水。他心疼藪，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真想能讓對方傷心成這樣，剛剛那個目光呆滯，渾身發抖的藪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藪，他多害怕之前那個藪突然消失不見。

“沒有細數過，但北邊公寓樓裏大概住著三十多個孩子。”

灑落而下的水已經變得冰涼，筋疲力盡的兩個人依舊擁在一起，也不覺得冷。光的臉緊貼著藪的胸膛，感受著那一下下讓他安心的躍動。

“水樹的話果然不能相信，對方既然已經費盡心機策劃了這次事件，又怎麽會輕易失手。”

藪伸手梳理著光的頭發，水珠順著他的小臂滑落下來，在地磚上砸開一朵花。

“他們的目標如果真是水樹，又怎麽可能會在水樹離開後開啟閥門……”

“這是多少年前立下的規矩啊……這是多少年前藪家立下的規矩啊……”

那日火光沖破天際，長者沙啞的嗓音在炸裂的火焰中不停地回響著。

藪從來都不相信自己家有這樣的規矩，或者說是只聽說過，但從未想象過有一天自己會親身經歷。

先放毒致死，再爆炸起火，讓最美好的事物在睡夢中死去，毫無痛苦，只有最後的火光絢麗……

這是“多少年前藪家立下的規矩”的一部分，其實最後還有一句——讓你背負這一切，直到死去。

“陷阱是七海設下的，但打開開關和變軌的卻是我父親，只有水樹的房間——原本毒氣應該通往的房間，是另一根管道，原本應該死的人……是我。七海精心設下的局，最後成就了父親，讓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滅了整個北邊。”

藪的情緒已經趨於平靜。在浴室的這一個小時之內，同樣的一段話已經被他重覆了三遍。光繼續靜靜地聽著，聽著藪的顫抖，聽著藪的哭泣。

“也許一切都是他計劃好的，當初綾的遇害也是，他只是想借我的手端掉佐藤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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