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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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街的案子推來推去,最後還是落在了秋本身上。距離上一個案件結束才不過一個月,那件先後耗了十年的案件攪得他精疲力盡。助手北村接到任務時的第一反應是推掉,一是因為秋本的確是年紀到了身體不好,二是一場死了三十七個人的大火,加上各路勢力的疊加——這件案子已經不是“棘手”二字足以形容。但是秋本在了解了大概之後還是點頭接了下來,他說反正馬上就退休了,那就再幹最後一票吧!

北村把埋在卷宗裏睡著了的秋本叫醒,告訴他藪宏太被帶來了,你要去問話嗎?秋本捏了捏眉心,一邊囑咐對方幫忙泡杯濃茶,一邊往審訊室走去。

一個普通的清瘦男人。這是藪給秋本留下的第一印象,說實話,秋本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已經查到了哪一步,但他明白眼前的這個男人是關鍵。

“我是秋本。”秋本上前打了聲招呼,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從馬路上拉了過來,我只是有些問題想問你。”

“知道了。”

出乎對方預料的平靜。

四周密不透風,只有厚重的門上有一面透明玻璃可以看到外界。這是藪第一次被關進審訊室,毫無征兆的,他被抓的時候光應該還在睡覺,早上五點,就連街道都冷清得詭異,藪被突然出現的一群陌生人按抓,連叫喊都來不及就被塞進了車子裏。他的第一反應是七海的人,但對方很快亮了證件,說我們只是想問你一些事情。

“1月17日那天你是不是在酒吧……街?”秋本視線無意中掃到了藪的資料,有個細節讓他的訊問不自然地頓了下,“今天是你的生日啊,生日快樂。”

藪有些詫異地擡起了頭,看著面前這個面如刀削、表情嚴肅的老人,楞了好幾秒之後才想起回了聲謝謝。

“我有兩個兒子,小的那個跟你同歲,二十八了。”秋本可怖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眼角的皺紋全部堆砌在了一起。

“是嗎……”藪也跟著彎了彎嘴角,然後埋下頭,聲音低沈,“那天我在酒吧街,在北邊公寓樓二樓一個名叫水樹的少年的房間……那天,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你和水樹是什麽關系?確切的。”秋本又恢覆了一絲不茍的表情。

“曾經是情人,後來發生了很多事……”

“你昨天又回去了一趟?”秋本打斷了對方的陳述。

藪一驚,擡起了頭。

秋本明白對方的疑惑,解釋道:“街口的攝像頭拍到了你的車。”

藪點頭,算是肯定。

“發現了什麽?”秋本繼續追問。

“我能發現什麽……”藪笑得一臉疲憊。

秋本早就料到對方不會如實告訴自己一切,畢竟他是藪家的少爺,就算之前的二十七年光明正大地活在太陽下,但依舊沒辦法和自己的家撇清關系。一開始查到藪和八乙女這兩個人時,北村曾經忍不住驚呼起來。秋本隨口問了句你認識?北村捂著嘴瞪著眼睛拼命點頭,說組長你不知道?他們倆曾經是很有名的那個組合JUMP的成員啊,是偶像啊!秋本自然不關心什麽樂隊和偶像,但他能想象得到這兩個人曾經光鮮亮麗的生活,特別是藪,他不明白要怎麽這樣的家庭背和這樣的生活方式之中取得平衡。

再後來,他們查處了藪和光的戀人關系,北村眼圈紅了一上午,因為她學生時代還拼命地喜歡過藪好一陣子。秋本則是苦笑,這是連著第二件類似的案子了。

“你知道水樹現在在哪兒嗎?”秋本轉移了話題。

“不清楚。”

“攝像頭拍到你和八乙女君前天帶著他進了家門。”秋本已經懶得否認對方的回答。

藪一怔,然後挺直了身子:“我的意思是,我把他送回了酒吧街,之後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他為什麽要來找你?”

“他說有人要殺他。”

“誰?”

“七海櫻,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這個名字。”

北村推門進來,送來了秋本的濃茶,順帶還有藪的一份早點。

秋本抿了一口茶,苦得緊皺眉頭,指著桌上的面包和牛奶對藪說:“談話暫停,你先吃點東西。”

藪毫不猶豫地抓過面包拆開包裝,狠狠地咬了下去,他想今天可能會是一場持久戰。

“你知道了吧……”

徹底安靜下來的空氣突然又被劃開,藪咽了口面包,擡頭望著秋本,等待對方說完這句話。

秋本的目光突然淩厲起來,如刀般直直地戳進了藪的眼裏:“那天死的人應該是你。”

藪拿著面包的左手開始發抖,反應過來之後他趕忙用右手握住了的左手,希望能借助自己的力量平靜下來。

“沒人會想要殺水樹,他不值得七海櫻動手,她對自己的兒子從來都沒什麽感情,她只會為了佐藤殺人,而逼死佐藤的人——是你。”

“我,我看見了暖氣的閥門。”藪顫聲道,雖然看似近乎崩潰,但他還保持著與秋本對視的狀態,目光深邃,泛著寒意。這是一種無聲的氣質,逼得秋本不得不閉嘴。

越來越看不透這個人。秋本唯一確定的,是他不愧是藪家的人,很多人極力否認氣質是生來就有的東西,但在這個人面前,一切反駁都是徒勞。藪家全是狠角色,尤其是是嘴上說著退出黑社會而暗地裏卻在利用自己兒子肅清酒吧街重新整合勢力的藪賢治。秋本知道自己不能動對方,因為一旦藪賢治這只老狐貍有了閃失,估計整個東京的地下勢力都會動蕩,加上他以自己的女兒作為籌碼和神奈川的頭目成了親家,秋本自知退休之前的自己沒有這個能力。沒有誰會輕易讓一個地區勢力失衡,哪怕知道他在犯罪,但卻不能對其進行制裁。

光醒來之後接到了圭人打來的電話,對方在電話裏充滿活力地喊道八乙女前輩今晚我們樂隊有一場現場表演,你來嗎?

光穿上外套,把屋子轉了個遍,確認藪的確已經離開之後一個人呆呆地坐去了冰冷的椅子上。

“八乙女前輩?”久久聽不到回應的圭人焦急地呼喊著對方的名字。頭腦一片空白的光這才反應過來,抱歉的問道:“你剛剛說了什麽?”

“我說今晚我們樂隊會有一場現場表演,你和藪前輩要來看嗎?我手上還有兩張票。”

“很重要的表演?”印象中圭人雖然孩子氣,但還沒有為一場表演激動成這個樣子過。

“嘿嘿……”即使隔著電話,光也能想象出此刻對方一定正抓著後腦勺笑得一臉傻樣。

“MTV Unplugged,我期待很久了!”圭人的聲音已經激動得發抖。

抑制不住的……興奮,像煙火般,啪的一聲在眼前炸開。光忽然間想到自己身邊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氛圍了,凝固的灰色空氣在這一刻都仿佛流動起來。人類真是脆弱的生物,在黑暗中往往需要借助外人的光芒。

“好,我一定去。”光就這樣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下來。

“耶!那藪君呢?”圭人忙不疊地問道,兩個前輩都來當然是最好的啦。

光臉上的笑容一僵:“我不知道。”

“欸?”

“他一大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但我一定會找到他,你放心,我們倆絕對會趕上表演。”光不知道自己為何敢給下這樣的承諾。

圭人在掛斷電話的同時興奮地蹦了起來,惹得經紀人和其他團員一人一個大白眼,馬上都二十五歲的人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圭人的聲音消失之後,屋內的空氣再次變回了渾濁的灰色。光跑去浴室用冷水拍了拍臉,然後穿上外套,開門走了出去。他再次嘗試著撥打對方的手機,但依舊是無人接聽的狀態。今天是1月31號,一月的最後一天,藪宏太的二十八歲生日,然而從自己一睜眼開始,藪就不見蹤影。光第一個想到了藪的父親,他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因為藪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而選擇拋棄這顆棋子,這個兒子。這一刻,光突然很想指著藪的鼻子大罵一通,罵你該聰明的時候太傻,該傻的時候又太聰明!光開始著急了,他有些慌亂地來回踱步,走出家門已經三分鐘,但他還在原地徘徊。就在胸口悶得快要炸開來時,光突然感覺到了鼻尖上的一絲涼意,擡頭一看才發現鴿子灰的天空正往下撒著雪花。起初雪花還很稀疏,但沒過多久,就洋洋灑灑鋪天蓋地而來,落了一地的白。

光握了一手心的雪水,心念一動,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應該去酒吧街一趟,正當他猶豫不決之時,藪的電話終於來了。

北村俯身在秋本的耳邊小聲說道:“藪宏太的電話響了兩次,都是八乙女光。”

秋本擡頭看了眼已經恢覆平靜的藪,從北村的手上接過手機,遞了過去:“八乙女可能有事要找你,我要確保他不能再亂跑出事,你趕快回個電話。”

“小光,有什麽事嗎?”藪以盡可能平常的語氣開了口。

“宏太你在哪兒?”對方果然已經開始著急。

“我遇到了點事情,晚飯之前應該就能回家。你不要擔心,我今天不會去酒吧街,更不會……沖動去找我父親。”藪只能說到這個份上。

“知道了,你自己小心些。”光穿著黑色的修身毛呢大衣,瘦長好看的身形矗立在這一片雪白之中,惹得許多路人都停下腳步,忍不住多看兩眼。有些女生甚至已經認出了光,捂著嘴低聲尖叫起來。

“小光,我怎麽聽見了女孩子的尖叫?”藪悄無聲息地轉移著對方的註意力,帶著些玩笑的語氣調侃道。

這是秋本第一次見到藪退去鐵面,露出如此溫柔的笑。

“我在路邊,準確來說是家門口,被人圍觀啦!”光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鼓起了腮幫子,心中一片慌亂,想要離開躲起來卻又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好。

“往前走到前面一個巷口然後右轉,去那家咖啡店躲躲,外面很冷。”藪仿佛看見了對方的困擾,直接給出了建議。

光一楞,然後揉了揉冰冷的鼻尖,輕聲笑道:“圭人剛剛打電話來叫我們今晚去看他們樂隊的不插電演唱會,場地好像是在室外,這麽大的雪也不知道他們要怎麽辦”

“好,我一辦完事就回來。”直到將手機歸還給秋本時,藪嘴角的笑容還未完全褪去。

原來外面下雪了。坐在這鐵盒一般的屋子裏什麽都看不到。

作者有話要說:

秋本大叔和北村小姐都是友情客串,之前毫不相幹的一篇文寫過他們倆,這次私心作祟再次請他們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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