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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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一月份即將逝去,但日本北方還覆蓋在厚厚的積雪之下。藪仰著頭,對著天空呼出了一口熱氣,然後繼續百無聊賴地站在原地——站在八乙女家的大院門口。上次他帶走光時也是這幅景象,也許從那時起八乙女家就下定決心不再讓自己接觸他們家的寶貝末子了吧。然而與上次不同的是,現在光正安心地呆在東京,那個專屬於兩個人的家裏。

藪這次來,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正式向八乙女家道歉。

半個月前,來東京名為探望實則勸歸的大嫂在撞見了舉著槍的光之後,受了很大的驚嚇,而令她更加心寒的則是那位名為水樹的少年。他居然可以當著光的面那樣底氣十足地說出“自己是藪宏太的情人”這種話。大嫂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光這段時間消瘦了多少,當初光幾乎是拋棄了一切跟著藪跑來了東京,現在卻落得如此下場,大嫂心痛地直發抖。她在東京又呆了兩天,在勸說光離開藪無果之後,回到了宮城縣的老家。她將在東京的見聞盡可能委婉地轉告了家裏的長輩以及光的大哥,這下子一家人再也坐不住了,說什麽也要將八乙女家這個倔強任性的孩子給拽回來。

沒過兩天,光的大哥和二姐也分別來了東京,但最終都是怒氣沖天地回去了。大哥更是斷定藪給自己的弟弟灌了什麽迷魂湯,在父母面前將藪數落得一文不值。

光很郁悶,因為無論他怎麽解釋,家人似乎都篤定藪是個人渣,並且還是會巫術的人渣,這才讓自己即使身心俱疲也堅持要留在他的身邊。看著疼愛自己的家人一個個失望而歸,光也會對比他更郁悶和苦惱的藪開玩笑道:“也許你真的就是個會巫術的人渣,我的家人看透了你的本質,我卻一直還被蒙在鼓裏。”

一周之前,光的漫畫社傳來好消息,說是邀請光去鄰縣參加一個為期五天的漫畫趣味教室。這是一個公益性的活動,主要服務對象是孤兒院的孩子,光很喜歡孩子,正巧藪也早已下定決心去光的老家一趟,所以一直對孩子很頭疼的藪這次是舉雙手讚成對方接下這份工作。

光窩在沙發上神秘兮兮地說:“藪宏太,你知道你此刻這副表情已經出賣了你的內心在策劃陰謀這件事嗎?”

藪摸了摸自己的臉,愕然道:“我怎麽不知道?”

光一抹鼻子,背對著他,繼續看起了午間的綜藝節目,並時不時因為搞笑藝人脫口而出的段子而哈哈大笑。

光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圭人的樂隊剛剛發了新專輯,並且銷量不俗。裕翔似乎沒有受到之前事情的太大影響,又背著包跑去了亞平寧半島。伊野尾也終於開始了教授交予他的任務,正忙著全日本亂跑。

一切似乎都開始歸於平靜,藪明白是時候開始正視之前逃避的一切了。

但這次的拜訪比想象中的還要艱難。八乙女家大門始終緊閉,毫不留情地對藪下著逐客令。反正有五天的時間,藪也不著急,每天早上六點準時來到八乙女宅門前直挺挺地站著,每晚十一點離開回到住宿的地方,然後第二天繼續。

有一次八乙女的小侄女偷偷從側門跑了出來,拽著藪的衣角說:“叔叔你回去吧,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都很生氣。”

藪艱難地彎下僵硬的腰,用早已凍得沒了知覺的手揉了揉孩子的頭發,顫抖的嘴唇最終沒有說出只言片語。

墨黑的天空從第二天夜晚開始就飄起了雪,藪對著天空翻了個白眼,繼續一動不動的站著。北方的冬天寒風刺骨,藪從小生長在東京,小時候也只有暑假才會來這裏,冬天來宮城縣之前只有一次——光結婚的時候。

他想起了自己看到穿著正裝的光時的恍惚,真的有那麽一刻,他以為自己就要永遠失去了對方了。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光對於自己的心意就表現得很明顯,倒是自己一直畏畏縮縮,最後還親手切斷了這份感情,近乎直白地告訴對方:去找一個愛你的女人結婚吧,去擁有一個美滿和睦的家庭。

然而當時的自己憑什麽有這份自信,替別人決定感情和未來的道路呢?

從小到大,藪的驕傲和自信全部都建立在光的身上,那個不論自己做了什麽,始終不會離開自己的光。

第三天,雪下了一整天,站在八乙女家門口的藪回到旅館時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座雪人。藪掀開門簾時把旅館的老板嚇了一跳,老板是個溫厚老實的中年大叔,看上去和藪的父親年紀相仿。大叔註意到這個年輕人從住進來的第一天開始就早出晚歸,並且總是面容憔悴。大叔伸手觸碰到藪的衣服時整個人都叫了起來,因為那件看上去價格不菲的衣服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簡直就是一塊冰!

“快把外套脫下來,到那邊的暖爐前坐一會兒!”大叔不容抗拒的下著命令。藪點點頭,乖乖地聽從指示坐去了溫暖的爐火邊。

“雖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事,但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啊……”大叔一邊數落著一邊幫藪用衣架掛好了外套,等他再回過身來時,卻發現前一秒還凍得發抖的年輕人已經蜷縮在暖爐前安穩地睡著了。睡顏就像個孩子。

光並沒有去參加什麽漫畫趣味教室,他把原本已經拿到手的名額轉贈給了另一位喜歡孩子的前輩手上,說自己還有些必須要處理的事情。

當藪站在北方的冰天雪地裏瑟瑟發抖時,光正跟著藪的姐姐站在沖繩的別墅門前。

藪的姐姐心疼光,在對方找到自己詢問父親的住處之後不放心地跟了過來。然而父親的脾氣是誰也說不準的,藪的姐姐再三囑咐光一定不能做過火的事說過火的話。

“好好和他談,我想一切都會解決。”藪的姐姐如是說道。

光看著她,很感激地鞠了一躬。他沒敢告訴對方自己和藪的猜想,他今天就是來確認這件事的。光相信,即使兒子讓父親覺得失望了,也必要做到趕盡殺絕,畢竟藪不曾背叛他。但即使這樣安慰著自己,但一想到藪描述的“北邊”那片火海和毒氣致中的地獄,光還是會克制不住地恐懼。

藪父親所居住的別墅小巧而精致,要不是由姐姐帶路,光確信自己幾秒鐘就能被繞暈。最後,他們在三樓的露天陽臺上見到了藪的父親。對方一副了然於心的姿態,直挺地站著,瘦削嚴肅的背影和藪簡直一模一樣。光吞了吞口水,還是鼓起勇氣上前打了招呼。藪的父親讓垂手站立在一旁的傭人以及女兒全部退了下去,轉過身獨自面對著同樣單槍匹馬的光。

“小光,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吃我們家廚師做的茶碗羹。”藪的父親笑得很慈祥,示意對方坐下來吃東西,不要客氣。

光聽話地在冒著熱氣的茶碗羹前坐了下來,嘗了一小口,並且由衷的發出了讚嘆。

“我不是沒有這麽想過——宏太這孩子正是因為你才變了,變得讓我如此失望。”藪的父親說話時依舊一臉笑容,但聲音已經開始透出寒意。

光身子一抖,勺子也落在了地上。光彎下腰撿起了勺子,並且站起說了句對不起。

藪的父親突然仰面大笑起來,洪亮的笑聲持續了近二十秒。光只覺得此刻自己被用釘子釘在了原地,心如芒刺,怛然失色。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內心深處的那個黑洞,叫囂著要將自己的勇氣、決心和希望吸進去。

“冒昧前來打擾……”光終於艱難地開了口,“我想您應該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藪的父親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神色也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嚴肅:“你知道藪的大哥是怎麽死的嗎?”

“幫派鬥爭。”光雖然不知道為何對方要岔開話題,但還是很快作了回答。

“沒錯,那你知道藪的姐姐嫁給了什麽人嗎?”

“神奈川縣的黑道頭目。”光咬了咬下嘴唇,答道。

“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我每天都在做著什麽樣的夢嗎?”藪的父親臉上重現浮現出了慈祥的笑容。他沒等光回答,就緊接著繼續說了下去,“我想比起宏太那孩子最近一段時間做的夢好不到哪兒去。”

光目光一凜,背脊僵硬地挺直著。

藪最近一直在做惡夢,就算是自己整夜緊緊地抱著他也沒辦法驅散他夢中的恐懼。藪說他能聽見北邊孩子的說話聲,都是一些瑣碎的日常生活,非常真實,但他卻又無比的肯定自己之前絕對沒有聽到過這些話經歷過這些場景。對於很多孩子他只見過一面,但不知道為什麽夢中居然會出現他們的聲音,而且那樣清晰。

藪難得地睡了個好覺,直到手機鬧鈴響起時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藪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居然在旅館的大廳就這麽睡了一夜。再低頭看了看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和不遠處的桌子上放著熱乎乎的早餐,藪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一抹,原來是鼻涕流了出來。

街道上的雪已經積了三十公分,除雪車正在緊張地忙碌著。藪第一次見到這樣鋪天蓋地的銀色,不由地有些看呆了,結果腳下一滑,直接栽進了旅館門口堆起的雪堆裏。

藪吸了吸鼻涕爬了起來,在一片寂靜的街道上往八乙女宅的方向走著。加上今天一共還有兩天時間,藪在心裏盤算著要是對方再不肯見自己,那就只能翻墻進去了。無論如何,他這次一定要見到光的家人,並且得到對方的原諒。此外,他還想代替光看一看二哥現在生活的怎麽樣。

真正能將光擊潰的從來都只有他的家人。

藪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隨即又轉為欣慰。

這才是他愛著的光啊。

對於光來說,自己也是重要的家人。家人是第一位,而這個笨蛋永遠都不會首先考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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